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意迁那夹杂着无尽怒火、屈辱、杀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凶兽最后的咆哮,又像是夜枭泣血般的尖啸,在整个落雁塬的上空炸响、回荡。
声浪滚滚,蕴含着天阶高手精纯深厚的真气,震得空气嗡鸣,山壁上松动的土石簌簌落下,栖息在崖壁洞穴和枯树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四散飞逃,在夜空中留下凌乱惊慌的影子,更增添了几分混乱与不祥。
你怀里的禅垢,被这近在咫尺、饱含精神威压的恐怖音波正面冲击,即使有你手臂和胸膛的缓冲,依旧被震得气血翻腾,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更紧、更深地,蜷缩进你温暖而坚实的怀抱,脸颊死死贴着你火热的胸膛,仿佛那里是这充斥着杀意与怒吼的恐怖世界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与安全的避风港。她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下方那状若疯魔的旧主。
你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成熟躯体的战栗,那不仅仅是对音波和威压的生理反应,更是源自灵魂深处、对鲍意迁长久以来积威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暴怒欲狂场面的本能畏怯。
你没有动。
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气息,都没有泄露出去。
你周身笼罩着的“神之权柄”精神力场,将你和禅垢完美地包裹、隐藏,与身下的黄土、身旁的枯草、夜间的寒风彻底融为一体。在下方任何人的感知中,你们所在的这片土堆之后,就是一片虚无,是夜色的一部分,是山风掠过的寻常坡地。
你就像一块真正亘古存在于此的冰冷岩石,漠然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已经彻底被愤怒、猜疑、悔恨和恐惧所吞噬,因而变得歇斯底里、宛如疯魔的“现世真佛”的表演。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站起身。
以一种绝对强势、君临天下的姿态,一步踏出,出现在鲍意迁和那两位尊者面前。
用你陆地神仙境的无上伟力,用你那早已超越此世常规的神通手段,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回应他那可笑的挑衅。
然后,用不了几息功夫,便可将的巢穴,从这片黄土高坡上彻底抹去,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对你而言,很简单。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然后呢?
你很清楚,你这次亲自前来,布局良久,最终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杀几个跳梁小丑,灭一个邪教据点。
你要的,是将“大乘太古门”这个盘踞在大周肌体深处,吸食了无数民脂民膏,以邪说蛊惑人心,以恐惧维系统治,更对你和女帝的子女、对朝廷未来构成实质威胁的巨大毒瘤,连根拔起,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杀掉浮在水面上的鲍意迁、几个尊者、明王,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先搞清楚,这个毒瘤所有深植于黑暗中的根系,都蔓延到了何处,那些真正致命、隐藏最深的老怪,究竟藏身何方。
下方的鲍意迁,拈花尊者,明镜尊者,甚至包括可能还在某处的潘舜依,都不过是这个毒瘤暴露在外、比较显眼的部分。
真正致命的威胁,是那两个至今下落不明、行踪成谜,活了不知几百岁,功力通玄,早已被神化的老怪物——“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
他们,才是“大乘太古门”真正的底蕴,是悬在女帝姬凝霜,以及你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们头顶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把致命之剑!是能够无视常规军队、突破宫廷守卫,进行最致命斩首行动的终极刺客。
在没有查清楚这两个老怪物的确切下落、实力深浅、以及他们与鲍意迁之间具体关系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打草惊蛇。
你固然已经天下无敌,踏入陆地神仙之境,拥有了此世几乎无人可及的伟力。但你并非真正的神仙,并非全知全能。
一个像鲍意迁这样,已经半只脚踏入那个门槛、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保命底牌众多的天阶绝顶高手,如果他在看清你实力、自知绝无幸理后,不再抱有幻想,选择不再硬拼,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以自爆肉身、燃烧神魂为代价,施展某种秘术,只为将一丝残魂或讯息传递出去……
你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在他发动之前,将其瞬间彻底镇压,拦截下他所有的神魂碎片和可能的信息传递。毕竟,这种层次的高手,临死反扑,尤其是不计后果只想传讯的反扑,其爆发力和隐蔽性,难以常理度之。
一旦让他走脱了一丝残魂,或者以某种未知方式,将“杨仪已至落雁塬,且拥有恐怖实力”的消息,传递给了那两个隐藏在暗处、不知在谋划什么的老怪物……
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总不能,为了防备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拥有陆地神仙战力的顶级刺客,就让你的女帝媳妇姬凝霜,从此以后都生活在地下堡垒之中,连每日上朝处理政务,都只能在地底深处进行?让你的孩子们,从此失去在阳光下自由奔跑、嬉戏玩耍的权利,连晒个太阳,都要提心吊胆,戒备森严?
