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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6章 白莲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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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再次透入窗棂,你们如同前一日一样,在僧人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手牵着手,离开了小庙,开始了新一天的“游山玩水”。

    一脱离监视,你立刻发动“咫尺天涯”,带着王妙返回了白庙沟镇外的树林。时间衔接得恰到好处,仿佛你们真的只是从芥子山“散步”到了这里。

    你们在镇上随意吃了点东西果腹,便再次施展陆地神仙境的绝顶轻功,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六十里外的虎州方向,疾驰而去。

    六十里路程,对你们而言,当真不过是转瞬即至。体内真元奔流不息,支撑着这种远超常理的移动速度。你们的身形在山林、原野、官道旁化作两道模糊的淡影,寻常人即便偶然瞥见,也只会以为是眼花或是掠过的大鸟。

    还不到正午,虎州城那高大雄伟、历经风霜的灰黑色城墙已然遥遥在望。

    虎州乃边陲重镇,扼守东西交通要冲,城墙厚重,垛口森严,城门楼高耸,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城外是被车马行人碾踏得坚实的黄土官道,此刻正有不少行人车马排队等候入城,守门兵丁检查着路引文书,维持着秩序。

    你们并未急于靠近城门,而是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岗上停下了脚步,收敛气息,运足目力望去。

    只见官道上,有两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一前一后,缓缓向着城门方向移动。

    这两支队伍,皆伪装成大型商队。

    前面一支,约有二十余辆马车,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插着某家商号的旗帜,押运的“伙计”和“护卫”打扮的人有六七十之众。后面一支规模稍小,但也有十几辆车,人员约五十左右。

    然而,在你那已然超越凡俗的感知下,这两支队伍的伪装如同透明的薄纱。队伍中每一个人,无论扮作掌柜、伙计、车夫还是护卫,其身上那股经过严格训练、杀戮锤炼后形成的精悍气质,以及体内运转的、属于“大乘太古门”嫡传功法的独特内力波动,都清晰可辨。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整体修为——几乎每一个人,都至少有着玄阶中上品的实力,其中更混杂着不下十道属于地阶高手的气息,虽然都刻意压制隐藏,但那种质量上的差异,在你感知中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火。

    而带领这两支队伍的为首者,其气息更是如同鹤立鸡群,磅礴而深邃,已然达到了天阶高手的层次!正是“大乘太古门”中,除却鲍意迁与戒律院首座弥痴之外,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两位巨头——拈花尊者与明镜使者!

    你的目光首先落在拈花尊者身上。

    他今日未着僧袍,反而穿了一身用料考究、色彩明艳的锦缎长袍,作富商打扮,但依旧难掩其特质。他面如冠玉,肤色白皙,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总是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翡翠念珠。

    虽作男子装扮,但其举止间自带一股阴柔妖媚之气,与周围那些粗豪的“护卫”格格不入。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姿态优雅,仿佛不是来执行危险任务,而是出游踏青。

    而明镜使者则与拈花尊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即使穿着宽松的商人袍服,也能看出其下鼓胀如铁的肌肉轮廓,将衣服撑得紧绷。他面容粗犷,皮肤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疤痕,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凶悍戾气。

    他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肃杀之气。他看起来约有五六十岁年纪,鬓角已见霜白,但那股精悍猛恶的气势,却比年轻人更盛。

    “看来,鲍意迁的主力前锋,确已抵达虎州。拈花、明镜亲至,所图非小。”

    你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两人的出现,意味着鲍意迁对此次“劫掠”或“声东击西”的行动极为重视,投入了核心的高端战力。但,鲍意迁本人和弥痴,却并未出现在这两支队伍中。

    你没有选择打草惊蛇,甚至没有继续在城外观察。心念一动,“咫尺天涯”再次发动,空间微漾,下一瞬,你和王妙的身影已然出现在虎州城内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城内景象与城外肃杀截然不同。街道宽敞,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虽是边城,但因地处要冲,商旅往来频繁,亦是颇为繁华。各族商贾、江湖客、本地居民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牲畜的气味,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你们在城中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客人不多不少的饭馆,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点了几样当地特色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

    你慢慢吃着菜,品着酒,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的街道,似乎在欣赏街景,实则神念早已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覆盖了以饭馆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区域,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尤其是那两支刚刚入城的“商队”的动向。

    “鲍意迁那个老狐狸,行事果然谨慎。”

    你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对坐在对面的王妙低声道,声音凝成一线,只入她耳。

    “他将拈花、明镜这两大高手和主力摆在明处,大张旗鼓入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他自己,则必定隐藏在暗处,遥控指挥,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城内,而在某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弥痴也不见踪影,看来是随身护卫,或者另有任务。”

    王妙为你斟满酒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主人明鉴。只是,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继续在城内搜寻,还是……”

    “不急于一时。”你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暖流顺喉而下,眼中闪烁着冷静睿智的光芒,“虎州城不小,他们若有心隐藏,刻意收敛气息,短时间内搜寻不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们且在此处稍待,看看那两支队伍入城后的动向。他们总要落脚,总要与人联络……”

    “明愠还有些时日才会到芥子山,我们时间还算充裕。摸清他们在此地的据点、联络方式,以及鲍意迁可能的藏身之处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切记,在明愠抵达芥子山与我们‘汇合’之前,我们决不能与他错开。芥子山那边的戏,必须唱完。”

    “是,奴婢明白。一切但凭主人吩咐。”

