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鲍天和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附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藤椅上的刘法玉,恰好撞上对方也悄悄抬眸望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如同触电般迅速分开,鲍天和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他活了近二十年,何曾经历过如此诡异又尴尬的场面?
相亲?在杨仪的办公室里,和被杨仪“请”来的、名义上的未婚妻相亲?这简直比最荒诞的话本还要离奇!
刘法玉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小到大,被当作圣女培养,接触的都是教中长辈或虔诚信徒,何曾与陌生男子如此独处一室?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种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境地下,被对方以“验货”般的方式介绍相识。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心如鹿撞,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仿佛那上面能看出一朵花来。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墙边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最终,还是鲍天和,这个自幼接受严格儒家教育、骨子里刻着“礼”字的读书人,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与万般尴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安东府“职工商店”新买的文士衫,迈步上前,先是走到你的办公桌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脚步,对着你,恭恭敬敬地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晚……晚辈鲍天和,见过杨……杨社长。”
他的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的吐字和基本的礼节,也没有用“在下”,而是用了“晚辈”自称,其中微妙,耐人寻味。
行完礼,他直起身,转向藤椅上的刘法玉,再次作揖,动作依旧标准,但脖颈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刘……刘姑娘,在下鲍天和,有……有礼了。”
刘法玉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又是一颤,如同受惊般从藤椅上“腾”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学着鲍天和的样子,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鲍天和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低不可闻:
“鲍……鲍公子,有礼。小女子……刘法玉。”
说完,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陷入了新一轮、更加难堪的沉默。
鲍天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鞋尖。
刘法玉则重新坐回藤椅,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你看着他们二人这副青涩、拘谨、如同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般惶惑不安的模样,心中那点戏谑感,终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欣赏他们在如此年轻、身处如此扭曲环境之下,依旧能保有一份难得的清醒与本心,没有被父辈的野心和宗门的教条彻底同化。
是怜悯。怜悯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被至亲之人当作筹码与工具,推上一条注定充满血腥与毁灭的道路。
也是一种……身为过来人,看到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即将被愚昧与贪婪拖入泥沼时,所产生的惋惜,以及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责任”的触动。
你从那张宽大的藤椅上站起身,没有走向他们任何一人,而是迈步走到了红木茶几旁。在鲍天和与刘法玉紧张而又疑惑的注视下,你亲手打开了庄学琴刚刚放在那里的精致食盒。
食盒的盖子被揭开,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温热蒸汽立刻升腾起来,驱散了空气中些许凝滞的尴尬。
食盒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油亮;一碟红烧排骨,酱色浓郁,香气扑鼻。下层则是一大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旁边还有一碗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饭菜的分量很足,显然是考虑到“刘小姐”可能尚未用饭,且受了惊吓。
你将食盒,连同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轻轻地推到了刘法玉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从旁边的茶盘里,取出一双干净的竹筷,用桌上备着的热水烫了烫,擦干,递到刘法玉手边。
“刘小姐,折腾了许久,想必也饿了。安东府小地方,没什么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先将就着用些,垫垫肚子。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的声音温和,动作自然,没有刻意放低的轻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就像是一个寻常长辈,在招呼远道而来、受了惊吓的晚辈用餐。
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几句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刘法玉措手不及,心神剧震。
她本以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严厉的审问,是残酷的刑罚,是生死的抉择,是威逼利诱,是精神上的折磨与折辱……她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并竭力鼓起勇气去面对。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像一个关心晚辈是否饿肚子的寻常长辈一样,只是催促她吃饭。
没有恐吓,没有侮辱,甚至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白莲宗、关于鲍意迁计划的细节。
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的“家常”对待,反而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委屈、茫然,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依赖感。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去接你递过来的筷子,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没有再劝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将筷子轻轻放在食盒边,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也在经历剧烈风暴的鲍天和。
你走到他面前,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让他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充满了警惕、困惑、挣扎,但深处依旧保留着一丝读书人特有、天真而正直的眼睛上,缓缓开口。
“鲍公子,放松点,别这么拘束,也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吃人的老虎,至少……今天不想吃。”
这句略带自嘲的玩笑,让鲍天和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抬起头,迎上你的目光,眼神中依旧充满了尴尬,但已不像最初那般无所适从。
