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得厉害,废墟的影子压成一片暗黄。楚玄还站在原地,披风一角破了道口子,风吹起来像面烂旗。他没动,也没去补那破洞,只是盯着刚才露娜消失的方向。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点焦皮的气息,像是雷戈残体埋下去的地方渗出了油。那截机械臂还插在土里,半截身子卡在裂缝中,关节处冒着细烟,齿轮卡死,发出短促的“咔、咔”声,像坏掉的钟表在倒计时。
楚玄低头看了眼脚踝。
刚才被蛛丝缠过的地方,皮肤有点发麻,不疼,也不红,就是凉,像贴了块湿布忘了拿。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蹭到一点近乎透明的丝线残渣,一碰就碎,飘进风里不见了。
他没皱眉,也没骂人,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好歹打个招呼再动手。”
话是这么说,但他知道那不是打招呼。
那是试探,也是警告。
露娜从不出手落空。她要是真想绑人,一根丝就能把人吊上房顶,连骨头都不会响。可这次,她只缠了脚踝,力道轻得像在拉裤脚。更怪的是她的眼睛——从暗红变金,那一瞬,楚玄感觉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谁?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她说的那句:“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谁的味道?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灰袍子沾了点炉灰和泥土气,还有昨晚烧骨片时留下的焦味。再往前,是农具熔铸的铁腥、难民身上的汗臭、间谍袖子里藏着的腐符气息。没有女人香,也没有魔族惯用的夜昙粉。
他抬起右手,锻造指环在光下闪了下。指环没响,波动也正常,说明刚才那一击没触发防御机制。换句话说,天书判定那次攻击“未达威胁等级”。
可它明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缓缓蹲下,手指探向地面,顺着雷戈残体破土的位置往下按。土还是松的,底下有空腔,应该是某种机关坑道。他掏出一把小刀,挖了几下,刨出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面刻着七角星纹,边缘烧焦了半边。
黑冕议会的老标志。
他把牌子扔进怀里,没多看一眼。
这种东西现在满地都是,矿场、旧哨塔、废弃工坊,随便刨两下都能翻出点带七角星的东西。关键是这块板子是从雷戈残体扯上关系。
除非——
他是被人送来的。
不是自己爬出来的。
楚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到山脊了,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得黑。他本该在这时候点火做饭,或者找个角落眯一会儿。但他没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窥视,也不是间谍式的监听。是那种……熟人看着熟人的目光,带着点犹豫,又有点狠劲。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出去五十步。
没人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踩在雷戈残体的手背上。金属很冷,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他弯腰,伸手摸了摸那只机械眼,镜头已经碎了,里面有个微型符文阵正在缓慢重启。
他指尖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芒闪过,符文阵当场炸裂。
“别修了。”他说,“你主人都跑了,你还忙活啥?”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不是回营地方向,而是往东,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走。那里有一排塌了半边的石屋,屋顶早就没了,墙也歪得不成样。他挑了间最靠里的进去,门框只剩一根木头,他扶了一下,木头应声断了。
屋里有张破床,三条腿,另一条用石头垫着。墙角堆着些碎布和烂陶罐。他坐到床上,嘎吱一声,床塌了半边。他顺势躺下,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眼睛闭上了。
五分钟后,风变了。
不是自然的那种风转,是有人移动带起的气流扰动。他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道轻响,来自屋顶、左窗、后墙。
来了三个。
都不是高手。落地时有轻微震颤,呼吸节奏也不稳,明显是临时拼凑的监视小组。他们没穿黑衣,也没戴面罩,估计是怕太显眼。
楚玄嘴角抽了抽。
黑冕议会现在这么寒酸了?派几个菜鸟来看我睡觉?
他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嘟囔了一句:“今晚吃馍,不吃肉。”
外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记录。
他没理,继续装睡。
十分钟后,左侧屋顶传来一丝极细的震动。
不是人踩的。
是丝线。
蛛丝。
它从屋檐垂下来,细细的一根,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末端轻轻晃着,像钓线等鱼咬钩。它慢慢往下探,目标不是床,而是楚玄放在床边的那只麻布鞋。
鞋里什么都没有。
但丝线还是落了进去,贴着鞋底绕了半圈,然后——停住了。
楚玄突然睁开眼。
他没动身体,只是右眼眼角微微一热。
龙瞳开了条缝。
视野瞬间切换。
他看见那根蛛丝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频率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操控信号,而是一种记忆读取波段。它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闻”的。
闻气味。
闻记忆。
就像露娜说的那样。
他缓缓抬起左手,不动声色地在胸前画了个圈。这是《百世天书》里的“隐踪记”,最低阶的信息屏蔽术,不能防高手,但能骗过这种低功率扫描。
蛛丝抖了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迅速收回,缩回屋顶阴影中。
几秒后,三道身影悄然后撤,动作比来时更快。
楚玄这才坐起来。
他拿起那只鞋,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掉出来。他又凑近闻了闻,除了脚汗味,还是脚汗味。
他笑了笑,把鞋甩到一边。
“下次换个新招。”他说,“老用这一套,我都替你尴尬。”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迎着西沉的太阳,一步步往回走。
废墟中央,锈剑还插在地上,封印点周围银光已隐,表面平静如初。他走到剑旁,拔出来,随手插进背后披风的扣环里。
风大了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排石屋。
屋顶上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她刚才就在那儿。
露娜。
她没走远。
她还在等什么?
他没问,也没喊。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烧焦的七角星牌,又摸了摸指环内侧一道极浅的划痕——那是今早他亲手刻上去的,三横一圆,和地上的暗记一样。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停,背影也没晃。
直到他的影子被拉得最长的时候,远处沙丘后方,一道黑影缓缓立起。
兜帽遮面,只露出半截苍白手指。
她抬起手,指尖缠着一根蛛丝,另一端遥遥指向楚玄心口。
蛛丝轻颤。
她忽然吸了口气,像是闻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右眼金光一闪,随即剧烈闪烁,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她捂住头,低声嘶吼了一句:
“……味道又来了……”
然后她猛地松手。
蛛丝断裂。
她转身,跃入沙尘,消失不见。
风卷起黄沙,盖住了所有痕迹。
楚玄依旧走着。
他没回头。
但他的右手,悄悄按在了胸口。
那里,衣服
像是谁的呼吸,留在了十年前的某件旧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