    王妙柔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你的全然信赖与毫不掩饰的崇拜。

    在她看来,你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将对手的动向、己方的行动、甚至时间节点都拿捏得精准无比。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智慧,让她深深折服。

    在你看来,鲍意迁此番布局,看似声势浩大,分兵进发,又以虎州为集结跳板,颇有章法。但实际上,却犯了几处致命的错误:

    首先,分兵固然增加了隐蔽性,但也极大地分散了自身力量,尤其是在高端战力本就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将拈花、明镜这样的核心战力与主力部队暴露在前,而将自己置于后方,看似安全,实则首尾难以兼顾,给了你分而击之、甚至直捣黄龙的机会。

    其次,他严重误判了你的实力与情报能力。他大概以为,你只是一个依仗“万民归一功”有些奇遇、有些势力的“僭后”或“社长”,对江湖隐秘、宗门动向知之有限,更不可能掌握他如此详细的行动计划。

    他绝不会想到,你不仅实力已臻陆地神仙之境,远超他想象,更通过王妙(禅垢)这个他自认为最可靠的“内应”,将他大部分的谋划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使得他的所有行动,在你眼中都如同透明,处处皆是破绽。

    而你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静观其变,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将这张他自己织就的、漏洞百出的网,连同网中的鱼,一并收拢、碾碎。

    ……

    饭后,你和王妙并未在饭馆久留,结了账,便如同两个真正初来乍到、对边城风光充满好奇的旅人,开始在虎州城内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你们流连于售卖皮毛、药材、铁器、布匹的街市,在茶楼听了一段粗犷的秦腔,甚至在城隍庙前看了会儿杂耍。

    举止从容,神情放松,与任何一对有些闲钱、出来游历的夫妻或爱侣无异。

    然而,在你平静的外表下,那浩瀚如海、精纯凝练的神念,却早已以你们为中心,向着整个虎州城以及周边区域,铺陈开去。神念过处,房屋墙壁、地下密室、行人气息、能量波动……纤毫毕现。

    你在寻找,寻找那最关键的两块拼图——鲍意迁与弥痴的踪迹。

    然而,直到日头西斜,你的神念几乎将虎州城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梳理了数遍,却依旧未能捕捉到那两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

    城内高手不少,地阶气息也有数道,有些属于本地势力,有些行踪诡秘,但皆非鲍意迁与弥痴。他们仿佛从未来过虎州,或者,已经离开了。

    “有意思……”

    这老狐狸,果然够滑溜,也够谨慎。他让拈花、明镜带着主力在城内吸引目光,制造动静,而自己却隐匿在更外围、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既能遥控指挥,又能避开可能的风险。

    这确实是一个更为稳妥、也更符合他多疑性格的计划。

    只可惜,他遇到了你。

    虎州城没有,那便扩大范围。

    随着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虎州城内点点灯火亮起,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轮廓。

    你的神念探测范围,也以虎州城为中心,向着周边辐射开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终于,在距离虎州城西约三十里处,一片荒凉偏僻的丘陵地带,你的神念捕捉到了那期盼已久的目标。

    那里有一处寺庙废墟。

    规模似乎原本不小,但显然经历过惨烈的火灾与人为破坏,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只余下些残垣断壁、烧得焦黑的木梁,以及几尊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在一片荒芜中,显得格外狰狞凄凉的佛像。

    废墟位于一座矮丘的背阴面,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只有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洞和墙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就在这片废墟中央,那座仅存半个穹顶、佛像也已残缺的主殿内,你“看”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鲍意迁。

    但他此刻的装扮,却与你印象中那位像个土里土气、毫不起眼的普通西北旅人的“现世真佛”截然不同。

    他换下旅人装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儒生长衫,头上还像模像样地系着一方读书人常用的青色方巾,手中持着一把约二尺长的乌木戒尺。

    负手立于大殿中央,微微仰头,看着那尊仅剩半截身子、焦黑狰狞的残破主佛塑像,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凭吊。昏黄的落日余晖从破损的穹顶缺口斜射而入,为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更显其装扮的怪异与气氛的诡谲。

    而另一人,则静静侍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正是戒律院首座,弥痴。

    他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灰色旧僧袍,低眉顺目,双手合十,身形挺拔如松,却又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与死寂气息。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周围的断壁残垣、与身前的鲍意迁融为了一体,构成一幅极其不协调却又透露出某种沉重压抑氛围的画面。

    整个废墟,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活物气息。

    然而,你的直觉却告诉你,这地方,这情景,隐隐透着一股不对劲。并非危险,而是一种刻意营造、带着某种仪式感或陷阱意味的诡异。

    鲍意迁为何选择此地?为何作此打扮?他在等谁?

    你没有声张,甚至连眼神都未变,只是轻轻握了握身边王妙的手,用神念传音,在她心底平静地说了一句:

    “找到了。城西三十里,一处寺庙废墟。”

    王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她没有转头看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借着整理被晚风吹拂的发丝,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们又在城内逛了片刻,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然后才像逛累了般,找了一家客栈入住,要了间上房。进入房间,确认安全后,你才再次发动“咫尺天涯”。

    空间转换,你们已置身于虎州城西三十余里外,那座寺庙废墟对面、一座草木稀疏的小山坡顶端。

    此地视野开阔,能将下方那片占地颇广的废墟尽收眼底,且恰好处于下风口,不易被察觉。

    你心念再动,“神之权柄”的力量悄然覆盖己身与王妙。刹那间,你们的身形、气息、存在感,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彻底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两块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山坡上的岩石,即便有人走到近前仔细查看,也绝难发现异常。

    你们就这样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凄凉诡异的废墟。

    废墟中的景象,与你神念感知的并无二致。

    塞外带着砂砾的风渐起,卷动着地上的灰烬和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鲍意迁依旧如雕塑般站立,弥痴静立其后,整个场景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静谧。

    “这里……气氛不对。”你看着那诡异的场景,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像是一个临时的碰头地点,倒像是一个精心选择、带有某种象征意义或特殊用途的场所。

    鲍意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在等谁?是拈花、明镜前来汇报?还是另有其人?

