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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兴趣欣赏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纳头便拜、宣誓效忠之类的廉价表演——对于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而言,将精神上的感召迅速转化为现实中的生产力,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你转过头,用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口吻,对身边的庄学琴说道:
“学琴,你带禅垢他们去安顿下来吧。就安排在离食堂和澡堂都近的职工宿舍,方便些。被褥和日常用品,去后勤处领一套新的就行。”
“是!社长!”
庄学琴挺直了小身板,脆生生地应道,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社长这种举重若轻、掌控一切的气度,在她看来实在迷人极了。
她随即转回禅垢母子身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却并不生硬:
“这位……夫人,王彬大哥,请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去领生活用品,再认认住处。明天一早,我会带王彬大哥去矿场报到的。”
你没有理会小迷妹的反应,目光转向了低眉顺眼赶上来谢恩的禅垢,继续说道:
“今夜我回家看看孩子,明天一早,你记得准时来办公室。鲍意迁那边,消息的传递,还得你多费心盯着。特别是他下个月要亲自过来的确切行程、随行人员、具体打算,这些蛛丝马迹,一点都不能漏过。”
“是,主人。奴婢明白,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禅垢恭敬地应道,头颅垂得更低了些。
最后,你的目光落在了也赶上来,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王彬身上。
他此刻已收拾了激动的心情,背脊挺得笔直,虽然左袖空空,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不同。
“王彬,”你语气平淡,“明天一早就去西山矿场的安全督导组报到。工牌、工具,学琴会带你领。有什么事情就找刘管事,他会给你安排具体的巡查路段和搭档。”
“安全督导组?”
王彬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迟疑可能引起误解,连忙补充道:“就是……之前我和我娘看过那个巡查修补木栅栏的活计?”
你仿佛看穿了他心底那一丝对这份工作过于“卑微”的潜在芥蒂,补充道:
“不错。不过别小看这活儿。西山矿区范围大,情况复杂,木栅栏不仅要防人,更要防野兽,尤其冬春之交,饿急了的野猪群是常客。所以这种外围巡视的活,不会让一个人单干,都是两三个人一组,互相有个照应,也免得真遇到意外,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一股温润却力道十足的暖流,瞬间涌入了王彬干涸的心田。
免得……发生意外……
他想起了在“大乘太古门”,那些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勘探所谓“上古遗迹”或是刺杀敌对门派要员的同门。
他们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佛子”、“明王”眼中,不过是一些可以随时牺牲、用后即弃的数字。
他们的生死,从无人真正在意。葬身蛇腹、误触机关、力战而亡……尸体能收回来都算运气,更多是就此消失,名字很快便被遗忘。何曾有人想过,为他们配个同伴,考虑他们的“安全”?
而你,却会为他这样一个刚刚投靠、过往不堪甚至对你有过杀心的“仇人”,考虑到如此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安全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安排,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将“人”当“人”看的态度。
这无关武功高低,无关身份贵贱,这是一种他前半生几乎未曾体验过、最基本的尊重与关怀。
王彬的眼眶又一次发热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没让那丢人的液体滚落。
他知道,你不喜欢看男人哭哭啼啼。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是!社长!我……我一定仔细巡查,不出纰漏!保证完成任务!”
安排完正事,你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些许随性、甚至有些促狭的“大家长”面孔。你回头指了指跃进运动场里那片依旧欢腾、篝火映亮了一张张年轻面庞的景象,对王彬调侃道:
“真不进去和他们跳跳舞?唱唱歌?认识认识人?咱们这儿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看对眼了,一起围着火堆拉拉手,说说话,寻常得很。”
“胡人女子性子尤其直爽,或许明天,你就不是一个人去矿场上工了。”
王彬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更别提被上司兼“恩主”当面调侃婚事。他支支吾吾,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母亲。
你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在渐浓的暮色中传开,冲淡了之前过于凝重的气氛。而你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禅垢说的,语气随意:
“你娘跟着我出门办事,也放心些。等你在矿场安顿下来,活儿上手了,表现好了,年终评比拿了奖金,手头宽裕些,成个家,也算对你娘有个交代。她这年纪,也该享享儿孙绕膝的福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高明,太诛心了。
禅垢听到你竟然连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甚至自己未来的天伦之乐都考虑到了,那颗被你彻底碾碎又重塑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填满。
她看着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只能再次深深地低下头,将这份再造之恩、这份细致入微的体恤,牢牢地刻在灵魂最深处,化作日后哪怕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的忠忱。
而王彬,则被你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是啊……母亲跟着社长,安全无虞,自己也有了着落,一份能挺起腰杆挣饭吃的活计。如果……如果将来真的能娶个媳妇,生个一儿半女,让母亲含饴弄孙……那简直是他流浪逃亡、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一瞬间,他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憧憬。
他甚至下意识地,再次偷偷瞥了一眼运动场里那些身材健美、笑容灿烂、随着音乐尽情舞动的胡人女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陌生而滚烫、名为“期盼”的躁动。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摸着自己刮得光滑的下巴,心头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你将他们母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王彬本质不坏,只是被自身成长环境和所谓的“宗门大业”带歪了,如今拨乱反正,正是时候。
