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声音还在赛场中央回荡,第四组的对决刚刚开始。楚玄靠在墙边,眼皮低垂,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
“他真就这么站着不动?”
“首胜是运气,第二轮我看他怎么躲。”
“听说有人盯上他了,准备让他在下一场‘失误’。”
声音压得很低,但没逃过楚玄的耳。他没睁眼,只是右手食指在裤兜里轻轻敲了两下——滴、滴。和上一场比赛结束时一样的节奏。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脚步声靠近。一个人影停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只木杯,水汽微微腾起。
“喝点吧。”那人说,“刚赢一场,补补水分。”
楚玄这才睁眼。递水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灰袍,胸前没有家族徽记,魔力波动在一星初级边缘,属于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飘向楚玄身后的角落,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这边。
楚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手指在兜里多敲了一下。
那人也不尴尬,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我叫科尔,第三组的。看你一直站这儿,想着大家同组,互相照应。”
楚玄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魔力波动不对。
表面是一星初级,可掌心温度偏低,脉搏跳得慢,这是刻意压制气息的征兆。更关键的是,他袖口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墨痕——紫金鸢尾花的轮廓,那是费尔家族的次级纹章。这种印记不会出现在普通选手身上,只会留给执行秘密任务的人。
楚玄低头吹了口气,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他小啜一口,温的,没毒,也没加料。就是一杯普通的水。
“谢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科尔笑了笑,转身走开,和其他几个选手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楚玄把杯子放在脚边,继续靠墙站着,闭上了眼。
但他没再“睡”。
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对话,呼吸维持着最平稳的频率,身体放松到极致,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头。可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人的动作拆解了三遍:递水的角度、站位的选择、眼神的游移方向——全是训练过的标准流程,伪装友好,实则试探反应。
这不是普通的敌意,是计划好的软性围剿。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叫科尔的又站了出来。
“咱们这片区域,休息的人越来越多,地方不够用了。”他环顾四周,语气公允,“不如重新划一下?按参赛编号顺序来,公平点。”
没人反对。
楚玄睁开眼,看见原本站在他附近的两个选手默默挪到了另一边。剩下的几个人也纷纷调整位置,唯独把他留在这片靠墙的角落——地面潮湿,墙皮剥落,头顶还有根滴水的管道,啪嗒、啪嗒,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没动。
直到一滴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才抬起手,抹了一把。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砖,发现这里的缝隙比别处宽,潮气渗得更深,踩上去有种微妙的黏滞感。
他忽然蹲下,指尖在砖缝间轻轻一划,又蹭了蹭拇指。
湿气传导快,地面微震时会有延迟反馈。这种地方,适合感知对手步伐节奏,不适合快速移动。
他冷笑了一下,站起身,依旧没说话,只是往更角落的地方退了半步,背靠斑驳的墙,双手重新插进裤兜。
科尔远远看着,嘴角微扬,以为自己得逞。
但楚玄知道,他们搞错了重点。
他们以为他在意的是“被排挤”,其实他在意的是“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排挤我”。
如果只是为了羞辱,大可让他站中间。偏偏把他赶到角落,还特意选了个潮湿区——说明他们希望他在比赛中脚下打滑,或者因环境不适影响状态。
这不只是针对个人的打压,是打算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制造“意外”。
他闭上眼,假装入睡。实际上,呼吸已调成深度睡眠模式,胸膛起伏缓慢而规律,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夜色渐深,备战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大部分选手回房休息,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守卫在远处巡逻。
科尔没走。
他和另外两人躲在通道拐角,压低声音说话。
“明天第一场是他对卡伦,没问题吧?”
“放心,卡伦收了钱,会在第三回合故意撞他一下,裁判看不到角度。”
“关键是让他摔在湿地上,魔力传导受阻,施法延迟至少半秒。”
“半秒够了。对面是风系,速度快,一击就能定胜负。”
“……不能出人命?”
“当然,只是‘失误’。我们可是正经贵族派来的,哪能真违规?”
楚玄躺在角落的长椅上,耳朵微微动了动。
半秒。
湿地区。
风系对手。
故意碰撞。
信息拼图完成。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右手在裤兜里慢慢握紧,指甲又一次刮过掌心的老茧——前世加班写代码时磨出来的,这辈子锻造练习又加深了它。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人花钱买通对手。
有人伪装成普通选手监视他。
有人在规则边缘动手脚。
但这不是全部。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干?
上一届争霸赛,私自干预比赛的贵族子弟全被取消资格,家族还被罚没了三年资源配额。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再发生。除非,有人给了他们底气。
楚玄的脑子转得很快。
费尔家族只是中等贵族,不敢独自对抗赛事规则。
科尔身上的徽记墨印是新沾的,说明他临时受命,背后另有主使。
而这些人,从挑衅到布局,节奏紧凑,行动统一——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测试反应。
测试他会不会反抗,测试裁判会不会介入,测试这套“软性陷害”能不能成功绕过监管。
如果是这样,那这场小组赛,根本不是选拔人才的地方,而是某些人用来演练操控手段的试验场。
他眯了眯眼,依旧躺着不动。
但心里已经清楚:
他不是唯一的猎物。
这个小组里,可能还有其他人也被盯上了。
只不过,别人还没察觉,或者,选择了沉默。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备战区陆续有人起身,活动筋骨,准备新一天的比赛。
楚玄坐起来,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拿起凭证卡看了看。
第三组,第二场。
对手:卡伦·莫塔,一星中级,风系法师。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处接了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顺手摸了摸台面——干燥,无潮气。
和昨晚他待的角落完全不同。
他回头看了眼那片潮湿区,又看向正在热身的卡伦。那人身材瘦高,动作敏捷,但每次转身时,左肩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点——旧伤未愈,平衡受影响。
楚玄笑了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紧张,就是单纯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安排人撞我,可你们知道吗?
我在十九个世界里死过,每一次复活都比这复杂一百倍。
你们这点小把戏,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双手插兜,目光平静地望向赛场入口。
裁判还没来。
比赛还没开始。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冒汗了。
科尔偷偷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神情如常,反而更慌。
卡伦在热身时频频分神,目光总往这边瞟。
就连其他原本观望的选手,也开始低声议论。
“他是不是知道了?”
“不可能,要是知道了早闹起来了。”
“可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换了我,早就去告状了。”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楚玄听见了,没理会。
他在等。
等比赛开始。
等那个“意外”发生。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需要现在揭穿。
揭穿太早,只会让他们换方案。
最好的反击,是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轻轻推一把,让他们自己掉进坑里。
阳光移到了东侧墙根。
裁判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赛场结界缓缓开启。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玄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指腹的老茧。
然后,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