    你没有妄动。

    耐心,是猎手最基本的素养。

    时间一点点流逝,残阳终于开始坠向地平线,天空被灿烂的晚霞笼罩,一片金红。

    就在这黄昏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又似月下翩跹的惊鸿,以一种极其高明、近乎御风而行的轻功身法,自远方的山林间飘然而至,几个起落间,便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寺庙废墟的残破山门之外。

    来人是一名女子。

    她头戴一顶式样精致、以羊脂白玉雕琢成层层叠叠莲花形态的发冠,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不俗、白底镶着明黄宽边的道袍式长衫,衣袂飘飘,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许多繁复玄奥、似符非符、似篆非篆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动。

    她看上去年岁很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身姿窈窕,容貌极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带着冰雪般清冷气质的美丽。

    眉眼如画,肤色胜雪,但那双眸子却平静无波,仿佛映不出世间任何情绪,精致完美的脸上,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这红尘万丈、恩怨情仇,皆与她无关。

    她的轻功极高,落地时点尘不惊,甚至没有惊动一片枯叶。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破败的山门前,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与这荒凉破败的废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她并未立刻进入,只是抬眼,目光清冷地扫过废墟,最后定格在大殿中央那蓝衫儒生打扮的鲍意迁身上。随即,莲步轻移,身形飘忽,转眼间已穿过荒草蔓生的前庭,步入主殿废墟,在距离鲍意迁约一丈远处停下。

    她并未行礼,只是对着这位在江湖上跺跺脚便能引起一方震动的“现世真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现世真佛’大人,小女有礼了。”

    这态度,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公事公办的冷淡知会。显然,她对鲍意迁这等威震一方的武林巨擘,并无多少寻常人应有的敬畏之心,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疏离。

    鲍意迁似乎这才从“沉思”中“醒”来,缓缓转过身,面向白衣女子。

    他脸上那属于“教书先生”的严肃刻板神情,在看到女子的瞬间,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难掩其久居上位者的气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原来是‘白莲圣女’法驾亲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圣女勿要见怪。”

    鲍意迁的声音也变成了温和醇厚的长者腔调,配上他那身儒衫,倒真有几分德高望重老儒生的模样。

    “大人客气了。”

    白莲圣女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鲍意迁,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真佛大人,急召我等前来这偏僻的虎州,所为何事?按照先前约定,贵公子与小女的联姻,乃两家大事,理应在长安,或至少在您大乘太古门、我白莲宗两家的坛口,风光大办。为何临时变卦,选在此荒僻之地?”

    “且贵公子天和,据说在“万年书院”素有才名,为何不见他前来?”

    听到这里,饶是你心志坚如磐石,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鲍意迁这老狐狸,竟然还暗地里搞了这么一出!他竟然私下与“白莲宗”勾连,以联姻为纽带,试图将这股在湖广等地颇有影响力的民间教派势力绑上自己的战车。

    而联姻的对象,正是他那个被你“请”到安东府“考察学习”的宝贝儿子,鲍天和!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几乎可以想象,当这位清冷高傲的白莲圣女,得知她那位“素有才名”的未婚夫,此刻正在安东府的某个矿山或工坊里,跟着“新生居”的干部们学习劳动纪律、背诵安全生产条例、体会“劳动创造价值”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而接下来鲍意迁的表现,更是让你见识了什么叫“厚颜无耻”与“演技精湛”。

    只见鲍意迁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在听到白莲圣女的质问后,瞬间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愤怒、以及深沉父爱的复杂神情。

    他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沙哑沉痛,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重锤敲在人心上:

    “圣女……你有所不知啊!”他一边说,一边用宽大的儒衫袖子,作势擦了擦眼角,仿佛那里真有泪光闪烁,“我那苦命的孩儿天和……他,他前几日,突然失踪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熊熊怒火,那怒火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人几乎忘了这可能是一场表演。

    “老夫耗尽心力,多方打探,才终于查明真相!我儿天和,竟是被那窃国篡位、祸乱天下的奸贼,杨仪,派出手下鹰犬,强行绑去了那魔窟安东府!”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迸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那杨仪狗贼,定是知晓了我儿与圣女你的婚约,知晓我‘大乘太古门’与贵宗同气连枝,结为同盟,故而先下手为强,掳走我儿,意在断我臂膀,乱我阵脚,其心可诛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是一位爱子被掳、悲痛欲绝的老父,向着未来的“儿媳”倾诉苦难,寻求援助:

    “圣女啊!你需知晓,我‘大乘太古门’与贵宗‘白莲宗’,追根溯源,皆乃是无生老母座下,未来大乘弥勒佛祖化身之分支,同源同流,本就该相互扶持,共襄盛举!”

    “如今,我儿蒙此大难,生死未卜,我教亦因那狗贼的步步紧逼而危在旦夕!圣女,你既已与天和定下婚约,便是我鲍家未过门的儿媳,是我‘大乘太古门’的一份子!”