“我把你们‘请’来,”你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语气依旧平和,“不是为了让你们扮演提线木偶,上演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给我看,更不是为了逼迫你们做出什么违背本心的承诺或选择。”
你看着鲍天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回忆,有感慨,也有一丝真诚的欣赏。
“说实话,鲍公子,看到你,我常常会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的热血,一样的……有点傻乎乎的正直,甚至,你的内心,比当年的我,还要干净,还要纯粹……”
“至少……你没有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这句话,让鲍天和浑身剧烈一震,他错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语。
你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
“咱们勉强也算是有缘,都读过几本圣贤书,虽然读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
“所以,我没什么兴趣,也没那个必要,对你们这些后起之秀进行什么精神上的折辱,或者肉体上的摧残。那太低级,也太无聊,只会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水平……”
说完,你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那个依旧低着头、肩膀微颤的刘法玉身上。
“刘小姐。”
你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她从自我的情绪中唤回。
刘法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受惊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那双蓄满泪水、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惶惑而无助地看向你。
“我看得出来,”你的语气平淡,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隐藏的情绪与想法,“你并不愿意参与这场所谓的联姻,更不想跳进你那些长辈们即将踏入的、那个肉眼可见的火坑里。”
“你对白莲宗那一套,未必真的深信不疑,只是身不由己,对吗?”
刘法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你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虚伪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
“白莲宗,”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湖广等地,扎根乡野,以家庭结社、秘密传教的方式发展信众,影响力确实比喜欢搞大场面的‘大乘太古门’要深入得多。”
“前些年天灾人祸,朝廷管控不力,你们的日子,想必过得还算滋润。”
你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但最近这几年,朝廷推行新政,清理地方,打击淫祀邪教,你们在各地的秘密坛口,被捣毁了不少吧?香火钱,收不上来了吧?”
刘法玉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被你一语戳中了最深的痛处。
“更麻烦的是,”你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搞的那个‘新生居’,在各地开矿、建厂、修路、办农业合作社……”
“那些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那些你们原本的信众基础,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在矿上、厂里找到活计,拿到实实在在的工钱,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攒下点钱,送孩子去认字读书……”
“有了活路,有了盼头,谁还愿意相信你们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把最后一点口粮省下来,奉献给你们,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
“信徒跑了,香火钱断了,靠教众‘奉献’过活的上层,那些长老、坛主们,日子不好过了吧?”
“所以,他们才会病急乱投医,才会饥不择食,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大乘太古门’这根他们以为还很粗的稻草,希望通过联姻,通过一场豪赌,来为苟延残喘的宗门,续上一口气……”
“我说得对吗,刘小姐?”
你每说一句,刘法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当你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时,她已面无人色,眼中的震惊与恐惧几乎化为实质。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对白莲宗内部的困境,对宗门面临的现实压力,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分析得如此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看着刘法玉那副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人前的凄惶模样,你脸上的嘲讽之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与自嘲的复杂神情。
“所以,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到完全直白,“一场……拿你们两个年轻人未来的幸福,甚至可能是生命,去换取两个早已腐朽、僵化、看不到出路的老旧宗门,能够再多苟延残喘片刻的,肮脏的交易。”
你的目光在鲍天和与刘法玉震惊的脸上扫过,然后,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无赖而坦诚的语气说道:
“而我杨仪,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就我家里那一二十号老婆的规模,说出去,整个就是一个不折不扣、荒淫无道的花花公子,僭后奸贼……”
“所以,我也懒得在你们两位面前,装什么道德楷模,摆什么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姿态,讲什么‘天下为公’、‘舍生取义’的大道理了。”
这句石破天惊的自我剖白,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彻底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想象过无数种你可能会说的话,或威逼利诱,或巧言令色,或慷慨激昂,或冷酷威胁……却唯独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坦率,如此……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僭后奸贼”,甚至用这种自嘲、自黑的方式,将自己从“神坛”或者“魔坛”上,一把拉了下来,摔在了满是泥土的人间。
这一下,反而让他们心目中那被妖魔化、神圣化、符号化的“杨仪”形象,瞬间崩塌、瓦解了。
眼前的你,不再是一个遥远、可怕、不可理解的符号,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私欲,有缺点,甚至……有些过于真实、真实到让他们不知所措的“人”。
你看着他们二人那副三观重塑的呆滞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真诚。自然而然地走回办公桌后,但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把你们请来,只为一件事。”
你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敲打在鲍天和与刘法玉的心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
“我只是想……应该……给你们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个……让你们可以彻底斩断与过去那种腐朽、愚昧、注定将你们拖入深渊的旧秩序的纽带,让你们可以挣脱父辈强加在你们身上的枷锁与期望,让你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头脑、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拥抱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崭新未来的——选择!”