那种千日防贼,终日生活在阴影与恐惧下的日子,是你绝对无法接受,也绝不会让它发生的。
所以,鲍意迁,暂时还不能死。
至少,在钓出“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这两条真正的大鱼之前,他必须活着。
而且,要让他“好好地”活着,让他继续以为,局势虽然糟糕,但尚未完全失控,他还有挣扎、报复、甚至翻盘的希望。
因为,他,鲍意迁,这个“现世真佛”,这个“大乘太古门”的掌舵人,是你手中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能够引出那两条蛰伏已久、狡猾成精的老怪物的……鱼饵。
只有让他活着,让他继续活动,让他感到危机,让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杨仪”这个“大敌”,他才会想方设法,去联系、去求助、甚至去“唤醒”那两位最后的依仗。
而你,只需要耐心等待,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一步步地将那两条深藏的大鱼,引到你的面前,引到你精心准备的陷阱之中。
想到这里,你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深邃。你再次紧了紧抱着禅垢的手臂,用体温无声地安抚着她依旧细微的颤抖。
你选择了,忍。
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图万世之安,需暂敛锋芒。
……
下方四合院中,鲍意迁倾尽全力的嘶吼与挑战,在夜空中回荡了许久,激起层层回音,最终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越来越凄厉的山风,卷着沙尘,掠过空旷死寂的院落,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狂怒。
这死一般的寂静,这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辱骂、凌厉的反击,都更让鲍意迁感到愤怒,感到羞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说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个叫杨仪的恶魔,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于回应他的挑战!
他,鲍意迁,堂堂“现世真佛”,天阶大圆满的隐藏高手,“大乘太古门”至高无上的主宰,此刻就像戏台上声嘶力竭、粉墨登场,却无人喝彩、甚至无人观看的小丑,独自在空旷的舞台上,表演着一出荒唐而可笑的独角戏。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几乎要让鲍意迁残存的理智彻底崩断,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怒之中!
“找!!!”
他猛地转过身,因为用力过猛,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不再看向虚无的黑暗,而是将那双赤红如血、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身旁的“明镜尊者”和“拈花尊者”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充满了不容置疑、近乎癫狂的威严与杀意。
“给本座!一寸一寸地!找!!!”
“就算是!把整个落雁塬!每一寸土地!都给本座翻开!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藏头露尾、不敢见人的鼠辈杨仪!给本座揪出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找不到……你们,还有这落雁塬上下所有人,就都不用活了!!!”
最后的威胁,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听到的长老、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面露绝望之色。
“遵法旨!”
“明镜尊者”和“拈花尊者”面色无比凝重,齐声应道。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鲍意迁身上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怒火。
此刻的“真佛”,已经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任何迟疑或违逆,都可能招致雷霆之怒。
下一秒,三道强悍无比的气息冲天而起!“明镜尊者”身形如炮弹般射向山崖一侧,开始以最粗暴的方式,用浑厚无匹的掌力,轰击那些可能藏匿洞穴的崖壁,土块纷飞如雨。
“拈花尊者”则化作一道五彩流光,以鬼魅般的速度,在塬顶各个院落、角落间穿梭,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疯狂扫过每一寸空间。
而鲍意迁本人,则猛地一跺脚,地面剧震,他身影如电,直接扑向了山前那片梯田状的村落,他要亲自搜查那里,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
随着这三位大佬的暴怒出手,整个落雁塬,瞬间如同被彻底捅穿的马蜂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与混乱!