    “老夫恳请圣女,看在你与天和未来的夫妻情分上,看在你我两宗同源之谊上,务必出手相助!”

    “请你,及你此次随行的诸位‘白莲宗’长老,助我教一臂之力,与我等一同,杀入安东府,救出我儿,铲除那杨仪狗贼经营的魔窟!为天下,除此大害!”

    他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甚至挥舞着手中的乌木戒尺,仿佛那是斩妖除魔的利剑。似乎这样可以证明他描绘的,不仅仅是为子报仇,更是一幅“替天行道”、“铲除奸佞”、“重建佛国”的宏伟画卷:

    “只要那安东府魔窟一破,伪周女帝与那僭后杨仪,便如同被斩断臂膀的凶兽,再也无力追剿我等!”

    “届时,我等便可重整旗鼓,再造宗庙,广纳信众,积蓄力量!假以时日,必能再起大乘义兵,扫清伪周妖氛,在这人间,建立无上清净之地上佛国!圣女,此乃千秋功业,泽被万民啊!”

    他唾沫横飞,情绪激昂,将一个被逼到绝境、为子复仇、兼济天下的“悲情英雄”与“未来领袖”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面对他这番声泪俱下、慷慨激昂的表演,白莲圣女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鲍意迁说完,那激动的话语在废墟中回荡渐息,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用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鲍意迁,提出了一个极其关键、也极其犀利的问题:

    “既然真佛大人的目标,是那远在辽东的安东府,为何却要召集我等,来这西北之地的虎州?”

    “此地与安东府,一在西北,一在东北,相隔何止数千里,可谓是南辕北辙,相去甚远。小女子愚钝,实在不解其中玄机,还望真佛大人明示。”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显示这位白莲圣女并非易于糊弄之辈。

    她并不关心鲍意迁的儿子是否真的被绑,也不在意那“地上佛国”的宏伟蓝图是否诱人,她首先关注的是计划的合理性与可行性。

    为何要舍近求远,在虎州集结?

    鲍意迁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悲痛愤怒的表情略微收敛,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神秘微笑,用手中的戒尺,向着虎州城的方向虚虚一指,从容解释道:

    “圣女有所不知。老夫选择虎州,绝非无的放矢。其一,虎州城西二十里,便是那杨仪狗贼近年来耗费巨资、役使民力修建的‘铁路’终点之一,设有火车站。”

    “老夫已传下密令,命我教中两位重要人物——琉璃明王禅垢师妹,以及传信长老明愠师弟,携带紧要之物,从姑臧乘坐那火车,前来虎州与老夫汇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压低了些声音,继续道:

    “尤其是禅垢师妹,她前不久,刚刚从那龙潭虎穴般的安东府中,历经九死一生,侥幸逃脱出来!”

    “她亲身进入过那魔窟,对安东府内部之防御布局、人员构成、乃至那杨仪狗贼的某些隐秘,都了如指掌!等她抵达,我们便能依据她带回的第一手确切情报,制定出最详尽、最稳妥、堪称万无一失的行动计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兴奋:

    “届时,我们便可以依据禅垢师妹的情报,精心伪装身份,或扮作投奔‘新生居’的流民工匠,或伪装成行商货队,混入那看似森严、实则内部因吸纳各路人员而已鱼龙混杂的安东府!”

    “一旦潜入,便可依计行事,或制造混乱,或里应外合,定能将那魔窟搅个天翻地覆,救出我儿,并给予那杨仪狗贼沉重一击!”

    听到“禅垢师妹”这个名字,以及鲍意迁那充满信赖与期待的语气,你身旁的王妙,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你立刻感知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这个可怜又可悲的老家伙,直到此刻,还在将他全部翻盘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他以为“忠心耿耿”、“冒死带回情报”的“禅垢师妹”身上。

    他全然不知,他最信任的这位“师妹”,早已在新生居的卫生所之中,在你绝对的力量与掌控下,身心彻底臣服,抛弃了过往一切,成为了你最忠诚的“王妙”。

    他所谓的“万无一失”的计划,所依赖的“第一手确切情报”,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亲手编织、并通过王妙之口传递回去、诱使他踏入深渊的香饵与幻影。

    白莲圣女听完鲍意迁这番关于“火车”、“情报”、“潜入”的解释,好看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更加明显的不解与疑虑。

    “这……”她沉吟片刻,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稍缓,显出其内心的犹豫与不认同,“真佛大人怎能如此笃定,那安东府,会是我等能够轻易混入、并随意搅乱之地?”

    “小女子虽久居湖广乡野,亦有所耳闻,如今江湖上,不少有头有脸的大门大派,甚至一些绿林豪强,都已纷纷归附那‘新生居’,或其麾下产业。安东府更是其根基重地,守备想必森严……”

    “我等这点人马,即便加上贵教精锐,恐怕……也是势单力薄,难以成事吧?”

    这又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安东府若真如鲍意迁所言是“魔窟”,又吸引了那么多势力投靠,其防御力量必然不容小觑。仅凭他们目前集结的两派人手,想要硬闯或潜入制造大乱,成功几率几何?

    “圣女此言差矣!”

    鲍意迁大手一挥,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胸有成竹之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光:

    “正是因为那些门派,都慑于杨仪狗贼的淫威,或贪图其蝇头小利,暂时归附了‘新生居’,我们才有了可乘之机,有了四两拨千斤的妙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蛊惑力:

    “据老夫所知,那些投靠的门派宗主、长老,名义上在安东府是座上宾,享受着狗贼提供的优渥条件,但实际上,他们的人身自由受到严格限制,行动被监视,与门下弟子联络不便,实与软禁无异!”