搞定了这对麻烦的母子,你心情也轻松不少。你看向身边那位从头到尾都像一尊安静美玉般陪着你、看完了整场大戏的岳母大人梁淑仪。
只见她那双惯常蕴着皇家威仪与深沉心计的美眸中,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光彩。
那光彩复杂难明,有叹服,有震撼,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醉。
她见识过朝堂上最精巧的权术平衡,也经历过深宫里最阴毒的倾轧算计,但像你这般,将人心拿捏到如此精妙入微、从精神到物质层层递进、彻底扭转一个人灵魂轨迹的手段,她自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决定不再继续那些沉重的话题。
夜色渐深,该回家了。
“走吧,”你对她温声道,语气里带上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和,“回家看看孩子们。几天没见,怕是又要闹翻天了。”
梁淑仪从思绪中被唤回,迎上你的目光,雍容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深沉,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明媚。
她轻轻颔首:“是有些想他们了。效仪那丫头,昨日还念叨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你笑了笑,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这是一个介于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与男子对女子的体贴之间的动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梁淑仪手臂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你扶着,并肩朝着生活区深处、那个属于你们的小院走去。
庄学琴早已机灵地领着千恩万谢的禅垢和神情恍惚却又透着新生的亢奋的王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晚风拂面,带来远处工坊区尚未完全停歇的机器轰鸣,也带来了各家各户窗棂里透出的饭菜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
路灯尚未点亮,但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与人间点点温暖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安东府新城宁静而充满生机的轮廓。
你和梁淑仪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着这忙碌一日后难得的安宁时刻。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息,与你身上沾染的墨汁的复杂气味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很快,你们便走到了那片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安老院。
这里住的多是像梁淑仪这样身份特殊的退隐贵族或者程远达、邱会曜那样的致仕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院落都不大,但规划整齐,白墙灰瓦,门前栽着些耐寒的灌木,显得干净利落。
梁淑仪的院子在靠里的位置,更为安静些。
刚一踏进院门,一股不同于外面街道、更加浓郁温馨的暖意便扑面而来。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煤球,窗台上摆着两盆在辽东严寒中依旧顽强吐绿的耐冬植物。正屋的玻璃窗户,透出明亮温暖的黄光,将几个小小晃动的人影投射在院子的地面上。
你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日处理繁杂事务、与人勾心斗角带来的些许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院中的暖意悄然驱散。
你笑着看向身边这位风华绝代的岳母大人,用一种比方才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问道:
“岳母大人,一路若有所思,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女婿,处理事情的手段,弯弯绕绕,太过复杂了?不如朝堂之上,一封诏书、一道廷议来得干脆?”
梁淑仪被你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微微一怔。
自从入宫,成为贵妃,诞下二女。后来又利用先帝晏驾的机会,配合女儿矫诏夺权,成功晋升太后,执掌权柄多年,何曾有人敢用这般亲近甚至带着戏谑的口吻与她说话?
即便是先帝,与她之间也多是客套算计,暗藏机锋。
一丝属于女子本身的羞恼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随即,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俏脸上,便飞起了一抹动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霞。在廊下灯笼昏黄温暖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轻轻地、带着十足小女儿情态地啐了你一口,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让你这个见惯了美色的也不禁心头一跳。
“你呀……”她嗔怪地白了你一眼,那一眼毫无太后的威仪,倒像是寻常人家夫妻间的嗔怪,“没个正形。哀家……我是在想,凝霜能有你这样的夫君,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大周的福气。”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说到最后,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怅惘与落寞。那怅惘,并非针对你,而是对她自己那早已逝去、从未真正鲜活过的青春,以及那被禁锢在深宫高墙之内、充满算计与孤独的大半生。
你听懂了。并没有接关于姬凝霜或者大周福气的话头,那些都太大,太虚。
你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她置于身侧、有些微凉的手。她的手很软,皮肤细腻,但指腹和虎口处,却有着常年批阅公文、执笔书写留下的薄薄茧子。
“福气不福气的,说远了。”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凝霜有她的路要走,您……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你没有说破什么,但话语中的意味,她懂了。
现在这样——不再是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太后,而是可以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新城里,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有牵挂,有温暖,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每一天。这“挺好”二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恭维与承诺。
梁淑仪的手在你掌心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眸光中水色氤氲,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唇边一抹释然又带着些许羞意的浅笑。
是啊,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暖黄色的光瀑倾泻而出,同时倾泻而出的,还有几个带着欢快叫喊声的小小身影。
“爹爹!”