无数的火把被疯狂点燃,从各个窑洞中涌出,汇成一条条扭曲的火龙,在黑暗的山谷、塬顶、村落间疯狂窜动。
所有的“大乘太古门”信徒,无论是玄阶的执事、坛主,还是黄阶的普通弟子,甚至是那些服杂役的凡人,此刻都被驱赶出来,在各自头目的呵斥鞭打下,哭喊着,咒骂着,漫无目的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开始对视线所及的每一片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
喧嚣声、叫骂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掌力击打山石的轰鸣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彻底撕碎了这塞外荒原夜晚应有的寂静,将这片土地化作了沸腾的、充满恐惧与暴力的海洋。
你轻轻地,拍了拍怀中禅垢那因为下方骤然爆发的混乱和杀伐之声,而再次绷紧的、浑圆挺翘的臀部。那充满弹性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裙传来。
然后,你低下头,将嘴唇凑近她冰凉而小巧的耳垂,用一种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到的低沉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看,好戏……”
“这才,刚刚开始。”
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水流,注入了她被恐惧冰封的心湖。她颤抖的身体,在你的怀抱和话语中,奇异地,慢慢平静下来。
一夜的喧嚣、破坏与徒劳的搜寻,最终,只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塬上,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狼藉,和弥漫在每个参与者心头、沉重如铅的绝望与无力感。
当天边第一缕惨白而冰冷的晨光,如同利剑般刺破厚重粘稠的夜幕,艰难地洒落在这片饱受蹂躏、仿佛被无数巨兽疯狂践踏过的山谷时,落雁塬这场由最高主宰亲自下令的全面搜索行动,终于在一片精疲力竭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失败氛围中,不情不愿地宣告结束。
结果,除了让整个山谷两侧的崖壁布满了掌力轰击的凹坑和裂痕,让塬顶那片相对平坦的黄土台地变得如同被巨型犁铧反复翻耕过一般,沟壑纵横,满目疮痍,几乎看不出原本地貌之外。
除了让那些被狂热驱使、又被恐惧鞭挞的“大乘太古门”信徒们,无论修为高低,此刻都累得像一条条被抽干了骨头的死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间,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连抬起一根手指、转动一下眼珠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之外。
他们,一无所获。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陌生脚印,没有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残留气息,没有找到半点打斗或挣扎的痕迹,甚至……连一片不属于此地的衣角、一缕陌生的发丝都不曾寻见。
那个隐藏在暗处、如同附骨之疽般搅得他们天翻地覆的“幽灵”,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形无质的幻影。
来,无影无踪,去,不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凭据。只在这人心惶惶的巢穴之中,冷酷地留下了一个至关重要人物“神秘失踪”的残酷事实,以及一个充满了极致嘲讽意味的巨大问号——在你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老巢核心,绑走你们未来的希望,而我,甚至不屑于留下一个可供你们追踪的线索。
这,比任何直接的挑衅和杀戮,都更让鲍意迁感到屈辱,感到愤怒,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力量的寒意。
……
在弥痴和明愠居住的那套窑洞四合院里,那唯一一张未被彻底损毁的粗糙石凳上,鲍意迁面沉如水地坐着。
一夜未眠,加上极致的愤怒、焦虑、猜疑反复煎熬,让他那张本就因常年修炼某些功法而显得阴鸷冷硬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憔悴与狰狞。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赤红血丝,眼球微微凸出,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他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不寒而栗的恐怖低气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暴起,将眼前所见的一切撕成碎片。
“明镜尊者”和“拈花尊者”,则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说监工),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脸色同样凝重,不见丝毫平日的从容或玩味。
“明镜尊者”古拙的面容如同铁铸,眉头紧锁,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仍不甘心,试图找出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拈花尊者”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优雅的姿态,但手中那把几乎从不离身的五彩翎羽折扇,此刻也停止了轻摇,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深沉的思量。
院子中央,跪着七八个昨夜负责不同区域搜索的坛主和香主。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紧贴着冰冷肮脏的泥土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出道道污痕,更显狼狈不堪。
死寂,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死寂,笼罩着这个小院。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受伤弟子压抑的呻吟,以及晨风卷过废墟发出的呜咽般的轻响,反而更衬得这份寂静无比压抑,无比难熬。
就在这时,一个跪在边缘、年纪较轻、显然修为和定力都稍逊的香主,因为长时间的恐惧和体力严重透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了一下,膝盖摩擦地面,发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在平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动静,在此刻这绷紧到极致、一触即发的死寂氛围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瞬间点燃了鲍意迁心中那已经压抑、积攒、沸腾了整整一夜的滔天怒火与暴戾!
“废物!”