    “他们心中,定是憋着一股怨气,无时无刻不想挣脱牢笼,重获自由,重掌权柄!”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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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我们的人,能成功潜入安东府,制造足够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同时,设法与这些被软禁的各派首脑取得联系,将他们解救出来!”

    “届时,由这些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宗主、长老们登高一呼,揭露杨仪狗贼伪善囚禁的真面目,那些云集在安东府内外、数量众多的各派弟子,必定群情激愤,瞬间倒戈,从内部响应我们!”

    “到那时,安东府内外交困,岂有不乱之理?岂有不破之由?”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

    “一旦安东府大乱,我们不仅可以趁乱轻松救出我儿天和,更可以进一步,设法劫持那杨仪狗贼留在府中的妻儿家小!”

    “哼,到那时,投鼠忌器,我看那杨仪狗贼还如何嚣张!还敢不敢再与我等为敌!”

    你听着鲍意迁这番异想天开、漏洞百出的“妙计”,只觉得荒谬绝伦,甚至有些滑稽。

    他竟然天真地以为,那些在安东府过着远比过去安定、富足、有尊严生活,并逐渐接受、认同乃至开始拥护“新生居”理念与制度的各派人员及其宗主,内心还充斥着对所谓“自由”和“权柄”的渴望,会因为他这虚无缥缈的“解救”而瞬间反水?

    他根本不懂,也从未试图去理解,你所建立的那套将人的潜力与价值真正释放出来的全新体系,拥有何等强大的凝聚力与同化力。

    那些他眼中的“阶下囚”,恐怕此刻正忙着学习新知识、传授新技能、参与工坊管理、规划门派在新体系下的转型发展,忙得不亦乐乎,谁还有空去怀念过去那种朝不保夕、尔虞我诈的“江湖”和“权柄”?

    你甚至有些期待,当鲍意迁费尽心机派人潜入,找到那些“苦大仇深”的宗主,慷慨激昂地表示要“解救”他们时,对方却一脸茫然、甚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就向“新生居”的保卫部门举报“有可疑分子企图煽动破坏”时,他那张老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怀疑人生的精彩表情。

    信息与认知的鸿沟,在此刻形成了最致命的降维打击。鲍意迁的一切谋划,都建立在完全错误的前提与判断之上,如同在沙地上修筑城堡,看起来巍峨,实则一推即倒。

    白莲圣女安静地听完了鲍意迁那一整套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充满臆想与乐观的宏伟蓝图。

    她那清冷如玉的容颜上,并没有如同鲍意迁预期的那样,流露出激动、赞同或是热血沸腾的神色。相反,她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了一丝更加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疑虑与审视。

    她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因自己“精彩”演说而有些自得的鲍意迁,脸上的笑容都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起来。

    黄昏的风吹过断壁,发出呜呜的轻啸,更添几分寒意。

    终于,她抬起了眼眸,目光不再是平淡的注视,而是直直地刺向鲍意迁的眼底,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真佛大人的全盘谋划,听起来,确乎是步步为营,思虑周详,令人心折。”

    她先给予了肯定,但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赞叹之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铺垫。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小女子心中尚有一处最大的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事关乎整个行动之成败根本,还望真佛大人,能为小女子解惑。”

    鲍意迁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长者的宽和与耐心,微微颔首:

    “圣女但说无妨。老夫既邀贵宗共襄盛举,自当坦诚相待,解答一切疑惑。”

    白莲圣女微微吸了一口气,即便以她清冷的性子,提出这个问题时,语气中也带上了一抹凝重:

    “据小女子所知,江湖传闻,那位新生居之主,杨仪,其一身修为,早已超凡入圣,疑似踏入了传说中的‘半步陆地神仙’之境。其实力之深不可测,已非寻常天阶高手所能揣度……”

    “纵使我等此番精锐尽出,再加上真佛大人所言,那些被‘解救’出的各派宗主从旁协助……恐怕,集合众人之力,也未必是那杨仪一合之敌。”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鲍意迁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知真佛大人,对此人有何应对之策?若无法解决此人,我等此前一切谋划,潜入、制造混乱、解救人员、乃至后续行动,恐怕都只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杨仪一人,便足以镇压全场,逆转乾坤。此乃最关键,亦是最致命的一点。不知真佛大人,有何妙计良策,可制衡,乃至……诛杀此人?”

    这个问题,剥开了所有华丽的包装与诱人的画饼,直刺向最核心、最残酷的现实——高端战力的绝对差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人多势众,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解决不了杨仪这个最终BOSS,那么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意义,甚至可能成为自投罗网的愚蠢行为。

    听到这个他或许早已预想过、但始终不愿正面面对的问题,鲍意迁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凝重或是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充满了不屑与张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废墟中隆隆回荡,震得残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惊起了远处林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这笑声与他之前那“悲痛老父”、“儒雅长者”的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枭雄式的恣意与狂傲,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圣女!你太多虑了!你被那些江湖传闻,彻底唬住了!”

    他猛地止住笑声,脸上依旧残留着夸张的笑意,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而轻蔑,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那杨仪,不过是个仗着不知从何处窃来、学了些许旁门左道的妖法邪术,便欺世盗名、侥幸得了些势利的跳梁小丑罢了!”

