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都在你的掌控之下。
鲍意迁的暴怒,明愠的毒计,众人的挣扎,此刻在你眼中,不过是一群在透明琥珀中徒劳振翅的虫豸,它们每一个看似自主的举动,都被无形的因果之线牵引,最终汇聚成你想要的图案。
你甚至能“看到”明愠在领命之后,如何迅速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窑洞,以惊人的效率收拾好一个几乎看不出是行囊的小小包袱,将一些可能用到的物品——换洗衣物、特殊信物、金银细软、几瓶丹药——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出窑洞,对着鲍意迁和两位尊者所在的方向,再次遥遥一礼,身形便如同轻烟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塬下,向着西方,芥子山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身法快而稳,显示出深厚精纯的功底和坚定的心志。
你也“看到”鲍意迁如何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断厉声催促。
弥痴如何连滚爬地执行命令,嘶哑着喉咙呼喝指挥。
“拈花尊者”摇着折扇,站在屋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明镜尊者”则已经开始默默调息,为即将到来的长途奔袭和可能的恶战做准备。
你轻轻地,松开了那只一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紧紧搂在禅垢温软腰肢上的手臂。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直依偎在你怀中,身体因为紧张、寒冷和复杂心绪而微微僵硬,却又奇异地从这紧密贴合中汲取到一丝扭曲安全感的禅垢,瞬间失去了支撑。
她抬起头,那双已经逐渐习惯了服从、甚至开始滋生某种病态依赖的眸子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不解,还有一丝……骤然失去倚靠的空落与不安。
她看向你,眼神仿佛在问:主人?怎么了?
你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有给她任何解释。
你只是心念微动,那浩瀚如海、神鬼莫测的精神力量悄然运转,锁定了此刻正在落雁塬西侧山林中,如同灵猿般敏捷穿行、向着芥子山方向疾驰而去的那道清瘦身影——明愠。
下一刻,“神·咫尺天涯”发动。
你周围的空间,光线,景象,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与折叠。你所在的土堆,呼啸的晨风,远处混乱的喧嚣,怀中女人残留的体温与气息……一切,都在千分之一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画面,骤然切换、淡去、消失。
禅垢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抗拒的失重感传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眼前,哪里还是那可以俯瞰落雁塬的制高点?哪里还有主人那坚实温暖的怀抱?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一片长满枯黄蒿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凉山坡上。四周是呼啸而过的、更加凛冽刺骨的晨风,卷着沙土,抽打在她单薄的灰褐色襦裙上。
远处,是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的土黄色山峦,天空是铅灰色的阴沉。
主人……不见了。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荒郊野外。
片刻之后,你已经回到了贺林镇上那家曾短暂栖身的王家客栈,回到了那间陈设简陋、却曾让你从容布下棋局的客房。
你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脉络,权衡利弊,最终落下那枚决定性的棋子。但这并不意味着等待。在绝对的力量与洞见面前,所谓的“思考”与“决断”,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你阖上双目,并非休憩,而是将那一缕神念,自眉心祖窍悄然探出,沉入那常人无法感知、介于虚实之间的信息洪流之中。
意念所至,无视距离,跨越空间。
下一秒,你的声音,便如同直接在她灵魂深处敲响的钟磬,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主宰般的绝对意志,响彻在十多里外,那独自瑟缩于落雁塬顶端、正被刺骨晨风与无边恐惧内外交煎的禅垢脑海之中:
“莫慌。”
仅仅两个字,却蕴含着奇异的安定力量。
“一切皆在掌控。”
“我回客栈取些行李,稍后便回。”
这几句简短至极的传音,对于此刻心神已濒临崩溃边缘的禅垢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黑夜迷途者望见的灯塔。那平淡语气下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片大片的茫然与惊惧。
“主……主人……”
她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
主人没有抛弃她!主人说“稍后便回”!他甚至记得要去取回“行李”——那微不足道的随身之物,在他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这细节本身,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更能让她感到一种被纳入“自己人”范畴的扭曲安全感。
这个认知,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流,强行注入她已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冻僵的指尖重新恢复了些许知觉。
你动作利落地将两个包袱系在一起,挎在肩上。没有半分留恋,再次发动那无视距离的神通。
下一刻,你身形微晃,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折叠。客房内简陋的木桌、土炕、粗陶水壶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线条,迅速淡去、消失。