他猛地从石凳上弹身而起,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股腥风!右腿如同一条钢鞭,蕴含着恐怖的真气,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个倒霉香主的肩胛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那香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便如同一个被巨力踢飞的破麻袋,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眼看就要重重撞上后方坚硬的土坯院墙,落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静立不动的“拈花尊者”手腕微微一抖,手中那柄合拢的折扇仿佛随意地向前一点,一股柔韧却强劲的无形气劲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托了那香主一下,消解了大部分撞击力道,让其软软地滑落墙根,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口鼻溢血,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一群没用的废物!饭桶!”
鲍意迁看也不看那生死不知的属下,指着地上那群吓得几乎要瘫软、磕头如捣蒜的坛主香主,额头上青筋暴跳,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虐:
“这么多人!整整一夜!将落雁塬翻了个底朝天!连只外来的老鼠都没找到!连个陌生脚印都没发现!”
“本座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有何用?!连个家都看不住!连个人都找不回!本座要你们何用?!不如统统杀了干净!用你们的血肉魂魄,去祭炼法宝,或许还能有点用处!”
他的怒吼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幸存者们的心上。
有人已经被吓得失禁,腥臊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更添了几分绝望与屈辱。
看着这血腥而暴戾的一幕,看着状若疯魔、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鲍意迁,“拈花尊者”那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本能的厌烦与……一丝极其隐秘的调侃。但他脸上那招牌式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玩味笑容,却重新浮现,甚至比平时更浓了些。
他轻轻展开手中的五彩翎羽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仿佛要扇开这院中弥漫的血腥与暴戾气息,用一种带着奇异安抚力量、却又隐含某种疏离感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真佛,息怒,息怒。气大伤身,更是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扇子摇动的节奏平稳依旧,目光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笑意加深:
“找不到,岂不正是说明了,我们的这位对手——无论他是不是杨仪——手段确实高明,行事足够谨慎缜密么?能将痕迹抹除得如此干净,连一丝气息、一点线索都不曾留下,这等本事,倒也是罕见。与这样的对手博弈……”
他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
“岂非,比碾压那些蠢笨如猪的庸才,要有趣得多,也……有挑战性得多吗?”
“有趣?!”
鲍意迁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如血、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拈花尊者”,眼中汹涌的狂暴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将他连同那令人厌恶的笑容一起焚烧殆尽!
“本座的儿子!本座唯一看得上眼的下一代!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竟然……还觉得……有!趣?!”
面对鲍意迁这如同受伤凶兽般的、毫不掩饰的恐怖怒意与质问,“拈花尊者”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啪”地一声,优雅地合上了折扇。
他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只是语气变得平淡了些,带着冷酷的客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少主他宅心仁厚,气运绵长,依贫僧看,乃是吉人天相之格。此番变故,未必便是祸事,或许……另有一番机缘也说不定。真佛又何必急于一时,自乱阵脚呢?”
“你!——”
鲍意迁气得浑身剧颤,体内真气一阵紊乱,喉头又是一甜,差点再次喷出血来。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颤抖地指着“拈花尊者”,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沉稳,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清越质感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突兀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对峙。
“真佛,两位尊者,请暂息雷霆之怒。”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院落角落阴影里,沉默不语的“信使”明愠,从容地抬起了头,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踏入晨光之下。
他的脸色,因为连续两日的殚精竭虑、心神损耗,同样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奇妙的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异常地明亮、锐利,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不见丝毫慌乱与疲惫,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暴戾、恐惧,都未能真正扰乱他内心的缜密思虑。
鲍意迁毕竟是一代枭雄,执掌“大乘太古门”多年,在经过了因爱子失踪和遭遇羞辱而引发的暴怒失控之后,被“拈花尊者”那近乎挑衅的“冷静”一激,又被明愠这沉稳的声音一唤,心底那根属于理智的弦,终于强行绷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将几乎冲垮堤坝的狂怒与杀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身为一门宗主,他自然知道,现在发再大的火,杀再多的人,也找不回鲍天和,解决不了问题。
他缓缓放下指着“拈花尊者”的手臂,转向明愠,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虐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期待与审视。
“讲!”
明愠对着鲍意迁,以及他身后的“明镜”、“拈花”二位尊者,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鲍意迁的视线,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
“关于少主失踪,真佛认定是那杨仪狗贼所为。此事暂且不论真假,但既已发生,我等困守于此,徒劳搜索,无异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只会空耗心力,予敌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鲍意迁和两位尊者的反应,见他们都在凝神倾听,才继续道:
“属下愚见,与其在此被动等待,被那暗处的敌人牵着鼻子走,何不……变被动为主动,来一招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鲍意迁眼中的血丝似乎跳动了一下,精光隐现。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说清楚!如何围魏?如何抽薪?”