“爹爹回来了!”
“是爹爹!爹爹抱!”
稚嫩清脆的童声,瞬间打破了院落中的静谧,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惊喜与雀跃。为首冲出来的,正是你的长女,也是梁淑仪的小女儿——已经五岁多的梁效仪。
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夹袄,跑得小脸通红,扎着两个小揪揪,随着奔跑一颤一颤,像两只跳跃的铃铛。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你的嫡长子姬修德和嫡女杨如霜,一母同胞的兄妹都已三岁,也都迈着小短腿,急切地朝你扑来,身后还跟着跑得稍慢些、有些害羞的杨爱净和杨思云。
你哈哈一笑,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孩子们的欢笑彻底冲刷干净。你松开梁淑仪的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一放——随即蹲下身,张开双臂,如同最稳固的港湾,稳稳地接住了这几个投怀送抱的小家伙。
你先是手臂一抄,将冲在最前面的梁效仪一把捞起,顺势高举,让她骑坐在了自己的右肩上。小丫头顿时发出了银铃般欢畅的笑声,两只小手紧紧地搂住你的脖子,兴奋地喊着:
“爹爹飞高高!飞高高!”
“好,飞高高!”
你笑着应和,稳稳地托着她,然后左臂一展,将紧随其后的姬修德和杨如霜一手一个,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两个孩子,一个眉眼像你,英气初显,一个更像姬凝霜,玉雪可爱,此刻都紧紧地搂着你的脖颈,用软软糯糯、还带着奶香的小脸,在你脸上蹭来蹭去,亲个不停,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想不想爹?”
你用脸颊蹭了蹭他们细嫩的脸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想!”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响亮而清脆,姬修德还补充了一句,“爹爹好久没回来了!娘说爹爹去打坏人了!”
“对,打跑了坏人,就回来陪你们。”
你笑着,目光又转向稍远处,被素云和素净牵着手、有些怯生生却又满眼渴望望着你的杨爱净和杨思云。
两个小丫头都生得极好,一个随了素净的清冷秀美,一个随了素云的温婉柔静,都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你对着她们招招手,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和蔼笑容:
“爱净,思云,过来,让爹爹抱抱。”
两个小丫头犹豫了一下,仰头看看自己的母亲。素云和素净都微笑着对她们点点头。得到母亲的鼓励,她们才松开手,迈着有些迟疑的小小步子,走到你面前。你腾不出手,便弯下腰,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她们的小脸蛋,又各在她们额头亲了一下。
“有没有想爹爹?”
“想……”杨思云小声说,杨爱净则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微微泛红。
至此,你的五个孩子(除了尚在岳父张自冰家中的张冰),全都到齐了。你左拥右抱,肩上还扛着一个,腿上还依偎着两个,感觉自己仿佛被最珍贵的宝物所包围,拥有了全世界最踏实的幸福。孩子们的欢笑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充满了整个小院,连晚风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
就在这时,一个让你魂牵梦绕的身影,从屋内明亮的灯火光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颜醴泉。
她还是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鬓边。脸上虽然有了些操劳留下的岁月痕迹,但那双望着你的眼睛,却依旧像十三年前你们初遇时那样,清澈见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眷恋。
她看着你,看着你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与满足的模样,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白皙却不再年轻的脸颊,滚滚而下,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闪烁出细碎的光芒。
“杨仪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漫长等待终于得见归人的、难以自持的激动,“你……回来了……”
“我……我好想你……”这句“我好想你”,她说得很轻,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重重地撞在了你的心上。
你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思念与委屈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你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姬修德和杨如霜放下,又将肩上的梁效仪抱下来,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小脑袋:“乖,先跟姨娘和外婆进去,爹爹和娘说说话。”
孩子们很懂事,虽然不舍,但看到母亲流泪,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乖乖地被素云、素净和梁淑仪领着进了屋。
梁淑仪在进屋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你和颜醴泉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转身掩上了房门,将院中的空间留给了你们二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颜醴泉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丝丝缕缕的抽泣声。
你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略带粗糙的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那泪水滚烫,烫得你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我也想你,醴泉。”你的声音低沉,充满了磁性与毫不掩饰的柔情,在这静谧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动人,“对不住,又让你等了。”