    “什么‘半步陆地神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那不过是些无知之辈,以讹传讹,替他脸上贴金的荒谬之谈!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

    他挥舞着手中的乌木戒尺,仿佛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脸上充满了极度的自负与盲目的傲慢。他向前踏出两步,凑近白莲圣女,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中的得意与炫耀,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蛊惑:

    “不瞒圣女,为了此次毕其功于一役的雷霆行动,确保万无一失,老夫早已未雨绸缪,暗中请动了我教中,隐世闭关已逾百年、早已不同俗务的两位太上护法长老——孔雀大明王,与大鹏金翅明王,亲自破关下山,前来助阵!”

    “什么?!”

    饶是白莲圣女心性再如何清冷孤高,静如止水,骤然听到这两个早已在江湖成为传说、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早已坐化仙逝的名字,也不由得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微变,口中发出了一声震惊的低呼。她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

    这不仅仅是两个名字,更是“大乘太古门”昔日辉煌时代的两大象征,是足以震慑一个时代的绝世高手!

    据自己门派的典籍与江湖里口耳相传的轶闻记载,这二位明王,乃是“大乘太古门”一二百年前便存在的护法神只般的人物,其地位尊崇无比,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早在上百年前,便已被公认达到了天阶返璞归真之境的巅峰,是当世武道金字塔最顶端寥寥数人之一!

    多年来,江湖中只闻其惊天动地的传说,不见其踪影,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在漫长的闭关中寻求突破更高境界时失败坐化,或是看破红尘,云游天外去了。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活在世上,而且,被鲍意迁请动了!

    “不错!正是孔雀、大鹏,二位太上明王!”

    鲍意迁看着白莲圣女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震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满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两个名字,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最重的筹码,足以镇住任何合作者,足以粉碎任何疑虑!

    “他二人,不日即将抵达虎州!二位明王联手,其威能足以撼天动地,鬼神辟易!纵使那杨仪当真有些邪门本事,在二位明王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届时,我们只需按计划在安东府制造足够混乱,牵制住杨仪麾下的那些爪牙。待二位明王以雷霆万钧之势,锁定那杨仪狗贼,施展无上佛法,将其彻底镇压、诛杀!此獠一除,大事定矣!剩下的,不过是摧枯拉朽,收拾残局罢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位明王神威降临,杨仪伏诛,安东府崩解,自己登高一呼、万众景仰的场景,激动得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你隐于远处山坡,将鲍意迁这番“掏心掏肺”、“底牌尽出”的表演尽收眼底,听在耳中,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是嘲讽的弧度。

    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

    这两个名字,你确实在识贤、王妙(禅垢)的口中得到了相关的零星信息。

    他们确实是“大乘太古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地位超然的太上长老,实力也确如传闻所言,在很久以前便已达天阶返璞归真之境,是宗门真正的底蕴与定海神针。

    但,他们会是鲍意迁请来对付你的吗?

    绝无可能。

    你心思电转,结合王妙的记忆与当前局势,瞬间便洞悉了鲍意迁此举的真实意图与可悲之处。

    你很清楚,鲍意迁现在面临的真正心腹大患,最大的内部危机,根本就不是远在东北、尚未直接冲突的你,也不是那个被他当作由头、实则可能已乐不思蜀的儿子鲍天和。

    他现在最头疼、最恐惧的,是那个在宗门内拥有巨大影响力、掌握着“大乘太古门”最精锐核心武力——护法堂以及上千嫡系部曲,却在关键时刻悄然脱离他掌控,带着这支决定性力量不知所踪的赤珠佛母——潘舜依!

    那上千人的护法堂部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对宗门(或者说,对“赤珠佛母”一系)忠诚度极高,是“大乘太古门”能在朝廷追剿下屡次逃脱、保存实力的真正根基。

    失去了这支力量,鲍意迁就如同被拔了牙、剁了爪的老虎,空有“现世真佛”的名头,实则外强中干。

    潘舜依的出走,等于直接抽走了他的脊梁骨。

    而潘舜依,这个精明的女人,显然是早已看穿了鲍意迁的野心、虚伪与日渐疯狂,预见到了宗门跟随他走下去的黯淡前景,才会选择在关键时刻保存实力,另谋出路(或是待价而沽)。

    她的存在,如同悬在鲍意迁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鲍意迁现在之所以还敢在这里,对着白莲宗夸夸其谈,画下一个又一个诱人的大饼,他内心深处最大的依仗和底气,根本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安东府计划,而是这两位可以用来威慑、制衡、甚至关键时刻压制潘舜依的太上长老!

    这二位明王,是他稳住自身摇摇欲坠的宗主地位、震慑内部潜在反对声音、乃至在未来可能的权力斗争中对抗潘舜依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底牌!

    如此珍贵、关乎他自身权位,乃至宗门生死存亡的“底牌”,他怎么可能舍得,将其投入到远在数千里之外、充满未知与风险的安东府战场,去和一个他内心深处或许也并未真正放在眼里、只是当作借口和踏脚石的“杨仪”死磕?

    万一有所折损,他拿什么去对付近在咫尺、虎视眈眈的潘舜依?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他现在对白莲圣女所说的这一切,关于两位明王下山助阵、诛杀杨仪云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彻底谎言!一个用来给白莲宗喂定心丸、画大饼,将他们彻底绑上自己战车,甚至推出去当炮灰、美丽而致命的谎言!