“神·咫尺天涯”。
空间在你面前失去了意义。
光影流转,空间置换。
眨眼之间,你已重回落雁塬,悄然立于之前监控鲍意迁等人议事窑院的那处高耸土堆之侧。脚下不远处,便是依旧趴在原地、不敢稍动的禅垢。
你心念微动,“神之权柄”的无形力场悄然展开,将你自身的存在感、气息、乃至一切可能外泄的能量波动,完美地屏蔽、隐匿。此刻即便有人走到你面前,若非亲眼看见,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块土石,一缕微风。
“明王。”
你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响起,精准地探向她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角落。
“眼下,你有两条路。”
“其一,随我继续北上,前往虎州,监视鲍意迁一行动向,做我耳目。”
“其二……”
你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
“此刻便回你的芥子山,去照看你那断了手臂、前途尽毁的‘圣莲佛子’王彬,顺便……等待你那即将登门的‘好师弟’明愠。”
“如何抉择?”
王彬……她那苦命的儿子,她曾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扭曲期望的骨肉,如今却沦为废人,蜷缩在荒山古寺,无人问津,甚至可能朝不保夕。
母亲的天性与愧疚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你自然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并非怜悯,而是基于最冷静的算计。
鲍意迁毕竟是天阶顶峰的强者,灵觉敏锐异常。禅垢此刻内力全无,与常人无异,一旦情绪激动开口发声,哪怕只是极轻微的吐息,也可能引动细微的空气与能量涟漪。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疯狂搜索、人人神经紧绷的区域,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所以,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濒临崩溃,却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刹那——
“神·咫尺天涯”发动。
这一次,你直接出现在她身后,左手依旧挎着那两个青布包袱,右手则随意地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
没有给她任何适应或惊呼的时间。
空间再次扭曲、坍缩、拉伸。
眼前荒凉的黄土塬、萧瑟的晨风、远处隐约的嘈杂人声……一切属于西北边陲的景物瞬间被拉长、模糊、化为流转变幻的光影线条,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失重感。
仿佛只是刹那,又仿佛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光隧道。
混沌褪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同时涌入感官的,是截然不同的光线、温度、气味和声音。
禅垢被那突如其来的空间置换冲击得头晕目眩,胃里翻腾欲呕,双腿一软,若非你依旧拎着她的后领,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勉强睁开被泪水与眩晕模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不适,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坚硬地面,平整得不可思议。空气中有种略带凛冽的清新气味,与西北边陲的尘土腥气和芥子山的檀香截然不同。
是你在安东府新生居的办公室
而此刻,一个身着华美宫装、云鬓高挽、气质雍容高贵的绝美妇人,正坐在办公桌之后。她手中拈着一支纤细的毛笔,似乎正在批阅着什么。你的突然出现,显然打断了她。
妇人——梁淑仪,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威严与风情并存的凤目之中,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诧。
但这惊诧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下一刻,那惊诧便化为了然,随即被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浓浓兴趣的光芒所取代。她的目光先是在你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你无恙后,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落在了被你如同拎小鸡般提在手中、狼狈不堪、神情呆滞的禅垢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有些特别的战利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被纳入某种特定秩序的“新成员”,好奇、衡量,却唯独没有寻常女子应有的妒忌或敌意,只有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平静与隐约的期待。
你没有在意梁淑仪那富含深意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归家。你随手一松。
“噗通”一声,禅垢失去支撑,软软地跌坐在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她似乎还没从空间的剧烈转换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是茫然地仰着头,视线空洞地扫过这令她心悸的环境,最后定格在你和梁淑仪身上。
你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张办公桌后,极其自然地将肩上挎着的两个青布包袱随手扔在桌角的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然后,你身体向后一靠,沉入了另外一张显得有些简陋的藤椅之中。椅背完美地承托住你的腰背,你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此刻,你坐于象征着安东府最高权柄的位置,背后是占据整面墙、镶嵌着巨大透明琉璃的落地窗,窗外是安东府初升的朝阳和已经开始繁忙的街景。