你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满是歉意与怜惜。随即,将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柔软,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混杂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这是你最熟悉、也最依恋的味道,是你漂泊半生后,唯一能毫无保留停靠的港湾。
你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淡的气息,轻声说道:
“但这样,我起码放心些。把你和孩子们留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我出门在外,心里才踏实。你……太单纯了,外头那些人心鬼蜮,我不想让你沾上半点危险。”
颜醴泉将脸深深地埋在你的胸口,感受着你坚实温暖的怀抱,听着你胸膛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忧,所有日夜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甜蜜与安宁。
这个男人,无论走得多远,站得多高,他的心里,永远有她最稳固的位置。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她所求不多,唯愿岁月静好,他能常伴身旁。
“我……我明白。”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手臂环上他的腰,收得紧紧的,“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担心。你每次出门,我都睡不踏实。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危险。她从不问这些。她只知道,她的杨仪哥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就够了。
你们就这样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灯笼的光将你们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干净的石板地上,仿佛融为一体。远处隐约传来运动场方向尚未散尽的欢歌笑语,更衬得这小院中的安宁如此珍贵。
过了许久,你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外头凉,进屋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嗯。”
颜醴泉顺从地点点头,从你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圈还有些红,但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盛满了重逢的喜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对你露出一个略带羞赧却明媚无比的笑容。
你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你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其包裹住,牵着她,一同走进了那扇透出温暖光芒的屋门。
屋内,暖意融融。梁淑仪已经换掉了办公的工装,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正坐在床边,笑着看几个孩子围在素云和素净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素净在给杨如霜拆开发辫重新梳理,素云则端着一碟新炒的南瓜子,分给眼巴巴望着的几个小家伙。见你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孩子们又想扑过来,被梁淑仪用眼神温和地制止了。
“都安顿好了?”梁淑仪看向你,语气自然地问道,仿佛方才院中那一幕从未发生。
“嗯,让学琴去安排了。”你点点头,拉着颜醴泉在炕的另一边坐下。
你看着眼前这几个对你而言都至关重要的女人,心中感慨万千。
颜醴泉是你的初恋,是你心中永远的净土与牵绊;梁淑仪是你的岳母,是你权谋路上不可或缺的臂助与盟友,如今更有了超越这层关系、复杂难言的情愫;素云和素净,则代表着一段意外的纠葛与如今安稳的归宿。
她们身份、性情各异,此刻却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不算华丽却充满暖意的屋子里,构成了你“家”的一部分。这种奇妙的和谐与满足感,是任何权力博弈、疆场厮杀都无法带来的。
你定了定神,开口打破了这温馨的沉默,问起了最挂心的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一切都好吧?孩子们有没有淘气?”
一提到孩子,女人们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方才那一点点微妙的氛围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梁淑仪作为这个家里地位最高、也最有发言权的女性(至少在名义上和日常管理中),率先开了口。
她脸上带着一丝由衷的自豪笑容,目光温柔地落在正乖巧地让素云梳头的梁效仪身上,说道:
“都好好着呢,没病没灾,吃得好睡得香。尤其是效仪这丫头,现在可有点长姐的样子了。不仅把自己的功课做得一丝不苟,先生前日还夸她《三字经》背得熟,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
“下了学,还知道带着修德和如霜一起描红、认字,像个小先生似的,有板有眼。修德和如霜也听话,跟着姐姐,一点都不淘气,比那些皮小子省心多了。”
你听了,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梁效仪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女儿,你对她一直有着一份特别的偏爱与期望。她身上既有梁淑仪的聪慧早熟,又有颜醴泉的亲和善良,如今看来,确实被你教养得很好,很有担当。
你看向正偷偷拿眼睛瞄你的大女儿,赞许地点点头:“效仪做得很好,知道照顾弟弟妹妹了。”
梁效仪得了爹爹的夸奖,小脸顿时亮了起来,抿着嘴想笑又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那模样可爱极了。
你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个儿子,便问道:“小冰呢?还在张(自冰)岳父那边住着?老人家身体可还硬朗?”
提到张冰,梁淑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中也带着明显的赞许:
“是啊,张大人和柳夫人,简直是把小冰当眼珠子疼。前几日我还和醴泉过去看了,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壮实得很,比修德还能吃呢!”
