月光斜照在龙骨上，白森森的骨架泛着冷光。楚玄站着没动，银发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赤瞳里映着远处山脚下的点点灯火——那是安家城的方向。

    

    他刚想抬脚，艾琳突然从祭坛边缘站起身。她一直坐在石台边沿，翡翠色长发垂落身侧，竖琴横放在膝头，手指搭在弦上，像是随时准备弹奏什么安神曲调。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楚玄没问是谁。他知道是冲着龙骨来的，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刚才那阵共鸣太响，地下震动传得远，连风都带着震颤。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艾琳指尖滑过前六根琴弦，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出去，在空气中形成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她的绝对音感捕捉到了三道高速移动的精神波动，正从北坡外围结界突破进来，步伐无声，杀意却浓。

    

    “刺客。”她低声说，“藏在风里。”

    

    楚玄点点头：“留一个活口就行。”

    

    艾琳没回应。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已经变成深紫色，那是精灵进入战斗状态的征兆。她右手猛地一拨第七根弦。

    

    “嗡——！”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音爆炸开，环形声浪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远处树林中传来几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三名潜行者耳窍渗血，面罩下的脸扭曲成一团，瘫在地上抽搐。

    

    但她自己也晃了一下。

    

    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在琴身上。第七根弦发出一声哀鸣，从中断裂，断口处火花四溅，余音刺耳难听。

    

    “操。”她低骂一句，手抖得厉害。

    

    楚玄这才转头看她。平时她总是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连生气都是笑着说话。可现在她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不是让你别碰禁术吗？”他走过去，语气没起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然呢？”她喘着气，“等他们把你抓回去重新签卖身契？”

    

    话音未落，北侧山壁猛然炸开。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一台通体漆黑的重型机甲踏步闯入，肩部双联火炮缓缓旋转，锁定祭坛中心。机甲表面布满暴怒图腾，胸口铭文闪烁红光：“以战止罪”。

    

    驾驶舱内，雷戈独眼盯着楚玄，机械喉发出低沉咆哮：“窃命者，今日清算！”

    

    右臂展开重锤，蓄力下砸。

    

    地面瞬间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逼龙骨基座。楚玄一把将艾琳扑倒，两人翻滚避让，重锤落地激起漫天尘土。他后背撞上一块断碑，肋骨处传来钝痛，像被人拿铁棍敲了一下。

    

    “你还能走吗？”他压低声音问。

    

    艾琳咬牙撑起身子：“能，但别指望我再弹琴。”

    

    “不用你弹。”他说，“这次轮到我动手。”

    

    他正要起身，眼角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侧后方掠过——一只酒壶划出弧线，精准命中机甲腰部燃料接口。

    

    砰！

    

    烈酒遇高温自燃，引燃泄漏气体，发生小型爆炸。火焰喷涌而出，迫使机甲后退半步，装甲表面留下焦痕。

    

    楚玄看了一眼方向——那边树影里空无一人，只有微风吹动草叶。

    

    “巴鲁。”他轻声说了句。

    

    没回应。那人早就躲回暗处了，就像他一贯的作风：扔完东西就跑，绝不露脸。

    

    雷戈怒吼一声，机甲左臂展开链锯刃，高速旋转，火花四射。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石，再次逼近。

    

    楚玄没动。他蹲在艾琳身边，看着她紧握断弦的右手，血还在流，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起来。”他说，“抱你出去。”

    

    “我自己能走。”她挣扎着要站，腿一软又跪下去。

    

    “少逞强。”他直接伸手，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艾琳愣了一下，没再反抗。她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衣服上有点焦味，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尽管四周全是杀机。

    

    “你以前也这样抱过别人吗？”她问。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抱出来的女人。”

    

    “吹牛。”她闭上眼，“上次你在婚堂烧完就跑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他说，“现在你在。”

    

    南侧山坡有个缺口，是早年山体滑坡形成的天然通道。他抱着她朝那边走，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雷戈重启系统，火炮充能完成，瞄准红点锁定了他们的背影。

    

    就在他准备开火的瞬间，背后又飞来一只酒壶。

    

    这次没炸。

    

    但它砸在传感器上，液体顺着缝隙渗入，导致瞄准系统短暂失灵。雷戈狂吼，强行手动校准，可等他再抬头时，祭坛边缘只剩下一缕烟尘。

    

    楚玄抱着艾琳跃下山坡，身影消失在密林阴影之间。

    

    林间小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艾琳的手慢慢松开断弦，垂落在他臂弯里。她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楚玄没放慢速度。他知道雷戈不会轻易放弃，这台机甲能追踪热源，能穿透树林扫描，最多十分钟就能追上来。但他也不怕。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赶到兵器库，找到巴鲁藏的那批老货。

    

    他记得入口在哪。就在安家城西墙底下，靠近废弃锻炉的地方。门是铁的，上面有把生锈的挂锁，钥匙埋在第三块砖

    

    走着走着，艾琳忽然睁眼。

    

    “你还记得第三世的事吗？”她问。

    

    “记得。”他说，“签字那天，雪很大。她劝我签，说这是保全家族唯一的办法。我没信，可我还是签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早晚能回来。”

    

    “那你恨她吗？”

    

    “不恨。”他说，“我只恨那些利用她的人。”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是在逃吗？”

    

    楚玄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月亮。它圆得过分，挂在树梢上方，像一只冷冷注视的眼睛。

    

    “不是逃。”他说，“是换地方打架。”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前方隐约能看到城墙轮廓。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带着一丝金属和煤灰的味道。

    

    他知道巴鲁为什么会在那里扔酒壶。那老头从来不说自己在哪，但他总会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候。就像当年在废矿坑里，他喝得烂醉，却硬是用一把小锤敲出了开启锻造室的密码。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在兵器库里等着了？”艾琳轻声问。

    

    “八成在睡觉。”楚玄说，“还得我把他踹醒。”

    

    “那你踹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我带壶热酒？”

    

    “不行。”他说，“你右手都快废了，还想着喝酒？”

    

    “左手也能喝。”她笑了笑，靠得更紧了些。

    

    楚玄没再说话。他加快脚步，越过最后一段陡坡，踏上通往城外的小道。身后山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微微震动，雷戈的机甲正在下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着龙骨，像一座即将苏醒的坟墓。

    

    然后他转身，抱着艾琳，一头扎进夜色深处。

    

    远处城墙上，一盏孤灯亮着。风吹得它摇晃不止，光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楚玄的脚步踩碎了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