“想清楚了。”
你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我。”
“你的选择。”
没有威胁,没有劝导,没有分析利弊。
这是对她忠诚度的终极拷问,也是对她剩余价值的最后核定。
禅垢的身体,随着你的话音,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从这间熟悉的房间,移到那张办公桌,再移到桌后那个掌控着她一切的男人身上,最后,与梁淑仪那双平静中带着洞察一切意味的凤眸对上。
仅仅是一眼,禅垢便感到实力境界的巨大压迫感。
眼前这个宫装美妇,给她的感觉,比“大乘太古门”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明王”、“尊者”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威严高贵。
而这样一个女人,在主人面前,却显得如此……自然而温顺。
禅垢只能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挣扎着,从那冰凉光滑得让她无所适从的地面上,撑起绵软的身体。然后,双膝挪动,转向你的方向,以最标准、最谦卑、也是最古老的礼仪——五体投地,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将额头撞向地面。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肉体的痛楚和极致的卑微,才能表达她内心的臣服与祈求。
“咚!”
“咚!”
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有细微的血珠从擦破的皮肤渗出来。但她恍若未觉,只是麻木地、虔诚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如同最狂热的信徒在叩拜她唯一的神只。
“奴婢……叩谢……主人……天恩……”
“奴婢……愿为……主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奴婢……今生今世……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泣语,从她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溢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与绝望后的绝对依附。
你平静地看着脚下这个以最卑微姿态彻底献上忠诚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坐在你侧后方的梁淑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满。
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她那张同样舒适宽大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送到唇边,极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然后,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凤眸,含笑注视着你。
当禅垢的叩首声渐弱,身体因脱力和激动而微微抽搐时。
“行了。”
你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必如此作态。”
“我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必如此?
主人……是在说她刚才的叩首是“作态”?
还是说,主人并不打算追究她之前的犹豫和痛苦?
你并未理会她的困惑,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接回芥子山照顾你那断了胳膊的儿子,与随我前往虎州监视鲍意迁,这两件事,未必冲突。”
禅垢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似乎很满意她脸上那瞬间凝固的错愕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宽和”:
“或者,我亦可稍发慈悲。”
“先帮你将你那残废儿子,接来此地安置。”
“届时,你只需对鲍意迁、明愠等人言说,已将他送至更‘稳妥安全’之处静养便可。毕竟,那鲍意迁纠集人手,整顿行装,再跋涉前往虎州,尚需十余日光阴。这几日,你正好可与你那宝贝儿子,好生‘叙叙旧’,做些……必要的开导。”
你的话语微微一顿:
“毕竟,他那个‘圣莲佛子’的名头,如今在这‘大乘太古门’风雨飘摇、自顾不暇之际,还有几人当真?与其留在那荒山野寺自生自灭,不若来此,或许还能得一隅安身,苟全性命。”
“如何?”
你这番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在禅垢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只是呆呆地仰望着你,望着你那张在冰冷灯光下显得俊美却无比漠然的脸庞。
狂喜!
一种爆炸般的、让她浑身每一寸肌肉都为之欢欣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难以置信的感激!
她刚刚才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以为自己必须永远割舍下那份母子亲情,以为自己将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工具。她甚至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命运,用自我毁灭般的叩首来祈求一丝怜悯。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个在她心中如同神魔般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男人,这个轻易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又随手将她捞起的男人,竟然会……竟然愿意以这样一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成全”她?