“张大人精神也好,天天抱着孙子在院子里遛弯,逢人便夸。柳夫人还亲手给小冰做了好几身新棉袄,针脚细密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张大人还特意托我跟你带话。他说,既然孙子跟着张家姓,入了张家的籍,就尽量不麻烦你这边。”
“他知道你这边的姨娘都忙,素云、素净也各有事做,孩子们也多。他们老两口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腿脚也利索,带一个孩子绰绰有余。让你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只管忙你的大事,小冰有他们照顾,让你一百个放心。”
你听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张自冰,这位前缉捕司郎中,如今在安东府安心养老,为人刚正,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体谅他人。有这样一个明事理、懂分寸的岳父,实在是你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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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张冰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既全了张家香火传承,也免了你后宅可能因孩子姓氏不同而产生的微妙龃龉,可谓用心良苦。
“岳父大人有心了。”你感慨了一句,“等忙过这阵,我得亲自去谢谢他老人家。”
颜醴泉见你和梁淑仪聊得差不多了,也柔声开口道:
“爱净和思云也好得很。自打素云和素净姐姐回来这大半年,两个孩子明显开心多了,也活泼了。以前虽然有保育员阿姨精心照顾着,吃喝不愁,但总归是比不上亲娘在身边……”
“现在好了,每天都能跟着母亲一起吃饭、睡觉,听母亲讲故事,脸上的笑容都多了,晚上睡觉也踏实,不再像以前有时会半夜惊醒找娘了。”她说着,目光温柔地看向素云和素净。
素净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轻轻摸了摸挨着她的杨爱净的头。素云则接口道:
“是啊,妹妹。孩子们可懂事了,知道我们有时要去给武(悔)主任那边帮忙,从来不闹,乖乖在家等着。就是……有时候会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着,抬眼看了你一下,眼中含着柔情与一丝幽怨。
你心中歉然,知道自己在家的时间确实太少。你伸出手,将依偎在素云身边的杨思云也揽到身边,摸摸她细软的头发:
“是爹爹不好,总在外面忙。以后尽量多抽时间回来陪你们,好不好?”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欢喜。
你听着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孩子们的日常趣事,什么梁效仪写字太用力折断了好几支笔,姬修德和邻院小子比爬树差点摔了,杨如霜偷偷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喂给了看门的大黄狗……
这些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如同一股股温热的泉水,潺潺流入你的心田,将那些外界的纷争、算计、血腥与压力,一点点涤荡干净。
这,就是家的感觉。
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只要回到这里,回到这盏为你亮着的灯下,回到这些毫无保留地爱着你、依赖着你的人们身边,你就能找到最温暖、最安宁的港湾。
这里是你的根,是你的锚,是你所有拼搏与算计最终想要守护的净土。
夜色渐深,孩子们开始揉眼睛,打起了小哈欠。
素云和素净便起身,带着各自的女儿,向你和梁淑仪、颜醴泉道了晚安,回厢房休息去了。
梁淑仪也拍了拍黏在你身边的梁效仪和姬修德、杨如霜:
“好了,爹爹也累了,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孩子们虽有不舍,但都很听话,乖乖地跟着梁淑仪去了二楼卧房——平时几个孩子多是由梁淑仪带着睡在主卧,颜醴泉则和你住在了一楼客房。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你和颜醴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夫妻间的温情与默契。
“累了吧?我去打水给你洗漱。”颜醴泉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
你拉住了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地打量她。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家里家外,孩子们,还有铺子里的事,都靠你操持。”
颜醴泉摇摇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不辛苦。家里有淑仪姐管着,素云、素净姐姐也懂事,孩子们都乖。幼儿园那边,也有王大姐她们常帮我看看,出不了岔子。就……是……就是想你。”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脸又微微红了。
你心中爱怜之意更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等我忙完大乘太古门这档子事,应该能清闲一阵,好好陪陪你们。”
又说了会儿闲话,洗漱完毕,屋子里只剩下你们两人。颜醴泉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光线朦胧的夜灯。她脱去外衣,只穿着一身素色细棉布的里衣,掀开厚厚的棉被,钻进了早已被你体温焐热的被窝。
她像一只归巢的倦鸟,又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极其自然地蜷缩进你的怀里,寻找着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将头轻轻地枕在你的臂弯上。你立刻伸出结实的手臂,将她娇小柔软的身躯完全圈入怀中,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你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和你一样的干净皂角香气,混合着她肌肤本身淡淡的暖香,是你熟悉至极、也安心至极的味道。你能感受到她身体透过单薄里衣传来的温暖与柔腻。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怀中的温香软玉,让你身体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反应。
但你最终,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散发着清新发香的头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久别重逢的喜悦,等待的委屈,见到你平安归来的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激烈夜晚,而是一个充满怜惜与抚慰的安稳拥抱,一个让她确信你就在身边、不会再突然消失的踏实睡眠。
你的体贴,她瞬间就感受到了。
她的身体在你怀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然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柔软地贴合着你的身躯,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你的骨血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你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你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杨仪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呢喃,“真好……”
“嗯?”你低声应道,手掌依旧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能这样被你抱着……真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安心,“你回来了……真好……”
你无声地笑了,心中一片宁静的熨帖。你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又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睡吧。我在这儿。”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防备。
你保持着搂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地倾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胸膛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怀中人清浅的呼吸和彼此心跳的声音,在这温暖的冬夜里,交织成最动人的安眠曲。
这一夜,你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你们只是像世间最寻常、也最恩爱的夫妻一样,相拥而眠,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但对你而言,这却是比任何激烈的欢爱都更加满足、更加幸福的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融化的碎金,悄无声息地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缝隙中渗透进来,在炕上、地面上投下几道纤细而明亮的光柱,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耀得纤毫毕现时,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躯体,和透过薄薄里衣传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与心跳。