“为自己……而活!”
“去追求你们自己认可的,值得为之付出努力与汗水的东西!”
为自己而活!
这五个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如此……惊世骇俗!
在鲍天和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被规划好:作为“大乘太古门”宗主的儿子,他需要勤奋习武(尽管他憎恨父亲害死了母亲),需要熟读经典(这是他唯一真正热爱的),需要广结人脉,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成为父亲的臂助,成为新的某位“明王”、“尊者”,带领宗门走向“佛国”的荣光……
哪怕他内心对那套教义充满厌恶,对父亲的野心感到反感,对江湖的血腥杀戮深恶痛绝,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有“选择”,可以“为自己而活”。他的生命,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继承某个使命,为了某个宏大而虚幻的目标而存在。
而在刘法玉的生命中,从她被选为“圣女”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她自己。
她是“无生老母”在人间的象征,是信徒们的精神寄托,是宗门延续的重要筹码。
她需要保持圣洁,需要悲悯众生,需要学习各种仪轨、教义,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为了宗门的利益,去联姻,去牺牲。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个人好恶,她的未来梦想,在“圣女”这个神圣而沉重的头衔下,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奢侈的罪过。
“为自己而活……”
鲍天和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压抑了将近二十年、早已被他深深埋藏、几乎遗忘的热血与冲动,如同地火熔岩,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直冲脑海!
他的双手,在身侧不由自主地紧紧攥成了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阵阵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眼中,爆发出混杂着巨大的痛苦、深深的迷茫、被禁锢的灵魂骤然看到出口的狂喜,以及涅盘重生般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如此明亮,几乎要灼伤他自己的眼睛!
而刘法玉,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你,那双原本清澈如寒潭、此刻却蓄满泪水的眼眸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溺水之人看到岸边、迷途羔羊望见灯塔般的巨大悸动与渴望!
“为自己……而活?”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重复着这梦呓般的词语。
紧接着,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不是恐惧的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甚至不是委屈的泪水。
这是希望!
她再也控制不住,用手背死死地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打湿了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你没有再说话。
你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但这寂静,不再是尴尬,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充满了张力、充满了激烈思想碰撞、充满了破茧重生前最后挣扎、孕育着风暴的寂静。
只有墙边座钟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地响着,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为他们倒计时,催促他们做出最后的抉择。
茶几上,食盒中饭菜的热气,依旧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此刻,无人有心顾及。
鲍天和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挣扎,时而迷茫,时而又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父亲的严厉面孔,宗门的沉重期望,恩师的谆谆教诲,江湖的血雨腥风,安东府图书馆中浩瀚的知识海洋,季老师那温和睿智的笑容,跃进运动场前那副让他灵魂震颤的对联……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激烈碰撞。
刘法玉的泪水渐渐止住,但肩膀依旧在微微抽动。
她想起了幼时在乡间奔跑的无忧无虑,想起了被选为圣女时那盛大的仪式与周围人狂热的眼神,想起了日复一日学习那些枯燥仪轨与教义的沉闷,想起了父亲(宗主)那永远充满忧虑与算计的眼神,想起了长老们为了香火钱争吵不休的丑陋嘴脸,想起了鲍意迁那虚伪的嘴脸与狂妄的计划,也想起了方才在客栈中,那些被贪婪与恐惧支配、听不进任何劝告的长辈们……混杂着厌恶、疲惫、不甘与强烈渴望自由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漫长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冰层,终于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炽热力量,悄然融化、崩裂。