不,不仅仅是成全,这简直是恩赐!是天大的恩典!
将彬儿接到安东府?!
这个宛如天国、又似魔窟的不可思议之地!这里安全吗?对彬儿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也无力思考。她只知道,这比她之前设想的最好结果——将儿子留在芥子山那荒山野岭之中隐匿——要好上千百倍!至少,在这里,在主人的眼皮底下,或许……或许……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彻底失控,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的血迹,在她脸上冲出道道污痕。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扭曲的感恩。
“主……主人……!”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话,却因极致的激动而语无伦次,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最终,她所能做的,只是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地面,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虔诚!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额头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血渍扩大,但她恍若未觉,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才能宣泄内心那快要将她撑爆的澎湃情绪。
“奴……奴婢……叩谢……主人天恩……!”
“奴婢……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报答主人……!”
“主人恩同再造……奴婢……奴婢……”
她泣不成声,话语破碎,但那份发自灵魂深处、混合着恐惧、狂喜与彻底臣服的复杂情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而一直静坐旁观、姿态优雅的梁淑仪,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一声。这声音不大,却让禅垢那失控的叩首动作微微一顿。
梁淑仪从她那张藤椅上缓缓站起身。宫装长裙曳地,行动间环佩不响,步履无声,却自有一股端严华贵的气度流转。她款步走到依旧匍匐于地、浑身颤抖的禅垢面前,微微弯下腰。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母性温和。
但禅垢却在那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美妇人,其体内蕴含的力量是何等浩瀚可怖,远非她全盛时期可比,更遑论现在。
梁淑仪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手帕质地柔软,还带着她怀中的温热与体香。
她动作自然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用那方手帕,轻轻擦拭着禅垢脸上那混合了泪水、血污和尘土的狼狈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禅垢却觉得,那柔软的丝帕拂过脸颊,比最锋利的刀刃刮过还要让她恐慌。这看似温柔的举动,所蕴含的讯息再明确不过——接纳,但更是宣示主权与地位。她是“姐妹”,但更是需要被“照顾”、被“调教”的新来者、下位者。
“妹妹,快起来吧。”梁淑仪的声音温婉动听,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夫君他……既然开了金口,自然是会疼你的。”
这声“妹妹”,这看似关怀的话语,听在禅垢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的位置——一个需要被“教导”、被“安抚”、被“接纳”的最下等存在。而“夫君”这个称呼,更是让她明白了梁淑仪与主人之间的关系,也让她心中那点刚刚因“恩赐”而生出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你没再看这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与地位确认,对你而言,这不过是后宫秩序自然而然的一环。你有些不耐烦地屈指,用指节敲了敲光滑坚硬的实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时间有限。”
你的声音打断了室内那微妙的氛围,目光落在禅垢身上,命令简洁直接:
“闭上眼,凝神静气,在脑海中仔细冥想,前往你芥子山那隐秘据点的最详细路线。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尤其是那芥子山所在的具体方位与周遭景象,越详尽越好。”
禅垢闻言,猛地一颤,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额头的伤势。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颤抖,将残存的精神力全部凝聚起来。
芥子山……那熟悉的景象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
荒凉的戈壁,巨大的黑色石梁,山脚下的绿色长廊,蜿蜒的秘密小径,山后隐蔽的温泉……每一处细节,每一段路程,她都强迫自己反复“观看”,竭力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无比的路径。
她知道,这是主人施展那神鬼莫测的“瞬间移动”神通所必需。她必须做到绝对精确,不能有丝毫差错。
你静静地等待着,神念捕捉着她脑海中那逐渐清晰起来的精神图景。梁淑仪也早已退回座位,安静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奇妙的戏法。
约莫过了十数息,当你确认禅垢脑海中的路径影像已足够清晰稳定时——
“神·咫尺天涯”,有一次发动。