你的初恋,颜醴泉,正依偎在你怀里,睡得沉静而香甜。她那曾让你少年时魂牵梦绕、如今依旧清丽的面庞,在晨光温柔的勾勒下,褪去了白日里操劳的细微痕迹,显得格外恬静柔美。
你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一动不动,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睡颜上。晨光在她脸颊细腻的肌肤上流淌,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心中那片属于“家”的角落,被这宁静的画面熨帖得无比柔软、安宁。
连日来筹谋算计、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夜安眠和此刻的静谧中,被悄然抚平。
你不禁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晋阳那个破旧的小客栈里。那时,你们也是如此单纯的相对,没有床笫之欢,没有江湖险恶,有的……有的只是她的倾慕和你的懵懂。你们拥有的,只有彼此,和那份未经世事磨砺的单纯情意。
而如今,十几年弹指而过。
你已不再是那个因为得到了神功秘籍,必须需要隐姓埋名、四处躲藏的“小秀才”。
你站在了这个庞大帝国阴影之下的权力高峰之一,手握足以让无数人命运翻覆的力量,掌控着一片生机勃勃、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土地。
你有能力为她,为你们的孩子,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抵御外界的任何风雨。那些曾经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仿佛已是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你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在她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晨间凉意、却充满怜惜的早安吻。唇下的肌肤温润细腻,带着她特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你的触碰,但并未醒来,只是那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无意识地将脸颊更往你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睡得更沉了。
你无声地笑了笑,心中满是柔情。又静静看了她片刻,你才小心翼翼地、以绝不会惊扰她的缓慢速度,将自己被枕得有些发麻的胳膊,从她颈下轻柔地抽离出来。看着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开,依旧沉浸在梦乡,你才松了口气。
你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迅速地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利落干练的青色长衫。梳洗的水和用具,颜醴泉昨夜就已备好放在外间。
用冰冷的隔夜水擦了把脸,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精神为之一振。
当你收拾停当,准备轻轻拉开房门,离开这个充满温馨气息的小院时,目光无意间掠过窗纸,看到了院子里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是梁淑仪。
她起得比你想象中更早。此刻,她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家常襦裙,外面随意披了件银灰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比甲,未施粉黛,长发松松地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正微微仰着头,望着东边天际那一片正被朝霞缓缓染上绚丽橙红、金红、玫紫色调的云层,不知在想些什么。晨风轻轻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和比甲的衣角,她的侧影在晨曦中显得沉静而优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属于她这个年纪和经历的寂寥与深远。
你脚步顿了顿,随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梁淑仪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你,她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那双总是蕴着威严与思虑的凤目中漾开了一抹温柔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岳母大人,早。”
你走到她身侧半步处停下,轻声问候,却又因这独处的晨光而显得格外自然亲近。
“早。”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里更柔和些,带着刚起床不久特有的微哑,“这么早就出去?不多睡会儿?醴泉怕是还没醒吧。”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你刚刚出来的正屋房门。
“嗯,她睡得沉,没吵醒她。”你点点头,目光也投向天边那愈发明艳的朝霞,“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去接小冰上幼儿园。”
梁淑仪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甚至……是一丝欣赏。
她很清楚你如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要处理的事情有多繁杂棘手。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你依然愿意为了孩子,牺牲清晨这本可用于处理紧急公务或谋划布局的宝贵时间,去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父亲该做的事。这份对家庭的看重与责任感,在她看来,远比那些醉心权术、漠视亲情的所谓“枭雄”要珍贵得多,也……更让人心动。
“是该多陪陪孩子。”她温声道,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你这一出门,又不知要忙到何时。孩子们嘴上不说,心里总是盼着爹爹的。张大人那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老人家虽然尽心,但隔辈亲,终究替代不了父母。你有心,是好的。”
“我明白。”你应道,心中对这位识大体、通人情的太后又添一分敬重,“那家里和孩子们,今天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梁淑仪轻轻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天际,那绚烂的朝霞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光彩流转,“快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
你不再多言,对她点头致意,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清晨的安东府街道,与昨夜的静谧又自不同。天色虽只蒙蒙亮,但已有早起的勤快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穿着统一工装的环卫工人,拿着长柄竹帚,“沙沙”地清扫着街道,将一夜的落叶与尘埃归拢;有挑着扁担、赶着驴车的菜农、小贩,急匆匆地赶往各个菜市或供销社的早市,车上筐里是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瓜果;远处,工厂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上工的汽笛声,悠长而有力,唤醒了整座城市的生机。
空气清冷而新鲜,深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大海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你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穿行在逐渐苏醒的街巷中,偶尔有认识你的工人或小贩跟你打招呼,你也点头回应,气氛平和而有序。
很快,你便来到了岳父张自冰的住所。这是一处位于安老院中心、并不起眼的二进小院,白墙灰瓦,门扉紧闭,显得干净而内敛,很符合张自冰这位前缉捕司郎中低调务实的作风。
你上前,握住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几乎就在叩门声刚落下的瞬间,门内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随即,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眉眼间犹存风韵的妇人脸庞——正是张又冰的母亲,你的岳母,柳雨倩。
她显然早已起床,甚至可能正在准备早餐,身上还系着一条干净的素色围裙。当看清门外是你时,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
“杨仪?”她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与欢欣,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路,“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外头冷!”
