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青石台阶上,泛着一层薄亮。楚玄抬脚迈过最后一级,鞋底与石面摩擦出轻微的“嚓”声。他没停,也没回头,身后广场的喧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艾琳已经不在了——她在他踏入主楼东侧长廊前半步时,无声地退入了一旁的林荫道,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无痕迹。
他知道她不会跟到底。她是精灵,不是保镖。
长廊两侧是学院的老建筑,灰石墙面爬着铁线藤,枝叶间漏下斑驳光影。前方是参赛者临时居所区,木门编号从A到F,按报名顺序分配。B区在东翼尽头,靠近旧锻造坊,气味混杂着煤灰和潮湿木料。
他走得很慢,步伐均匀,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张凭证卡的边缘。B-487,明日辰时,逾期作废。字印得挺深,像是怕人赖账。
离B区还有二十步,声音先到了。
“……你猜他今晚睡哪儿?棚子里?还是干脆蹲马厩?”
“哈,说不定人家早习惯了,毕竟当年连爵位都能被人拿走。”
“可不是嘛,听说他现在靠打铁吃饭?啧,贵族沦落到这地步,也算稀罕。”
楚玄眼皮没动一下,脚步也没变。说话的是三个贵族子弟,站在回廊拐角的饮水池边。中间那个穿金丝滚边紫袍的,是刚才报名时排在他前面的那位少爷。左边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枚家族徽章,右边的正往嘴里塞一块蜜饯,看见楚玄走近,故意把核吐在地上。
他们没压低声音。周围几个路过的学员也都听见了,有人低头快走,有人偷瞄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紫袍少年看见楚玄走近,嘴角一扬,直接拦在了路中央。
“哟,这不是楚家那位吗?”他拖长调子,“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毕竟——”他顿了顿,笑出声,“没人给你送请帖。”
楚玄站定。两米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领口别着的三枚星纹徽章——代表三家老牌魔法世家的联合推荐。
他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紫袍少年侧身让开一点,手一挥,“来来来,给你开个眼界。”
三人身后,阴影里走出四个人。
第一个是蛮族壮汉,肩宽背厚,赤裸上身刻满图腾纹,双刃斧扛在肩上,斧刃磨得发亮。第二个是戴金属面具的家伙,绿眼在暗处发着光,走路时靴底不沾尘。第三个穿着皮甲,腰间挂满小瓶,走路轻得像猫。最后一个最安静,披着灰斗篷,手里拎着一根缠满符布的短杖,帽檐压得极低。
“看见没?”紫袍少年得意道,“这四位,都是我们花重金请来的外援。一个能顶十个普通法师,知道什么叫实力差距吗?”
旁边那人接话:“听说有些人啊,连魔力等级都不敢填,真是给我们贵族丢脸。”
楚玄扫了一眼那四人。眼神平平的,没惊讶,也没惧意,就像在看四件摆在摊上的货。
他收回目光,绕开紫袍少年,继续往前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紫袍少年声音拔高。
楚玄脚步没停。
“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不理我,我就拿你没办法了?”紫袍少年几步追上,伸手就要去抓他肩膀。
指尖离布料还有半寸,楚玄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银发下那双赤瞳静得像井水,不怒,不惊,也不闪。可紫袍少年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喉咙里的后半句话也咽了回去。
他莫名觉得冷。
其余几人也都怔了一下。连那外援都没动。
楚玄继续走。脚步声在长廊里轻轻回荡,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在B区门前,紫袍少年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有病吧他?”他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装什么深沉?明天赛场上,我非让他爬着出去!”
旁边那人低声说:“你没发现吗?他看那四个外援的眼神……不像怕,倒像是……在估价。”
“估价?”紫袍少年冷笑,“他连报名费都交得勉强,还敢给人估价?”
另一人没说话,只盯着楚玄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
楚玄推开B-401的房门。屋内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块备用木板。窗朝北,光线弱,但干净。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凭证卡塞进床垫底下。然后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
一切动作都很平常,像一个刚搬进宿舍的学生。
可就在他低头解鞋带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是一个人。
银灰色长发,眉心一点红痣,左耳戴着一枚碎镜吊坠。她站在一片虚空中,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听不清。
但他知道是谁。
赛琳娜。
嫉妒议长。黑冕议会的一员。第三世曾与他订婚,后来背叛,死于古战场乱军之中。她的记忆被天书封存,不该出现,也不能出现。
可刚才那一瞬,她确实“来”了。
不是幻觉。那种感觉太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下他的意识。
她说了什么?
他又闭上眼,回溯那一刹那的画面。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
“别信……规则。”
四个字,断续飘忽,像风吹残烛。
然后影子散了。
楚玄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鞋带。眉头第一次有了动作——很轻的一皱,转瞬即逝。
他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风穿过铁线藤,叶子沙沙响。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没去想赛琳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已死之人的幻影,能在意识中投影,说明背后有力量在推动。而能操控这种投影的,要么是残留执念,要么是……更高层次的干预。
他更倾向后者。
这次争霸赛,从报名开始就不对劲。
那些贵族子弟嚣张得太过自然,仿佛吃准了他不会反抗。他们的外援来历不明,却敢公然露面,不怕被学院处罚。甚至连登记员,都对他那份空白魔力等级的表格毫无异议。
太顺了。
顺得像一张铺好的网。
而现在,赛琳娜的警告来了。
“别信规则。”
他慢慢松开鞋带,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有一壶冷水,是他早上留的。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水凉,有点涩。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水痕。
如果规则本身是陷阱,那比赛的意义就变了。不再是比谁更强,而是比谁能活到最后。
他忽然笑了笑。很轻,几乎没动嘴角。
“行吧。”他低声说,“你们演,我看着。”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百世轮回,死过十九次,每一次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现在的他,哪怕穿着最破的布衣,站在这里像个废物,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吓到别人。
可要是你们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他重新坐下,靠在床头,闭上眼。不是休息,是在梳理信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嘲讽,每一个外援的姿态,都被他分门别类,存进记忆角落。
同时,意识深处,《百世天书》静静悬浮。它没有翻页,也没有发光。但它在——像一口老井,底下连着百条暗河。
他没去翻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外面,夕阳西沉,余晖斜照进长廊。B区门口陆续有新人入住,脚步声、交谈声、关门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钟声,七响,是宵禁前的提醒。
楚玄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西区那边打起来了!一个贵族雇的外援,把另一个选手的魔杖打折了!”
“真打?裁判不管?”
“管?还没开赛呢,出了事也算‘意外切磋’!”
“这届真是疯了……”
声音渐渐远去。
楚玄睁开眼,目光落在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线上。灰尘在光里浮游,像微型星群。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锻造指环。冰凉,结实,带着熟悉的磨损感。
“想压我?”他低声说,“可以。但你们得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走廊空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壁灯还亮着。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
然后回到床边,躺下,盖上薄被。
闭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