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外的雾还没散。楚玄推开石屋门时，冷风卷着灰扑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那圈毛边蹭过鼻尖，有点痒。屋里那盏油灯早灭了，桌上剩下的半块面包还在，窗台上空荡荡的，请柬已经不在那儿。

    

    他知道它在哪——夹在《百世天书》里，像块烫手的炭。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走。脚步踩在结霜的土路上，咯吱作响。工坊那边安静得很，炉火熄了，锤声也没了。昨晚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终于也黑了。

    

    走到营地边缘，艾琳已经在等了。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露肩白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月光石缀在衣襟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翡翠色长发披着，没扎也没束，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后半步，落在他斜后方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挡掉从侧面扫来的视线。

    

    楚玄没问她什么时候来的，也没问她为什么来。他知道她会来。就像他知道昨晚那缕荆棘花香不是错觉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魔法学院的大门早就敞开了。报名长廊设在主殿前的广场上，搭了十几顶蓝布棚子，每顶有个悬浮的水晶牌，不断刷新着已报名人数：**317/500**。

    

    人不少，但没人喧哗。都是些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仆从或导师，手里捧着家徽证明、魔力检测书、推荐信。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衣领，气氛像是参加一场正经考试，而不是什么“争霸赛”。

    

    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深灰短打——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腰带上挂着锻造指环和空间袋，脚上是双磨底皮靴。没有家族纹章，没有魔导器外露，连头发都没束起来，就这么随意披着。

    

    他这副模样混进人群，反倒显得太正常了。

    

    艾琳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像道影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有种奇特的安定感，周围人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几分，连那些原本想往这边瞟的眼神，也都滑了过去。

    

    他们走到第七号棚子前，队伍不长，七八个人的样子。楚玄站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晚誊写的报名表，字迹工整，内容简洁：姓名、年龄、出身地、魔力等级（空白）、所属势力（无）。

    

    前面那人回头瞥了一眼，鼻子轻轻哼了声。

    

    是个穿银线绣边长袍的少年，胸前别着三枚徽章，显然是老牌贵族家的子弟。他扭头对同伴说：“哟，这不是今年最后一个交表的吗？还以为你打算睡到中午呢。”

    

    同伴笑了下：“人家又不像我们有推荐信，当然得早点来排队，免得名额满了。”

    

    两人说得不大声，但足够让前后几人都听见。

    

    楚玄没抬头，手指捏着笔，在“备注”栏里写下两个字：“无契。”这是规矩——没签过生命契约、没绑定神职、没加入任何组织的人，必须注明。

    

    他写完，轻轻吹了口气，墨迹干了。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的时候，登记员是个中年法师，戴着眼镜，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楚玄？破落贵族楚家？”

    

    “是。”

    

    “魔力等级空白？”

    

    “未检测。”

    

    “所属势力‘无’？”

    

    “是。”

    

    登记员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滑到艾琳身上。艾琳依旧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可以。”登记员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盖了个红印，“编号B-487，明日辰时到场，逾期作废。”

    

    楚玄接过凭证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就是这么简单。

    

    可他刚走出棚子，眼角余光就扫到了异样。

    

    西侧休息区的长椅上，刚才那两个贵族子弟正坐在那儿。但他们不是独自一人了。旁边多了三个陌生人——一个背着双刃斧的壮汉，皮肤呈青铜色，明显是北方蛮族；另一个披着灰斗篷，脸上罩着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绿的眼睛；最后一个穿着紧身皮甲，腰间挂满小瓶，走路时无声无息，像个猎药师。

    

    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楚玄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

    

    楚玄没停步，也没回头。

    

    但他记住了。

    

    那根蛛丝一样的直觉又来了——不是危险临近的那种刺痛，而是更沉的东西，像锅底积年的灰，压着火，闷着烧。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呼吸均匀。艾琳依旧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走出广场东侧回廊，阳光照上台阶，他才稍稍放慢脚步。

    

    前方是学院主楼，高耸的尖塔顶上站着一只石雕猫头鹰，眼睛朝下望着。风穿过廊柱，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楚玄停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后的放松。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人以为他还是那个被退婚、被夺爵、被扔出贵族圈的废脉少爷。他们觉得他来参赛，是为了搏个名声，或者干脆就是来送菜的。

    

    所以他们不怕联手，不怕暴露。

    

    因为他们觉得，他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想压我？”他在心里说，“那就先给你们个错觉——让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好拿捏。”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锻造指环。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很真实。

    

    《百世天书》在他意识深处静静躺着，一页未翻。那些改良过的技巧还在脑子里，一条条清晰如刻。他不需要现在就用它们，也不需要急着证明什么。

    

    他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穿着这身旧衣服，拿着这张普通凭证卡，让所有人相信——楚玄，还是从前那个楚玄。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计划。

    

    他只在乎，谁第一个跳出来。

    

    阳光移到了石阶中央。

    

    艾琳站在他斜后方，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鸟叫。

    

    是远处休息区，有人用加密音波传讯，频率极低，普通人听不见。但她能。

    

    她在听。

    

    但她没说。

    

    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楚玄终于迈步。

    

    一步，两步，踏上主楼前的台阶。

    

    皮靴踩在青石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身后，广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前方，门厅深处，一片阴影里，有扇侧窗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