办公室内景象再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动般,扭曲、模糊、淡去。坚固的墙体、明亮的落地窗、宽大的办公桌、简陋的藤椅……一切属于安东府“新生居”社长办公室的现代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被另一种色彩与质感取代。
当禅垢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的触感,同时一股干燥、清冷、带着戈壁沙土气息和淡淡檀香味的空气涌入鼻腔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空旷、简陋、甚至堪称家徒四壁的禅房。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夯土地,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土坯,屋顶是裸露的原木和茅草。房间内除了一张光秃秃、铺着陈旧草席的木板床,一个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蒲团,以及一张矮小的木几之外,再无他物。
这里的一切,都与片刻前那个明亮、整洁、充斥着奇异造物和威严气息的“天宫”般的房间,形成了天堂与陋室般的荒谬对比。巨大的落差让禅垢一阵恍惚,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但你提着她的后领,如同提着一件行李般站在禅房中央的姿态,以及透过那没有窗纸、只用几根木棍简单支撑着的窗洞看到的景象,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窗外,不再是安东府那整齐的街道和远处高耸的烟囱。而是一片广袤、荒凉、充斥着粗犷美感的景象。
远处是乱石嶙峋、植被稀疏的褐色戈壁滩,视野尽头,则是一望无际、在晨光下泛着柔和金黄色的、连绵起伏的沙海。而在戈壁另一边,一座通体黝黑如墨的巨大石头山峦,如同沉默的远古巨兽,拔地而起,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截断了视线,也仿佛镇守着这片生命的禁区。
然而,就在这座巨大黑山的脚下,背风的一面,却奇迹般地铺展着一条宽约一两里、长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翠绿色彩带!那是沙漠中罕见的绿洲,被人工精心开垦成无数方方正正、整齐划一的田垄。田垄间,绿意盎然,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的作物。更远处,靠近山脚的位置,依稀有数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或石窟,隐约可见一些身着灰色或褐色僧袍的身影,在田间缓慢移动,或是在房舍间行走。
一派与世无争、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景象,却又透着一股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封闭与枯寂感。
“此处便是芥子山了。”
你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禅寇的恍惚。你并非询问,只是陈述。
禅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复杂情绪,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是……主人。此处……正是芥子山外围的一处隐秘禅房,乃……乃贫……乃奴婢以前……和流空那……老秃驴的幽会之所,少有人至。”
她下意识地还想自称“贫尼”,但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奴婢”。
你不再多言,双目微阖,将那一缕强横无匹的神念,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神念过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一虫一鸟,乃至那些在田间劳作、在房中诵经的身影,其气息、其生命波动、其能量层次,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反馈回你的识海。
寺院距离不远,神念顷刻间便已覆盖。
你“看”到了那些在田间辛苦劳作的僧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动作迟缓,体内并无真气运行,只是最普通的农夫。
你也“看”到了少数几个在寺院中走动、或坐于简陋禅房内、气息比常人略强一些的身影,那便是禅垢所言中拥有黄阶修为的管事僧人了。他们的真气驳杂微弱,在你感知中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你的神念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甚至深入那些简陋的房舍、洞窟,却始终未曾捕捉到那个气息应当与禅垢有血脉牵连、属于“圣莲佛子”王彬的独特生命印记。
你收回神念,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禅垢身上。
“你那儿子,不在此地寺院之中。”
你陈述道,语气平淡,却让禅垢的心猛地一沉。
“他此刻,会在何处?”
禅垢脸上焦急与担忧之色更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蹙,仔细回忆。芥子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供藏身或静养之处也就那么几处。
彬儿断臂重伤,需要静养,又要避开旁人眼目……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急促地说道:
“东边……主人,东边!从此处往东,约六七里,山背后有一处隐蔽的山坳,内有一眼神秘温泉,水质特殊,不可饮用,但常年温热……彬儿他……他少时便喜去那里浸泡,说是有助于缓解练功后的筋骨酸痛……他断臂后心灰意冷,或许……或许会去那里……”
“温泉?”