鲍天和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自己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指节松开时,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骨骼舒展的声响。每一根手指的伸展,都像在挣脱一道无形的枷锁。
近二十年来,他被“大乘太古门宗主儿子”的身份所禁锢,被父亲“再造佛国”的野心所裹挟,被儒家“孝道”与宗门“责任”的双重丝线捆绑,如同一具精致的人偶。
他读书,是“少主”需要学识装点门面,也隐匿实际身份;他习武,是“少主”需要武力震慑宵小;他结交,是“少主”需要人脉巩固权位。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纯粹为求知而展卷的快乐,有过因书中一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而心潮澎湃的瞬间。
那些属于“鲍天和”个人、微小的喜怒与向往,早已被深深埋葬。
此刻,那被埋葬的、名为“自我”的东西,正在你一句“为自己而活”的惊雷下,于泥土深处萌发的幼芽。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恐慌——挣脱之后,路在何方?代价为何?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迷茫、困惑与抗拒,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一道穿透灵魂的强光彻底洗涤、擦拭,骤然变得异常明亮,异常坚定。
他看着你,目光中不再有初时的警惕、审视,也不再有得知你身份时的惊惧、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所有纷乱思绪后的认真与郑重。
那是一个读书人,在直面可能决定自己一生道路的重大抉择时,应有的庄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将这办公室里所有新鲜而自由的,或者说,弥漫着未知与抉择压力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化为支撑他问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问道:
“杨社长……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问题一出口,旁边那个还在用手背偷偷抹去脸上残泪的刘法玉,也猛地停止了细微的抽泣。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清澈的眼眸此刻红肿着,却一瞬不瞬地、紧张而又带着一丝本能期盼地望着你。
是啊,代价。
“为自己而活”这五个字,听起来如此美好,如此诱人,如同黑暗囚牢中透进的天光。
可这束光,需要用什么去交换?
自由从来不是无价的,尤其在眼前这个男人,这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僭后”面前。
是武功秘籍?是宗门隐秘?是终身的奴役?
还是……某种更难以启齿的付出?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心,又骤然收紧。
听到这个问题,你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算计得逞的笑,而是发自内心、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聪明人。”你看着鲍天和,语气坦诚,“问得好。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凭空掉下来的馅饼,要么馊了,要么连着钩子。”
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那因紧张而略显苍白、却又因你的话语而浮现出困惑的脸上扫过,然后,你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你的声音平稳,直接敲打在他们最深的预设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武功秘籍。大乘太古门那套‘佛国’理论,根基在于精神催眠与愚弄,白莲宗那些装神弄鬼的符水咒术、所谓的‘无生老母’神降之法,不过是利用药物、心理暗示和些许粗浅的幻术,玩弄人心罢了……”
“这些破烂玩意儿,或许在愚夫愚妇面前能逞一时之威,在我眼里,还不如一本《基础几何》来得有用,至少后者能教会人丈量土地,设计水渠。”
你语气中的不屑并非伪装,而是基于更高维度认知、自然而然的俯视。
“我也不需要你们此刻的卑躬屈膝,更不需要你们口头或血誓所谓永恒的‘忠诚’。”
“那种东西,脆弱得像蛛网,昂贵得像笑话。利益足够大时,忠诚可以标价;恐惧足够深时,屈膝亦可伪装……我要那种随时可能反噬的东西做什么?一文不值。”
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的手肘撑在光滑的办公桌沿,十指交叉,置于下颌前,形成一个稳固而富有压迫感的姿态。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他们灵魂的最深处,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淫邪,只有冷酷的坦诚与炽热的期待。
“我需要的——”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是你们的知识,是你们被经史子集、宗门秘典乃至江湖阅历所塑造、却尚未被彻底腐蚀的头脑与眼光……”
“以及,更重要的,是你们那颗——虽然被重重枷锁束缚,蒙上尘埃,但内核尚未彻底变质,依旧残存着对不公的微弱愤怒、对苍生的些许怜悯、对‘理应更好’的世界仍抱有一丝天真向往的——心!”
