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对着那团悬浮的怪物,嘴里刚说出“等你第二根刺”,话音还没散,祭坛两侧的裂隙里就闪进了两道光。
一道是银蓝,像月光砸碎在湖面,哗啦一下铺开;另一道是金红,像是熔铁被甩出来,带着灼热的震颤。
艾琳从左边跃入,竖琴横在膝上,十指一拨,音波如水纹荡出,不刺耳,却让空气微微发麻。她没看楚玄,也没看头顶的黑袍投影,只盯着那蛛后背甲里蠕动的黑团,眉头轻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听的走调。
罗拉是从右边跳上断墙的,一脚踩碎三只爬行的黑蛛,圣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嗡鸣,大地脉动顺着石缝爬上来,跟琴音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然后,音与剑合流了。
螺旋状的光刃从地面升起,又从穹顶压下,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把蛛后围在中间。八条晶状节肢腿猛地抽搐,狠狠砸向剑网,结果只撞出一圈圈涟漪,连个口子都没撕开。
“这玩意儿还挺结实。”罗拉喘了口气,肩头微颤,显然耗得不轻。
艾琳没接话,只是手指加快,旋律下沉,转为低频震动。那声音不响,却直钻脑仁,连楚玄都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硬扛毒刺反噬时留下的后劲。
但他没撤步。
反而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蛛后在网中剧烈挣扎,复眼疯狂转动,背后甲壳一张一合,新的毒刺正在凝聚,紫黑色的尖端像一颗坏死的心脏在跳。可它动不了。音波锁住了它的神经,剑阵封死了它的空间。
楚玄知道,这是机会。
他闭了下眼,识海里《百世天书》自动翻页,一页页记忆浮上来——第一世雨夜退婚,他跪在泥里捡回被撕碎的婚书;第三世教堂毒杀,他死前看见的是自己画的设计图被火吞掉;第五世熔炉炼剑,他把自己的一滴血混进铁水,铸出第一把能认主的兵器……
这些都不是荣耀,是伤疤。
可正是这些伤疤,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睁开眼,赤瞳锁定蛛后额头那块尚未完全异化的皮肤——还有一点人形的轮廓。
够了。
他冲了上去。
龙骨铠感应到主人意图,七彩光流瞬间覆盖全身,关节处发出金属咬合的轻响。他左手撑地借力,右臂高举,手掌对准蛛后额头,狠狠按了下去。
“记不住的,我帮你记。”
《百世天书》在意识中炸开,百世记忆化作洪流,冲进她的识海。
刹那间,蛛后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封印定住,是内部出了问题。
她的八条腿开始抽搐,背甲剧烈起伏,复眼中的幽光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体表的黑色组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皮。指甲退化,节肢腿收缩,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一点点缩回正常比例。
音波剑阵出现裂痕。
“稳住!”楚玄低吼,手没松,额角青筋暴起,鼻血再次涌出,顺着下巴滴在铠甲上,又被光流吸走。
艾琳立刻变调,旋律转为柔和的低吟,像是哄孩子入睡的那种调子,频率精准压进蛛后的神经系统,防止她因记忆冲击而彻底崩溃。罗拉咬牙,圣剑猛插进地,双手扶柄,将大地之力强行推入剑阵,加固结构。
三息。
就三息。
蛛后的身体终于不再扭曲。
背甲彻底闭合,节肢腿缩回成人类手臂,复眼褪去,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她整个人从半空跌落,双膝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跪着。
一头银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没人说话。
风从裂缝里穿进来,带着灰土味,吹得祭坛边缘的残火轻轻晃。
然后,她抬起了头。
是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是哭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她看着楚玄,嘴唇颤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要让我记得?”
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
楚玄缓缓收手,天书归于沉寂。他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后退。龙骨铠的光流慢慢退回胸口,七彩纹路变得黯淡。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忘记,才是真正的死亡。”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肩膀开始抖。一滴泪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尘。
艾琳轻轻合上竖琴,站起身。她气息弱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但还是走到了女人身边,没碰她,只是蹲下,把琴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罗拉拔出圣剑,剑身嗡鸣一声,归鞘。她站的位置没变,右手还搭在剑柄上,眼睛盯着那女人,像是在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变回了人。
祭坛静了下来。
凯撒的投影不知何时消失了。那道灰白色的光柱没了,穹顶的裂缝依旧开着,但外面没有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私事。
楚玄抹了把脸,血已经不多了,只剩下黏腻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铠甲,胸甲上的暗纹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发动机。
他忽然笑了下。
“你们俩,”他回头看向艾琳和罗拉,“配合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艾琳没理他,只是伸手,把女人披散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罗拉哼了一声:“少来,刚才要不是我们及时到场,你现在已经被改写成‘从未存在’了。”
“说得对。”楚玄点头,“下次我死的时候,提前通知你们。”
“谁要参加你的葬礼。”罗拉翻白眼。
艾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还记得多少?”
“不知道。”楚玄摇头,“但我给了她全部。记不记得,是她的事。”
女人依旧低着头,双手抱膝,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最小的空间里。她没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风又吹进来一次。
这次带起了艾琳的长发,翡翠色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拢了下,目光仍停留在女人身上。
“她不该是敌人。”她说。
“但她确实是。”罗拉语气冷了些,“刚才那根毒刺差点扎穿楚玄的心脏。”
“可她也不是自愿的。”艾琳坚持。
“我知道。”罗拉叹气,“所以我才没砍她脑袋。”
楚玄靠着一块断墙坐下,铠甲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抬头看穹顶的裂缝,外面还是黑的,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她是谁,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她是谁的一部分。”
艾琳侧头看他。
“赛琳娜?”她问。
楚玄没回答。
他不能答。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罗拉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离他不远不近。“接下来怎么办?”
“等。”楚玄说,“等她自己走出来。”
“要是走不出来呢?”
“那就让她继续跪着。”
“你真冷血。”
“我不是圣人。”他笑了笑,笑容有点累,“我只是个死过一百次的普通人。”
艾琳站起身,走回竖琴旁,轻轻抚摸琴身。祖母绿镶嵌的琴首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琴重新抱回怀里,像是随时准备再弹一次。
罗拉盯着地上的女人,忽然问:“她要是突然暴起呢?”
“那你再砍一次。”楚玄说,“反正你剑快。”
“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他靠在墙上,闭上眼,“但她现在是人,不是怪物。我们不是杀人的队伍。”
罗拉没再问。
祭坛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裂缝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呼吸。
楚玄没睡,只是闭目养神。他知道危机没结束。凯撒不会就这么走,安家也不会没有后手。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想喘口气。
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围着一个跪着的女人,谁都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清明了些。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楚玄睁开了眼。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楚玄没说话。
艾琳轻轻摇头。
罗拉握紧了剑柄。
然后,楚玄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搀扶,就是单纯地伸着手,掌心朝上。
“起来。”他说,“你还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