    这个老狐狸,真是将“空手套白狼”、“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权术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超级战力”承诺,来骗取白莲宗的全力支持与信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派出宗门高手,去冲击安东府那个龙潭虎穴,消耗你的实力,为他火中取栗。

    无论白莲宗成功与否,是搅乱了安东府,还是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对他鲍意迁而言,都是有利的——削弱了潜在对手(你),消耗了“盟友”的力量,他自己则坐山观虎斗,保存了最核心的底牌(两位明王),还能伺机寻找潘舜依的破绽。

    真是打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如意算盘!

    你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这位看起来冰雪聪明、气质清冷的白莲圣女,以及她背后的“白莲宗”长老们,会不会真的被鲍意迁这番漏洞百出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谎言所蒙蔽,傻乎乎地跳进这个注定尸骨无存的火坑?

    面对鲍意迁抛出这个裹着蜜糖与宏伟愿景外衣、内里却满是致命毒药的诱人“承诺”,白莲圣女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极其激烈的权衡与挣扎。

    一边是两位传说中的太上明王下山、诛杀大敌、共创佛国的辉煌前景;另一边则是深入敌后、以弱击强、前途未卜的巨大风险,以及内心深处对鲍意迁此人及其计划本能的疑虑。

    时间仿佛凝固,废墟中只剩下夜风呜咽。鲍意迁脸上挂着看似成竹在胸、实则暗藏紧张的微笑,等待着“鱼儿”最终的决断。

    许久,白莲圣女眼中剧烈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她抬起头,迎向鲍意迁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既然真佛大人,已然思虑周详,连孔雀、大鹏二位太上明王都已请动,有了如此万全之策……小女子,及我‘白莲宗’,自当遵从真佛大人号令,共襄盛举。”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终于被说服,决定全力合作。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又显示了她并非全然盲目信任,依旧保持着审慎与回旋余地:

    “只是,此事毕竟关系我宗兴衰,干系重大。小女子虽为圣女,亦不能独断专行……”

    “还需与此次随行的几位本宗长老,详细商议一番,统一内部意见,调配好人手资源,方能给真佛大人一个确切的答复,以及我宗能够出动的人员、资源清单。还望真佛大人,能予我等些许时间。”

    这回答,可谓滴水不漏,圆滑老练。

    既表达了合作的意向,安了鲍意迁的心,又未曾把话说死,留下了以“商议”为名的缓冲地带和讨价还价的空间。

    她没有立刻答应派出全部力量,也没有承诺具体行动,只是说要“商议”。

    这既符合她作为圣女、需要尊重长老意见的身份,也给了“白莲宗”观察局势、评估风险、乃至在最后关头讨价还价或抽身而退的余地。

    鲍意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看似温和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中却是暗骂一声“小滑头”。

    他自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保留与算计,但事已至此,对方既然表达了合作意向,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他需要的是“白莲宗”这块招牌和他们的高手加入,以壮大声势,增加计划的“可信度”,至于他们出多少力,是全力投入还是保留实力,在鲍意迁看来,只要人来了,被卷入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

    乱战一起,谁能独善其身?

    “理应如此,圣女考虑周详。”

    鲍意迁大度地摆了摆手,做出一副通情达理、尊重盟友的姿态。

    “如此大事,自当慎重。圣女请便,老夫就在此地,静候佳音。望圣女与诸位长老,能速做决断,时不我待啊。”

    白莲圣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衣袂飘拂,如同月下白莲,带着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她身后悄然出现的几位同样穿着白黄道袍、气息凝练的老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回离去,显然是要进行内部密议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一直侍立在鲍意迁身后、沉默得几乎让人忘记其存在的戒律院首座弥痴,才缓缓地、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

    他动作僵硬,仿佛关节生锈,但落脚无声。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露出那双深陷、浑浊、却偶尔闪过令人心悸寒光的眸子,用他那沙哑的声音,低沉地问道:

    “真佛……你觉得,她,会答应吗?会出全力吗?”

    鲍意迁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和与耐心,在转身背对白莲宗众人方向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讥诮、阴冷与绝对掌控欲的神色。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

    “她?他们?哼!”

    鲍意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笃定,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与世情的精光。

    “他们没有选择,一定会答应!区别只在于,是痛快地答应,还是扭捏一番后再答应;是出八分力,还是出五六分力装装样子。”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白莲宗众人离开的方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白莲宗’?哼,不过是一群躲在湖广乡下,靠着愚夫愚妇香火钱,搞些装神弄鬼、家庭结社、秘密传教勾当的乡野神汉神婆罢了!”

    “前些年趁着天灾人祸,朝廷管控不力,还能有些声势。”

    “呵!可这几年呢?朝廷的新政一波接一波,清理地方,编户齐民,兴修水利,那杨仪搞的什么‘新生居’更是邪门,到处开矿、建厂、修路,用实打实的银钱和活计,把那些泥腿子、破产教民,一个个都吸引走了!”

    “谁还信他们那套‘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虚妄之言?谁还甘心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供奉给他们这些不事生产、只会相互放贷的香堂?”

    他越说越顺畅,仿佛在剖析一件早已看透的玩物:

    “他们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信徒流失,财源枯竭,内部矛盾重重。不然,你以为我提出用天和那个不成器、连‘佛子’都不是的混账东西,去跟他们宗主的宝贝小女儿联姻,他们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甚至宗主不惜派出这个最小的女儿、他们寄予厚望的‘圣女’刘法玉亲自前来?他们那是病急乱投医,是想抓住我‘大乘太古门’这根他们以为还很粗的稻草,来挽救他们日益衰颓的宗门!”