“拈花尊者”也停止了把玩折扇,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向明愠。
“明镜尊者”则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也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明愠不再卖关子,语速平稳而清晰地阐述道:
“回真佛。属下之前奉命,前往灵武等地,监督分坛将重要物资转运回落雁塬时,曾听当地往来商旅提及,那杨仪狗贼,近年来在漠南一带,大兴土木,耗资无数,修建一种名为‘铁路’的奇物。”
“属下心中好奇,曾改换形容,潜入已处于杨仪势力范围内的虎州查探。果然见到,一种名为‘火车’的钢铁巨兽,在那两条平行的‘铁轨’之上奔驰,其速如风,轰鸣震地,载人运货,不知疲倦。听闻此物,可从漠南直通杨仪的老巢——安东府,日行千里,不知疲乏!”
他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弥痴首座……”他看向一旁依旧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戒律院首座弥痴,“先前前往晋中一带查探后确认,晋阳城归安堂菩善师妹惨遭毒手、左国县玄女观上下集体失踪,还有西河府‘鸣桫佛子’与识贤师兄被捕之事,桩桩件件,背后皆有杨仪狗贼的黑手……”
“那么至少可以确认一点:杨仪狗贼……近期必然不在其老巢安东府之中坐镇!否则,他分身乏术,绝无可能同时在西北、晋中多地制造事端。”
“因此,属下的意思是——”明愠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咱们不如,直接挥师北上,前往虎州,设法登上他那日行千里的火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潜入安东府!”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森寒,“把他暗中豢养在那安东府中的……其他子女,统统抓回咱们这落雁塬!”
“到时候,以其人之子,还治其人之身!用他杨仪的骨血,逼他交出咱们的少主!此乃,围魏救赵!”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每个人的耳中,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惯风浪的“拈花”、“明镜”二位尊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微微发麻!
太毒了!
太狠了!
这简直是要用最锋利、最淬毒的刀子,去直捅杨仪的心窝子!去剜他心头最软、最不能触碰的肉!
其行事之酷烈,算计之阴狠,报复之直接,令人悚然。
明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凛然。他神色不变,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说服力的语气,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此刻,真的不在那杨仪手中,或者他抵死不认,那也无关紧要。”
“咱们虽然之前计划突袭皇宫,未能抢到女帝的皇子皇女。但他杨仪的子女,个个据说都聪明伶俐,根骨上佳,命格不凡。抓回来,好生‘调理’、‘教导’一番,假以时日,一样可以成为我‘大乘太古门’下一代中,最出色的‘佛子’、‘佛母’苗裔!此乃,釜底抽薪,绝其后路,壮我根基!”
他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更加幽深阴冷的寒芒,声音也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且……”
“据禅垢师妹,之前从安东府逃回后,向属下汇报所知。那安东府,如今已被杨仪经营得铁桶一般,表面是‘新生居’,实则已成为他关押、控制天下武林各派人士的巨型牢笼!里面囚禁了为数众多的各派宗主、长老、精英弟子!杨仪以此要挟,控制了各派残余势力,驱使他们如同牛马,为其效力……”
“咱们只要设法潜入,寻机将这些人……都放出来!消息一旦传开,安东府内外,必定大乱!”
“届时,咱们再提前打听清楚他那些子女的具体居所,趁乱下手,里应外合,以有心算无心,成功得手的把握,必将大增!”
“一旦得手,我们立刻远遁千里,返回落雁塬。等到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二位法力无边的太上长老,顺利擒获那叛逆的‘佛母’潘舜依,解除了她的兵权,将她押送回此……”
明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鲍意迁,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笃定:
“真佛您,自然就可以在这稳固的落雁塬内,高枕无忧,慢慢地、细细地,炮制……哦不,是‘悉心培养’他杨仪的子女,为我‘大乘太古门’的万世传承,做好最完美、最稳妥的准备!此一举,既可解眼前少主之危,又可绝杨仪之后,更能壮我宗门未来,一箭三雕!”