“娘,早。”你笑着跨过门槛,走进干净整洁的院落,“我来接小冰上幼儿园。昨天回来得晚,没来得及过来看看。”
“哎哟,你呀,总是这么忙,还惦记着这点小事。”柳雨倩一边随手关上院门,一边絮叨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满足,“吃过早饭没?我刚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正好一起吃点?”
“不用了娘,我吃过了。”你婉拒道,目光已投向院子里。
不大的庭院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丛耐寒的冬青,叶片墨绿。
院中,你的岳父张自冰,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练功服,缓缓地打着一套养生拳法。
他须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动作舒展沉稳,一招一式都透着长年累月积累下的功底与气度,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近九旬的老人,只觉得不过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罢了。
新生居悠闲的生活、完善的医疗保障、以及远离朝堂倾轧的舒心,显然让这位在江湖和朝堂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身心俱佳。
察觉到你的到来,张自冰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如箭白气,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平和而欣慰的笑容:
“杨仪来了。这么早,可是有公务?”
“爹,早。”你恭敬地行礼,“没什么急事,就是来接小冰去幼儿园。顺便来看看您二老。”
“有心了。”张自冰点点头,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孩子刚起,正闹着不肯好好穿衣呢,她姥姥在里头哄着。你坐。”
你依言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柳雨倩已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屋里便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嗔怪声和一个小男孩带着不满的清脆嘟囔声。
片刻后,一个圆滚滚的小小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
“爹爹!爹爹!”
正是你的小儿子,张冰。小家伙上个月刚满三岁,正是最活泼好动、也开始有些小脾气的年纪。
他穿着柳雨倩亲手缝制的、厚实暖和的宝蓝色小棉袄棉裤,衬得小脸蛋白里透红,像只饱满的水蜜桃。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抓髻,用红头绳绑着,随着他的跑动一颠一颠。
此刻,他张着两只小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目标明确地朝你扑来,完全无视了身后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顶虎头帽的柳雨倩。
你哈哈一笑,放下心中所有思虑,弯下腰,精准地一把将他捞起,抱了个满怀。小家伙身上带着刚起床的暖烘烘的气息和淡淡的奶香,沉甸甸的,让你心里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小冰,想爹爹了没有?”你用脸颊去蹭他细嫩光滑的小脸蛋,故意用胡子茬去扎他。
“想了!想了!”
张冰被蹭得咯咯直笑,一边躲闪,一边也在你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口水印。他也不嫌弃你下巴上微硬的胡茬,又用小手好奇地摸了摸。
“哎哟,我的小祖宗,帽子还没戴呢!”
柳雨倩跟过来,哭笑不得地要给张冰戴上那顶做工精巧的虎头帽。
“不戴不戴!难看!”
张冰扭着小身子躲闪,往你怀里缩。
“戴着,早上风大,小心着凉。”你接过帽子,温声哄道,手上却不容置疑地给他戴上了。
帽子两侧垂着毛茸茸的护耳,顶上还有两只威风凛凛的“虎耳”,衬得小家伙更加虎头虎脑,可爱极了。
张冰虽然撅了撅嘴,但在你怀里倒也老实了,只是伸出小手指着帽子上的“老虎眼睛”给你看。
你又抱着他和张自冰、柳雨倩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二老的身体,听了听张冰最近在幼儿园的“丰功伟绩”(比如午睡时偷偷翻到别人小朋友的幼儿床里),婉拒了留下用早饭的邀请,看看天色,便准备带着张冰离开。
你将兴奋的小家伙举高,让他骑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高度让张冰惊喜地欢呼起来,两只小手立刻紧紧地抓住你的头发和衣领,小短腿夹着你的脖子,仿佛一个骑上了高头大马的得意小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姥爷姥姥,嘴里还发出“驾!驾!”的催促声。
“坐稳咯!”