你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嘲讽:
“断臂重伤,创口未愈,便敢浸泡温泉?是嫌伤口溃烂得不够快,还是觉得阎王殿路远?”
你这带着现代医学常识的冷嘲,让禅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一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她并非无知村妇,自然知道重伤之人最忌污秽不清之水,温泉虽好,但其中矿物质与微生物对于开放性创伤而言,无异于毒药。
她只是关心则乱,下意识想到了儿子可能去的地方,此刻被你点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又悔又怕。
你没有再理会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芥子山已然在望,目标近在咫尺,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你再次伸手,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
“神·咫尺天涯”,继续发动。
这一次,空间折叠的跨度似乎更小,但位置的变换却更为精准。
光影闪烁,景物瞬移。
禅垢只觉得眼前一花,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从安东府直接跨越数千里而来要轻微许多。待她稳住身形,看清周围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你们赫然已置身于那座巨大黑色石山的顶端!
山顶怪石嶙峋,罡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但站在此处,视野却是开阔到了极致,真正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气概。
极目远眺,芥子山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原来,这所谓的“芥子山”,并非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段横亘于戈壁与沙漠交界处的、巨大无比的天然石梁!这石梁高达二十余丈,蜿蜒曲折,走势奇特,从石梁上端俯瞰,其形状竟隐约像是一轮残缺的巨大弯月,或者说,像一只环抱的臂膀,将山脚下那片珍贵的绿洲,小心翼翼地拱卫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石梁的迎风面(西侧及北侧),是经过千万年风沙侵蚀、堆积而成的、浩瀚无垠的金色沙海。沙丘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却又死寂一片,除了风声呼啸,再无其他生命迹象,充满了壮丽而冷酷的死亡气息,仿佛任何踏入其中的生命,都会被那流动的沙海无情吞噬。
而石梁的背风面(东侧及南侧),则是得益于这道天然屏障的庇护,形成了这片宝贵的绿洲。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应是地下暗河或泉水),农田阡陌,房舍点点,与外侧的死亡沙海形成了生与死的极致对比。一山之隔,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大漠之上,空气异常干燥清澈,能见度极高,目力可及极远。
你的目光,穿透数里之遥,迅速锁定了禅垢所说的方位。
在东面约三四里外,石梁延伸出去的一处隐蔽山坳之中。那里植被似乎比别处茂密一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视觉屏障。但在你远超常人的目力下,依旧可以清晰看到,山坳深处,有一小片氤氲的水汽蒸腾而上,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水汽下方,是一个呈现不规则椭圆形的不大水潭。水潭边缘是被温泉染成灰白色的岩石,靠近山壁的一侧,有细小的水流汩汩涌出,注入潭中。潭水一部分清澈见底,一部分则因温泉的涌出而带着乳白色的浑浊,冷热水流交汇,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水潭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大石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你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浸泡在潭水之中,只露出腰腹以上。
从背影看,此人身材瘦削,肩胛骨明显凸起,透着一股长期的营养不良与颓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的臂膀之下,空空如也,本该是小臂和手肘的位置,如今只缠绕着已然被水汽浸得颜色发深的灰布,用粗糙的麻绳草草固定着。那布条包扎得极为潦草,边缘甚至有些松散,显然包扎者并不精通此道,或者伤口已经愈合,根本无需仔细料理。
虽然隔着数里距离,但以你的目力,依旧能大致看清那人的侧脸轮廓。消瘦,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但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与禅垢相似的影子,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缺乏血色的紧抿薄唇。
他闭着眼睛,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只是在对着雾气氤氲的潭水发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颓唐气息之中,与周围这荒凉而充满生机的山野景象格格不入。
无需禅垢再指认,你也已确定。
那个浸泡在温泉中、断了一臂、形如槁木的中年男人,便是你此行的目标,禅垢的独子,曾被称为“圣莲佛子”的——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