    他冷笑连连,眼中尽是嘲讽:

    “天和算什么?一个被我打发到“万年书院”镀金的天真小子罢了!”

    “他们也肯下这么大本钱联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急!比我们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打破目前困境、重振声威、甚至获取实际利益的机会!”

    “更何况,”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笑容,“我给她们画的这个饼,够大,够圆,也够香!”

    “诛杀僭后杨仪,瓜分安东府新生居的利益,共享未来‘佛国’的权柄……这些,哪一样不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

    “现在,我把机会送到了她们面前,还‘贴心’地告诉她们,连最棘手的杨仪,都有两位太上明王去解决,她们只需要跟在后面捡便宜、摇旗呐喊就行……这样的‘好事’,她们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什么底气拒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莲宗”众人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后,最终还是会被贪婪和侥幸心理驱使,乖乖跳进他挖好的坑里,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好用的炮灰。

    弥痴沉默地听着,如同岩石。

    过了片刻,他又用那沙哑的声音,提出了另一个更关键、也更隐秘的问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两位明王……他们……”

    “他们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是震慑内部、应对潘舜依那贱人的最终手段!”

    鲍意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弥痴的话,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到山穷水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弥痴,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你还不明白吗,弥痴师兄?!只要能把‘白莲宗’这些还有点用的长老、高手,骗到安东府去,让他们去和杨仪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去消耗杨仪的实力,哪怕只是制造一些混乱,吸引一些注意力……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大半!”

    “至于能不能真的救出天和那个逆子……能不能劫持到杨仪的家小……甚至安东府最后会不会被攻破……那都是次要的!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起两簇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迸出他真正的、最深层的意图:

    “我们的最终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这场看似针对安东府的行动,用‘白莲宗’和可能被吸引来的朝廷或其他势力的目光,作为诱饵和烟雾,引诱潘舜依那个贱人,和她带走的护法堂部曲现身!”

    “只有她现身,我们才有机会,夺回护法堂的控制权!夺回那支真正属于宗门、能决定未来的力量!”

    “这次行动,无论成败,宗门都必然元气大伤,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但没有办法!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不这样,如果我不主动制造一个巨大的混乱,一个看似有机会翻盘的局面,潘舜依那个贱人,就会像最阴险的毒蛇,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我被杨仪、被朝廷、被内部矛盾一点点拖垮、耗干!”

    “直到我油尽灯枯,众叛亲离,再也无力掌控局面时,她才会施施然出现,以‘挽狂澜于既倒’、‘保存宗门最后元气’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摘走所有的桃子!接收我留下的一切!包括你,包括还忠于我的人,包括宗门最后的名分和资源!”

    “到时候,她予取予求,我……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所以,这次豪赌,我必须赌!也必须赢!用‘白莲宗’的血,用可能牺牲的部分教众的血,去赌一个逼出潘舜依、夺回力量、绝地翻盘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是关乎你我生死、宗门权柄归属的,唯一生路!”

    弥痴听罢,枯瘦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骇然与深深的悸动!

    他跟随鲍意迁多年,深知这位师弟的狠辣与权谋,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鲍意迁隐藏在“为子报仇”、“反击僭后”、“振兴佛门”这些华丽口号下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意图!

    原来,从一开始,鲍意迁的目标,就根本不是远在东北的杨仪和安东府。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带走了宗门核心武力、让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的赤珠佛母——潘舜依!

    他是在用一场波及甚广、注定血腥的“外部行动”作为赌桌和诱饵,赌上宗门部分未来和许多人的性命,来为自己博取一个在内部权力斗争中翻盘、彻底消除隐患的机会!

    这个男人,为了权力,为了不被取代,已经彻底疯了!

    不惜将整个宗门都绑上他的战车,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

    弥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想要颤抖。

    他默默地,将头垂得更低,退回了原先的位置,重新化作那道沉默的影子,不敢再多问一个字,甚至不敢让心中的惊悸泄露分毫。

    你站在远处那被“神之权柄”完美掩盖的山坡之上,将鲍意迁与弥痴这番毫不设防(在他们看来绝对安全)、揭示最终意图的对话,一字不漏,清晰无比地听入耳中。

    你看着鲍意迁那张在月光下因激动、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狠厉而微微扭曲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冰冷的鄙夷与一丝近乎怜悯的不屑。

    这个老狐狸,这个自诩枭雄的家伙,真是将“死道友不死贫道”、“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阴暗权术,发挥到了令人作呕的极致。

    他口口声声为了宗门,为了佛国,为了儿子,实则内心深处,只有他那摇摇欲坠的权柄和不容挑战的威严。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盟友,牺牲部下,甚至牺牲自己儿子的安危(在他真正的计划里,救出鲍天和恐怕优先级极低),只为了引诱出内部的对手,进行一场残酷的清洗与权力争夺。

    他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同情”那个即将被他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下、还要被推出去当第一道炮灰的“白莲宗”了。

    这群人,恐怕还在做着“诛杀僭后、共享富贵”的美梦,浑然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最微不足道、随时可弃的卒子,是吸引火力、消耗对手、乃至引诱真正目标出现的诱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你这只早已超脱棋盘的“鲲鹏”,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螳螂的算计,黄雀的贪婪,蝉的懵懂……在你眼中,皆是戏。

    好戏,似乎即将进入最高潮的部分。

    而收网的时刻,也随着各方势力的逐步就位、阴谋的层层揭露,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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