一番话,洋洋洒洒,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环环相扣,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利弊得失、后续步骤都考虑了进去。
不仅提出了解决眼前危机的狠辣办法,甚至连未来的宗门发展、传承大计,都纳入了这血腥的计划蓝图之中。
听完明愠这番毒辣周密、几近完美的计划,就连一向以智谋自负、眼高于顶的“拈花尊者”,都忍不住收敛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狭长的桃花眼中精光闪烁,用一种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全新目光,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位看起来如同少年、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小师弟。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嘴角缓缓重新勾起那抹意味更深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呵呵……明愠师弟此计,倒是颇有些……剑走偏锋,奇正相合的味道。狠辣果决,直指要害。有趣,着实有趣。”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面色依旧古板,但眼中也流露出思索之色的“明镜尊者”,最后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气息却起伏不定的鲍意迁,笑问道:
“却不知,真佛意下如何?觉得明愠师弟这‘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策,可行否?”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鲍意迁的身上。
空气再次凝固,等待着这位“现世真佛”最终的裁决。
鲍意迁沉默了。
他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垂落额前,遮挡住了他大部分面容,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最真实的表情。只有他那微微佝偻、却不住轻轻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此刻那激烈到极点的挣扎、权衡,与那被疯狂滋长的复仇和破坏欲望所点燃的毁灭冲动。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原本的赤红、暴怒、焦虑、挣扎……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孤注一掷、混合着无尽恨意与毁灭欲望的疯狂决绝光芒所取代!那光芒如此炽亮,如此骇人,仿佛要将他所见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一同焚烧殆尽!
“好!”
他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个短促、沙哑,却斩钉截铁、充满血腥气的字眼!
“就按你说的办!”
然而,就在明愠那毒计引得众人心神激荡,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一线残酷曙光之际,一直沉默寡言、如同铁塔般矗立的“明镜尊者”,那洪钟般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却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刚刚升腾起些许扭曲希望的众人,瞬间又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阵寒意。
“明愠师弟此计,看似精妙。”
“明镜尊者”瓮声瓮气地开口,他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岩石雕刻般的古拙脸庞上,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深沉的凝重。浓眉下,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缓缓扫过明愠,又看向鲍意迁。
“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若不能解决,此计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徒增笑耳。”
“哦?师兄有何高见?还请明示。”明愠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明镜尊者”沉声道:
“问题就在于,咱们在场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包括鲍意迁和“拈花尊者”。
“谁,真正去过那个——安东府?了解其内部布局、岗哨分布、核心区域所在?”
“就算我等修为不弱,能够突破外围,潜入进去……”
“进去之后呢?两眼一抹黑,如同没头苍蝇,在那陌生之地到处乱撞。别说精确找到杨仪子女的藏身之处,实施抓捕。恐怕还没等摸清东南西北,就会触发警报,陷入重围,自投罗网,成为瓮中之鳖!”
此言一出,刚刚才因为明愠那大胆计划而变得稍微活络、甚至有些亢奋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温度骤降。
是啊!
这是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安东府,是杨仪经营多年的老巢,是他一切力量的核心,是他“新生居”的根基所在。那里必然是龙潭虎穴,机关重重,戒备森严到了极点。他们这群外来者,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禅垢口述和一些零散传闻,就这么贸然闯入,人生地不熟,敌暗我明……
那和举着火把、敲着锣鼓闯进猎人布好陷阱的密林,又有什么区别?和主动将脖子伸进铡刀之下,有何不同?
“明镜尊者”看着众人脸上再次浮现的难堪与沉重,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贫僧以为,明愠师弟此计,欲要成功,还缺一个最关键、不可或缺的人物。”
“谁?”
鲍意迁急迫追问,眉头紧锁。
“禅垢师妹。”
“明镜尊者”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她,是唯一一个,曾身陷安东府数月,又从内部‘脱身’而出之人。她对安东府内部的情形,建筑布局,守卫换岗,核心区域,乃至杨仪家眷可能的大致居所范围,必然比我们任何人都要了解得多!”
“有她作为向导,作为内应,为我们引路,指点关窍,我等才能做到知己知彼,避实击虚,精准下手!此乃,百战不殆之前提!”
这个提议,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众人心中的迷雾,也指明了计划中最大的短板所在。
对啊!
怎么把禅垢给忘了!
她,琉璃明王,不正是这个看似完美、实则凶险万分的计划中,那块最关键、最合适的拼图吗?!有了她,这计划才真正有了可行性的根基!