“是那颗,还未被父辈的野心、宗门的教条、江湖的腌臜彻底污染,或许还愿意为改变这个不太如人意的糟糕人间,而付出一份属于你们自己真诚努力的心!”
不是索要宝物,不是逼迫效忠,反而索要“知识”、“头脑”和“心”?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对权力者的一切想象。
鲍意迁笼络高手,靠的是权势与秘法;白莲宗吸纳信众,靠的是虚幻的许诺与恐吓。
而你,索要的却是最难以量化、最难以掌控的东西。
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给出了具体而微的答案,将那宏大的“索求”,化为他们可以触摸、可以理解的道路。
“鲍公子,”你的目光转向鲍天和,语气变得如同师长考较学生,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你师从“万年书院”,经史子集,诗书礼易,想必是熟读的。”
“虽然受困于门户之见,有些理想主义的迂阔,对你父亲也存着愚孝的桎梏,但根骨是正的,良心未泯……我新生居下属遍布各处的蒙学、社学、乃至正在筹建的更高等的学堂,缺的不是只会掉书袋、教人做八股文章的酸儒,缺的正是你这样,既有扎实学问功底,胸中又还揣着一团未冷热血、良知尚未完全被‘礼教’吃掉的年轻人。”
“我需要你,去执起教鞭,不是为了培养新的‘人上人’或‘宗门鹰犬’,而是去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家子弟,为那些在工坊里挥汗如雨、却不知世界之大的工人子弟,开启民智,告诉他们何为对错,何为是非,何为天地之广,何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与可能!”
“开启……民智?”
鲍天和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对他而言,绝非空泛的口号。在“万年书院”,山长也曾叹息“民智未开,王道不行”,但那更多是士大夫居高临下的慨叹。而你此刻赋予这四字的含义,是让他真正走入民间,将知识的火种,播撒到那些被视为“草芥”的人群中去!
这是“教化”,更是“解放”!是无数先贤典籍中隐隐指向、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践行的至高理想!
“刘小姐,”你的目光又温和而坚定地转向了刘法玉。她的脸上泪痕未干,鼻尖微红,显得楚楚可怜,“你自小在乡野长大,后来行走江湖,接触三教九流,见识过最底层的艰辛,也看透了那些香主、坛主们借神佛之名敛财肥己的勾当……”
“你比我们这些坐在高楼里制定方略的人,更真切地知道,一口饱饭、一件寒衣、一丝看得见的盼头,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我新生居在各地推行的基层农业合作社、互助组,需要的不只是能打算盘、会记工分的账房,更需要你这样,真正懂得乡情民心,有耐心,有善心,更懂得如何以心换心、将心比心的组织者与沟通者……”
“真正地扎根下去,将我们‘多劳多得、互助共赢’的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实,去帮助那些最穷苦、最无望的人,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实实在在的粮食、遮风避雨的屋舍,以及——最重要的——生而为人的尊严!”
你略微提高了声音,目光灼灼:
“而不是像你们白莲宗那样,用虚无缥缈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用死后那碗不知有没有的‘孟婆汤’,去麻痹他们忍受现世的苦难,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口粮和希望!”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今生’,就活得像个人!”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识字,病了能求医,老了有所养!”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不是你们那套骗人的把戏!”
