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荒原上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楚玄把灰袍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他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靴底碾过冻土和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身后三步远，艾琳跟得稳，白袍下摆扫着枯草，翡翠色长发被风撩起，偶尔缠上肩头的竖琴带。她没说话，但指尖一直搭在琴弦上，指节微微泛白——这是她在警戒时的习惯动作。
两人一路无话。从学院出来到现在，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仍是灰蒙蒙的。远处山脊像一道锯齿横在雾里，古堡的位置就藏在那片轮廓之后。地图没有，路标也没有，只有一封烫金边的白信，和一句轻飘飘的“静候君临”。
楚玄不信邀请，但他信麻烦。越是写得客气的东西，越容易藏着刀。
脚下的地势渐渐抬高，土层变硬，踩上去有回响。前方出现一道断崖，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塌陷的沟壑，底下黑黢黢的，不知多深。楚玄停下，抬手示意。
艾琳立刻后退半步，竖琴微转，音弦对准隘口深处。
“有人。”她低声说，嗓音清亮，却压得很平，“五个，魔力波动藏得不好，刻意收敛反而露了痕迹。”
楚玄点点头，没拔武器，也没念咒，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锻造指环。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稍微安心一点。伤还没好透，左肩一用力就抽着疼，背后那道灼伤更是阴晴不定，像是谁在他脊椎上埋了根烧红的铁丝。但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
“打算打闷棍？”他自言自语，“这年头连劫道都懒得演了。”
话音刚落，两侧岩壁猛然炸开。
黑影跃出，不是五个，是七个。全身裹在漆黑斗篷里，脸上罩着铁质面甲，手里握的不是刀剑，而是短柄战锤，锤头刻着细密符文。他们落地无声，阵型却极快成型，三人扑前封路，四人绕后包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拆出来的。
楚玄冷笑一声：“训练有素，可惜太急。”
他右脚往前滑了半步，左手掐诀，掌心瞬间凝出一片霜花。寒气顺着地面蔓延，咔嚓咔嚓，断崖边缘迅速结出一层薄冰。两名绕后的黑衣人脚步一滑，重心不稳，楚玄趁机抬手，两道冰锥从地下暴起，直穿对方小腿。
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们跪下。
剩下五人没停，正面三人举锤砸来，带起一阵嗡鸣。楚玄侧身避过第一击，第二锤擦着他肩膀掠过，震得旧伤发麻。他借势后撤，同时右手一扬，雷光在指尖炸开，劈向左侧空档。
电弧命中一名敌人的肩甲，火花四溅。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但护甲竟没破，只留下一道焦痕。
“装备不错。”楚玄啧了一声，“谁给你们配的？黑市批发还是议会特供？”
没人回答。第五人突然从侧面冲出，手中战锤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光直取他咽喉。
楚玄仰头避让，锤子擦着下巴飞过，砸进岩壁，轰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他正要反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拨弦。
叮——
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那名投锤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顿，手僵在半空，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艾琳站在原地不动，只用小指又拨了一下低音弦。
“第三个，”她说，“心跳比别人快两拍，是首领。”
楚玄明白了。他不再纠缠，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那人。对方反应也算快，立刻后撤，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可刚退两步，脚下冰层突然崩裂，原来是早先的霜花已悄然渗透岩缝。
他一个趔趄，楚玄已经到了眼前。
两人近身对拼一记，楚玄用臂骨硬接了对方一刀，反手抓住他手腕，膝盖顶上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楚玄顺势拧臂夺刃，接着反手一划，短刃直接切开了对方左袖。
布料撕裂，露出半截臂甲。
楚玄眼神一冷。
臂甲内侧，刻着一枚徽记：七芒星环绕断裂锁链，线条扭曲如蛇，正是黑冕议会的标志。
“果然是你们。”他松开手，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将人踢飞出去，“派一群替死鬼来送菜，真当我不认得自家老对手？”
地上四个受伤的黑衣人开始挣扎起身，有的想逃，有的还想再战。楚玄没追，只是抬起手掌，雷火双属性魔力在掌心交汇，一团赤橙色的光球缓缓成形。
“最后一句提醒。”他声音不高，“下次换点新花样，别拿这种量产杂兵糊弄我。”
说完，挥手掷出光球。
轰！
火焰炸开，夹杂着电流四散奔袭。所有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护甲冒烟，斗篷着火，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昏死了过去。
艾琳走上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微皱。“你留了活口。”