然而,同样棘手的新问题,随着“明镜尊者”的话音落下,也立刻浮出水面。
“拈花尊者”那三根修长白皙、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的手指,再次在身前空气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起来,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带着某种扰人心神的节奏感。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起,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明镜师兄,所言,确实在理。禅垢师妹,确是最佳人选,无可替代。”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令人心头发紧的“担忧”。
“据我所知,那芥子山,僻处西州边陲,蛮荒之地,距离此地,何止千里之遥?此去路途,山高水远,关隘重重,即便以最快脚程,日夜兼程,也需十数日方能抵达芥子山下。寻到禅垢师妹,说明缘由,再携她一同返回……这一来一回,加上中途可能遇到的耽搁,恐怕,将近一个月的光景,都未必足够。”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鲍意迁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愈发“沉重”:
“时间,拖得如此之长,变数实在太多,夜长梦多啊。万一……那杨仪狗贼并未远离,或者去而复返,将少主挟持回了安东府老巢严密看押起来,到时候我们再想行动,岂非难上加难?甚至可能反被他守株待兔,一网打尽……”
这个担忧,合情合理,如同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再次浇在了众人刚刚因找到“关键人物”而重新燃起些许火苗的心头。
是啊。
一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跨度,足以发生任何无法预料的变故。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这一个月内会发生什么。
万一杨仪察觉了什么,加强了安东府的防御,
甚至布下陷阱?万一鲍天和在此期间遭遇不测?
万一……潘舜依那边又生出什么新的变乱?
这个时间成本,这个等待过程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他们,真的赌得起吗?鲍意迁,等得起吗?
一时间,小小的窑洞四合院里,第三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希望与绝望,机遇与风险,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每个人心中激烈冲撞,让人倍感煎熬。
就在众人眉头紧锁,苦思无策,连“拈花尊者”也暂时收起折扇,面露沉吟之色时。
明愠的嘴角,却再一次,缓缓勾起了一抹成竹在胸的自信弧度。
他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真佛,两位尊者,还请稍安勿躁。”
“关于这时间问题,属下在提出此计之初,便已有所考量,并想好了解决之道。”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张绘制得颇为精细、标注清晰的地形图,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铺在另一张尚未被毁的石桌上。
“诸位,请看此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图上一条用鲜艳朱砂笔特别勾勒出的、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这条线从地图东北海滨的“安东”附近起始,一路向西北延伸,穿州过府,直指阳关外的方向。
“此线,便是属下之前打探到的,杨仪在漠南修建的那条‘铁路’之大致走向。其最终目标,据说是要贯通玉州,直达西域于阗,以通商路,控扼丝路咽喉。”
他顿了顿,指尖沿着红线滑动,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修筑此路,所需的一切材料——那名为‘钢轨’的奇物,垫在路基下的‘枕木’,乃至大量筑路工匠、物资补给——皆是从安东府那边,通过已建成的铁路段,源源不断运送而来……”
“火车将筑路物资运抵最前沿的工地,卸货后,往往并不空返,而是会搭载一些前往安东府的商旅、物资,循环不息,以维持运转。”
“而目前,这条铁路的西段,已经修过了姑臧,最新的消息,似乎已经推进到了金城附近。”
“其下一步计划,便是沿着这凤鸣山脉的北麓,一路向西北延伸,经嘉平府、瓜州,最终抵达玉州,与阳关相连。”
明愠的手指在地图上“姑臧”与“芥子山”大致方位之间,虚虚划了一条短线。
“而芥子山,虽处西州,但距离姑臧,其实并不算太过遥远。以属下的脚程,若不惜真气,全力施展轻功赶路,选最短路径,大约只需要五六日功夫,便可抵达山门。”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看向鲍意迁,清晰地说出了自己构思成熟的完整方案:
“因此,属下的计划是——”
“由属下立刻动身,单人上路,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赶往芥子山,寻到禅垢师妹,向她陈明利害,真佛法旨,请她出山相助。然后,我与师妹并不返回落雁塬,而是直接转道,前往姑臧!”
“到了姑臧,我们便设法混上从姑臧返回安东府的火车!借杨仪自己打造的这‘日行千里’之神物,以远比骑马乘车更快的速度,直奔虎州方向!”
