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呼吸很稳,胸口起伏如常,坐在候赛区靠墙的位置闭目调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古老的锻锤节拍。风从竞技场上空卷过,吹起一层薄尘,掠过他灰袍下摆,露出半截磨损的靴子。
他没睁眼,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变了。
不是寻常选手那种急促或虚浮的步伐,也不是观众席上传来的杂乱回响。这是一双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的脚,落地时连震动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空气也跟着沉了一截,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冷水倒进了火炉口,热气还没散尽,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楚玄睁开一只眼,斜瞥向擂台入口。
黑雾正从那里往外爬。
不像是烟,也不像魔法造物常见的光晕扭曲,它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浓稠、缓慢、带着重量地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连影子都被吞没了半寸。雾中走出一个人,全身裹在暗色长袍里,脸藏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段苍白的下巴。他没带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泛着乌紫色。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念出对阵名单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第三轮第六场,楚玄对战特邀外援——代号‘夜蚀’。”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窃窃私语,再然后是压抑的骚动。这种名字不会出现在正式档案里,只会在老手之间口耳相传。谁都知道,“特邀外援”四个字背后往往站着某个不愿露面的大人物,而代号,则意味着来者不可查、不可问、不可惹。
楚玄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去集市买菜的路上顺便打个招呼。他走到擂台边,守卫看了他一眼,点头放行。
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地面温度降了至少十度。
对手站在中央,纹丝不动,仿佛从比赛开始就已在此处伫立百年。黑雾以他为中心扩散,渐渐笼罩整个擂台区域,边缘甚至逼近了观赛席前排。有观众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
钟声响起,比赛开始。
楚玄没有立刻进攻。他知道这种人不怕试探,怕的是你太急。他退了半步,左脚微撤,重心下沉,右手虚握于腰侧,做出防御姿态。同时双眼微微眯起,赤瞳在灰暗环境中悄然亮起一丝红光,试图穿透那层诡异的雾。
没用。
视线最多只能看清三步内的轮廓,再远就是一片混沌。声音也被扭曲了,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是从井底传来,而对方的脚步……根本听不到。
他屏住气,耳朵捕捉地面震感。
一秒,两秒。
忽然,左侧风动。
他猛地拧腰后仰,一道乌光擦着鼻尖掠过,在身后石板上炸开一道焦痕。那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腐蚀性的黑暗能量,痕迹边缘还在缓缓蠕动,像活物般吞噬着岩石。
楚玄落地未稳,右腿顺势扫出低踢,试探性攻击。脚掌击中实体,却像是踹进了一团湿泥,阻力极大,反震力却小得离谱。对方几乎没有反应,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紧接着,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雾中探出,指尖距自己心口只剩半寸。不知何时,那人已近在咫尺。
楚玄暴退,脊背撞上擂台边缘护栏,发出一声闷响。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一瞬,他用了龙脊卸力法预判闪避,可对方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更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会往哪边躲。
黑雾越来越厚,能见度不足一步。
他闭上眼,改用听风辨位。耳朵捕捉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脚下感知地面传来的压力波。一次突进,两次佯攻,三次实打,拳风破空,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格开,反手一记肘击砸在他肩胛骨上,力道沉得像是被铁锤砸中。
他踉跄几步,膝盖微弯,勉强撑住没跪下。
左臂已经麻木,右腿因刚才强行扭转受了些拉伤,走路时会跛。但他没停下,咬牙重新摆出战斗架势。银发被汗水黏在脸上,赤瞳死死盯着雾中那个模糊轮廓。
“你挺能扛。”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贴着耳根冒出来的,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可惜,扛不住就不叫扛了。”
楚玄猛然转身挥拳,却扑了个空。
下一秒,后颈一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他整个人向前栽去,靠着本能翻滚避开致命打击,滚到擂台另一侧,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
呼吸变得粗重。
他抬头,看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这根本不是对决,是单方面的狩猎。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替楚玄着急,有人冷笑摇头,更多的人选择沉默。这种差距,看得人心寒。
前排角落,巴鲁猛地站起身。
他独眼圆睁,虬髯抖动,手里那只常年不离身的酒壶被捏得变形,金属外壳发出吱呀声响。机械义肢卡在座椅扶手上,他用力一挣,整张椅子都被掀翻在地。
“操!”他低吼一声,往前冲了两步,却被两名守卫拦住。
“观战区禁止擅闯擂台。”左边那人冷冷道。
“你们瞎啊?那小子快不行了!”巴鲁怒目而视,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是我救过的主子!是他把我从奴隶堆里拖出来的!现在你们让我坐在这儿看着他被人活活耗死?”
守卫不动。
规则就是规则。擂台上生死由命,外人不得干预。
巴鲁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起第一次见到楚玄时的情景——那是个雨夜,市场角落的铁笼子里,少年浑身是血,却还伸手把一块干粮塞给旁边快断气的老头。那时他说:“我不当贵族了,但我得当个人。”
现在那个人正在一点点被逼到绝境。
他慢慢松开酒壶,指节发白,嘴唇颤抖了一下,终于没再往前冲。
只是死死盯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撑住。”
擂台上,楚玄抹了把脸上的汗,甩在手背上。咸的,有点腥。他不知道是不是混了血。
他活动了下肩膀,左臂依旧发麻,右腿发力时会抽痛。但他还能站,还能动,还能打。
黑雾仍在扩散,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他看不清对手,听不准方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冷的淤泥。
可他还站着。
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然后他抬起手,摆出进攻姿态,脚步前滑,主动冲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