你笑着叮嘱一声,一手扶着他的小身子,一手朝张自冰夫妇挥了挥,便顶着儿子,步履稳健地走出了小院。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你顶着个戴虎头帽、神气活现的胖娃娃,这副形象与平日里“杨社长”威严深沉的做派大相径庭,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认出你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然的善意笑容。
你也浑不在意,甚至心情颇好地跟几个同样送孩子上学的相熟家长点头致意。
张冰在你肩上叽叽喳喳,指着路边的店铺、树木、甚至天上飞过的小鸟,问个不停。
你耐心地、用他能听懂的话语一一回答,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子时光。小家伙身上传来的温度和依赖,是任何权力、任何算计都无法带来的、最真实的慰藉。
不多时,安东府幼儿园那栋刷着明亮黄色和蓝色涂料的二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
楼前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活动场地,摆放着滑梯、跷跷板等简单的游乐设施。此时,幼儿园门口已经颇为热闹,各式各样的家长——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打扮利落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学堂先生或小店主的人——正领着或抱着自己的孩子,汇聚于此。
孩子们的笑声、哭声、告别声,家长们不放心的叮嘱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哗。
你将肩上的张冰抱下来,牵着他的小手,随着人流走向幼儿园大门。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而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侧影。
是你的“生母”,姜仪娘。
她正站在幼儿园门口内侧,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斜襟棉袄,外面罩着幼儿园保育员统一的白色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一个紧实的圆髻,脸上未施粉黛,神情严肃中带着一种刻板的认真。
她微微弯着腰,正在检查一个刚被家长送进来的小女孩的手脸是否干净,指甲有没有剪短,动作熟练而一丝不苟。阳光照在她不再年轻的侧脸上,能清晰看到这具身体原主人那岁月留下的细密纹路和常年操劳的痕迹,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透着属于“保育员姜阿姨”的权威。
当你牵着张冰走到近前时,她也刚好直起身,目光与你对上。
那一瞬间,你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但旋即,那情绪便被混合了担忧、埋怨和某种“恨铁不成钢”意味的神色所取代。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她没有先跟你打招呼,而是先蹲下身,对张冰露出一个勉强算是温和的表情,检查了一下他的小手和小脸,又摸了摸他身上的棉袄厚度,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从你手里接过张冰的小手。
直到张冰奶声奶气地乖乖叫了一声“姜阿姨早”,被她拍了拍小脑袋示意可以进去找小伙伴玩了,小家伙才松开你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活动区,很快便和几个相识的小朋友玩到了一起。
看着张冰跑远,姜仪娘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你。
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责备,上下将你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你略显疲惫的眼角和带着风尘之色的衣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埋怨:
“刚回来,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要出去?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这些媳妇、儿女?”
你听了,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复杂的酸涩。
她不是不懂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但是她只想着,她的儿子又瘦了,又累了,又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又要把这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抛在脑后。
你暗自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无奈笑容,耐心地解释道:
“娘,不是我想出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顿了顿,看着她依旧紧皱的眉头,知道简单的说辞无法让她安心,便略微透露了一些实情,但尽量说得平缓:
“现在,外头有些人,心思不正,把主意打到了效仪、修德、如霜他们几个孩子身上。想用他们来要挟我。我这当爹的,能不上心吗?能不管吗?”
果然,提到孙子孙女可能面临危险,姜仪娘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母兽被触及幼崽时本能的警惕与愤怒。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惊怒: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你和凝霜的孩子?都不要命了?”
“是一个江湖上的大势力,实力很强。”你继续解释道,语气凝重,“领头的是个天阶顶级的高手,喽啰。他们不是要明着来打,是想用阴招,玩什么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把戏,目标是抢走孩子。”
姜仪娘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她现在这具身体虽然不通武功,但在瑞王府那些年,耳濡目染,也大概知道“天阶”、“地阶”代表着怎样恐怖的个人武力。
那几乎是传说中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
“这帮人,想潜入安东府,抢走效仪他们,用来要挟我,或者培养成他们的接班人,达到他们的目的。”
你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恐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语气转为沉稳坚定:
“所以,我这不是不顾家往外跑,我是在想办法,布下天罗地网,应对此事,保护好孩子们,保护好这个家。您别担心,一切有我。”
姜仪娘抬头看着你,看着你这张早已褪去青涩、写满风霜与坚毅、却又在此刻对着她露出安抚神情的脸,眼中的惊恐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担忧所取代。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拼死保护、让乳母张氏带着亡命天涯的襁褓婴孩了。他长大了,强大了,成了无数人的依靠,也成了这个家最坚实、却也最危险的顶梁柱。他走的每一步,都牵扯着太多人的生死安危。
“你……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反过来,有些生硬地在你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拍打,不如说是一种属于她的方式的抚慰与叮嘱:
“小心点……别……别逞强。家里……这么多人,都等着你。”
“我知道,娘。”你心中微暖,郑重地点了点头,“您在这里,也帮了我大忙。孩子们交给您,我放心。”
姜仪娘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感谢”,别开了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严肃保育员的表情,催促道: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碍事。我还得去照看孩子们。”
你笑了笑,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滑梯旁和小伙伴玩得开心的张冰,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幼儿园门口,很快融入了清晨街道上渐多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