“而真佛您,”明愠的视线转向鲍意迁,语气恭敬而坚定,“则可与两位尊者一起,先行一步,带领精心挑选出的绝对可靠之精锐人手,直接北上,前往虎州。虎州是铁路转运重镇,人员往来繁杂,易于隐蔽。我们在那里秘密汇合。”
“届时,有了禅垢师妹这位‘活地图’亲身指引,我们便可在虎州,结合她提供的最新、最准确的安东府内情,制定出最终的行动方案,细化每一步,分配好任务。然后,再从虎州,乘坐火车,直插安东府腹地!”
“如此一来,”明愠总结道,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不仅节省了让禅垢师妹千里迢迢回落雁塬、我们再从落雁塬出发的巨大时间浪费,也避免了大队人马长途跋涉容易暴露的风险。我们兵分两路,最终在最前沿的虎州汇合,借助铁路之便,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直扑目标!真正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此策,既解决了向导难题,又最大限度地压缩了行动时间,更增加了行动的突然性与隐蔽性。可谓一举数得!”
这个最终完善后的方案,一经详细阐述,所有之前横亘在前的难题——向导、时间、隐蔽、突袭——都仿佛迎刃而解。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充分利用了敌方创造的“便利”(铁路),又发挥了己方的优势(高端战力、内应),堪称胆大心细,谋划周详!
鲍意迁那双因为疲惫、愤怒和焦虑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干涸的眼睛里,在看到明愠手指在地图上划出的清晰路线,听到这缜密周全的安排后,终于,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与复仇的炽热光芒!
他胸中淤积的怒意、焦虑、彷徨,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宣泄口,被一股冰冷、尖锐、充满快意的杀意与报复欲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安东府”那几个小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城池在自己脚下燃烧,看到了杨仪那痛苦扭曲的脸,看到了自己子女(或替代品)在落雁塬继承“大业”的场景!
“嗯……!”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野兽般的闷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明愠!”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眼前清瘦而挺拔的信使,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本座,命你,即刻启程!前往芥子山!”
“务必!将本座‘大乘太古门’仅存的琉璃明王,禅垢,给本座,毫发无伤地,请回来!”
“是!谨遵法旨!”明愠躬身,肃然领命,眼中一片沉静,并无波澜。
“至于,其他人……”鲍意迁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依旧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的坛主、香主,以及闻讯赶来、肃立院外的一些执事、核心弟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席卷一切的暴戾与急迫:
“立刻!给本座收拾行装!轻便为上!”
“弥痴!你亲自负责,从各堂、各坛、各村,给本座挑选二百精锐!不,三百!要最忠诚、最悍勇、最不怕死、也最机灵的!修为至少玄阶以上!地阶优先!”
“给你们,一天!不,半天!准备好一切!携带兵刃、暗器、药物、金银!随本座——”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北方,仿佛要撕裂那阴沉的天幕,从喉咙里迸发出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狂吼:
“北上!”
“虎州!”
“本座,倒要亲自去看看!”
“你杨仪……经营多年的老巢!”
“究竟是……何等的龙潭虎穴!能不能,挡得住……本座的雷霆之怒!!”
……
鲍意迁的决定,如同最冷酷无情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刚刚经历一夜疯狂、尚未恢复丝毫元气的落雁塬。那道咆哮的命令,就是不可违逆的“佛旨”,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从徒劳无功的搜索中解脱出来,累得筋酥骨软、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甚至还没合上眼的信徒们,还没来得及为捡回一条命而庆幸,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啃上一口干粮,就立刻被各自顶头上司——那些同样疲惫不堪、却因恐惧而更加狰狞的坛主、香主们,如同驱赶牲口一般,用皮鞭、棍棒、呵斥、甚至刀背,从冰冷的地面上狠狠踢打起来。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起来!真佛法旨!立刻收拾!准备出发!”
“快!半个时辰!谁他妈慢了,误了真佛的大事,老子活剐了他!”
“兵器!干粮!伤药!银子!都给老子带足了!轻装!只要最要紧的!”
整个落雁塬,刚刚平息的喧嚣与混乱,以更加狂暴、更加慌乱的姿态,再次爆发!
鸡飞狗跳,人喊马嘶,一片世界末日来临般的仓惶景象。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窑洞、院落、仓库间奔跑撞跌,争夺着有限的物资,收拾着简陋的行装,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恐惧和绝望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