“当然。”楚玄蹲下，从首领的臂甲上抠下那块焦黑的金属片，收进怀里，“死人不会说话，但我需要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是凯撒？还是赛琳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头看向艾琳：“现在你信了吧？这不是什么试炼场邀请函，是警告信。他们怕我们去，所以我们非去不可。”
艾琳没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一串音波消耗不小，指尖有些发颤。但她很快把情绪压下去，只是轻轻拨了下琴弦，确认魔力回路通畅。
“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她说，“我只是觉得……太顺了。他们既然能在学院安插眼线，能精准拦截我们的路线，为什么不设更复杂的局？派几个低阶刺客，更像是在敷衍。”
楚玄咧嘴一笑：“所以我说他们是送菜。真要杀我，上次决战就不会只来一个高层。现在这个阵容，八成是某个议长的私兵，想抢功劳又不敢太明目张胆。”
他抬头望向前方山脊，雾气渐薄，古堡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趴伏的巨兽，静静等着猎物上门。
“他们越是遮掩，越说明里面有东西不能让我看见。”楚玄活动了下肩膀，发出咔的一声响，“也许是规则书，也许是某位老祖宗的遗骸，又或者……是他们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不管是什么，我都得亲手翻出来。”
艾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接下来怎么走？”
“继续走。”他说，“他们敢拦一次，就敢拦第二次。但只要我们不停，他们迟早会露出更多马脚。”
他迈步前行，靴子踩碎了一地冰渣。艾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断崖隘口，踏上通往山脊的小径。风更大了，吹得灰袍猎猎作响，也把身后那堆昏迷的黑衣人彻底掩在雾中。
走了约莫一刻钟，地势越发陡峭。两侧岩壁高耸，形成天然甬道。楚玄放慢脚步，手始终没离开指环。他知道，这种地形最适合伏击。
可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他们登上一处高地，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三百步外，一座孤堡矗立在山巅。墙体斑驳，塔楼倾斜，大门紧闭，门环锈迹斑斑。整座建筑像是被时间遗忘，又像是故意被遗弃。没有旗帜，没有守卫，甚至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楚玄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觉得它像什么？”他忽然问。
艾琳眯起眼：“像一口棺材。”
“我也这么想。”他笑了笑，“而且，还是那种埋错了人的。”
他迈出一步，脚下一滑，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岩壁底部，有一块石头颜色不对。
灰得太匀，不像自然风化。
楚玄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伸手摸向后腰——那里藏着一把折叠短匕。
他没动，只是低声说：“别看那边，继续往前走十步，然后停下。”
艾琳没问为什么，照做了。
等她站定，楚玄才缓缓转身，盯着那块石头。风吹过，尘土扬起一角，露出底下金属的光泽。
那是机关触发器的边缘。
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重量，然后随手一扔。
石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那块“石头”上。
轰隆——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声，紧接着，前方五十步的地面上，十几道裂缝同时打开，尖刺从地下弹出，密密麻麻，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顶端闪着幽蓝光泽。
毒。
楚玄吹了声口哨：“这次总算用了点心思。”
艾琳走回来，看着那一片死亡陷阱，轻轻拨了下琴弦：“他们不想让人进去。”
“不。”楚玄摇头，“他们想让人死在外面，最好死得悄无声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臂甲，再次看了一眼上面的徽记。七芒星依旧清晰，断裂的锁链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但这恰恰说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他把碎片收好，抬头望向古堡，“重要到，他们宁愿违反常规，也要阻止我们靠近。”
艾琳看着他：“你还坚持要去？”
“当然。”楚玄笑了下，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从十六岁被人退婚那天起就明白一件事——越是不让看的东西，越要看。越是想堵我的路，我越要踩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陷阱边缘，俯视那些毒刺。
“我这一辈子，死过太多次了。每次醒来，都在更烂的地方。可我还活着，还走到了今天。”他回头看她，“所以你说，我会在这种地方停下？”
艾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楚玄转身，沿着陷阱边缘寻找绕行路径。风从古堡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三百步外，古堡大门依旧紧闭。门环上的锈迹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刚刚碰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