刘法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她想起了跟随父亲(宗主)巡游各地“法坛”时,那些跪伏在尘土中、眼神麻木而狂热的信众,将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最后一枚铜钱,颤巍巍地投入“功德箱”,只为换取一张不知所谓的“护身符”和一句“老母保佑”;
她想起那些因信教而耽误农时、田亩荒芜,最终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惨剧,坛主们却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诚心不够”;
她更想起自己身为“圣女”,在法会上高唱赞歌、散发“圣水”时,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空洞与悲哀……
你描绘的那幅“今生”图景,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长久以来因“圣女”身份而被迫构建、摇摇欲坠的信仰帷幕。
那光芒并不神圣,却无比温暖,无比坚实。
“实实在在的……粮食、工作和尊严……”
她低声重复着你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一直朦胧感觉到宗门那套有问题,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为她指出另一条路,一条真正能“救人”而非“吃人”的路。
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对一种全新可能性的憧憬。
你看着他们二人那副被彻底触动、仿佛灵魂都在震颤的模样,放松了身体,靠回宽大的藤椅,用带着回忆悠远和淡淡自嘲的口吻,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你们别看我现在,似乎是什么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僭后’,坐拥这偌大的基业,一声令下,万人景从……”
“其实啊,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十八九岁,血气方刚又茫然无措的时候,还在各地的黑道上厮混,干着刀头舔血、黑吃黑的营生呢……”
“杀入匪巢、勒索山寨、抢劫赌场庄家……什么上不得台面、什么有损阴德的脏事烂事,为了活下去,为了灭口自保,我都干过。手上沾的血,夜里做的噩梦,不比任何江湖悍匪少。”
你这番石破天惊的自我剖析,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再次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复杂难明、谈笑间搅动天下风云、掌握着匪夷所思力量的男人,与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求存、双手血腥的亡命徒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太大,太具冲击力,瞬间将他们心目中那个被妖魔化或神圣化的“杨仪”符号,击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有着不堪过去、却依旧走到今天、复杂无比、倒也活生生的“人”。
“我能走到今天,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这些话——”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砖墙,望向了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轮廓隐约、却仿佛有着无形重量的“跃进运动场”。
“靠的不是什么神功秘籍——那玩意儿只能算是一块敲门砖,天下天阶高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怎么就我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也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真龙在身的鬼话——这吃人的世道,信命数的,早该死绝了。”
你的语气变得沉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们的心里:
“靠的,是刻在“跃进运动场”门口,那两根石柱上的,二十四个字。靠着时时咀嚼、践行这二十四个字,我才带着一群和你我一样、最初只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饱饭的泥腿子、苦哈哈,一砖一瓦,一刀一枪,流血流汗,想要去试着改变这个——在我看来,还不太如人意的人间罢了。”
“‘使山岳低头,铸千秋功业!’”
鲍天和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那副对联,在他第一天踏入安东府,独自徘徊至运动场前,仰头望见时,就如同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叫江河让路,为万民谋福!’”
“横批……‘再造新生!’”
他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那不仅仅是文字,那是一股意志,一股磅礴无匹、要将旧世界彻底砸碎、在废墟上重建新天地的意志!
与那些圣贤书中玄之又玄的“仁政”、“王道”不同,这二十四个字,霸道、直接、充满力量,指向明确——改变,为了万民!
那一刻,他这个熟读圣贤书、内心却充满矛盾的大乘太古门“少主”,第一次对自己信奉的一切,对父亲追求的“佛国”,产生了根本性的颠覆。
他自然明白,那副对联,出自谁的手笔。
也终于明白,那二十四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是何等宏伟、何等炽热、又何等孤独的意志!
你看着鲍天和那副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能打消他们后顾之忧的总结,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担当:
“至于你们的宗门,你们的父辈,以及他们那注定撞得头破血流的所谓‘大业’……不必担忧,我会处理的。”
这句话,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晚饭我会解决”一样自然。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决心,却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背叛”与“后路”的顾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他们毫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去“处理”好一切。这种绝对的信心,并非盲从,而是基于对你之前所展示的力量、手腕以及眼前这庞大而有序的安东府本身的认知。
“所以,”你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更具总结性,“你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者说,你们即将踏上的‘道路’,很简单,也很难。”
“那就是,用你们自己的双手,用你们自己的头脑,彻底斩断与过去那种腐朽、愚昧、注定将你们连同无数无辜者一起拖入深渊的旧秩序的一切联系!”
“然后,亲身参与进来,亲眼去看,亲手去做,去学习,去创造,去拥抱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崭新未来!”
“别觉得这是背叛了你们的父辈,背叛了生养你们的宗门。”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伪的温情,“那不过是软弱者的自我安慰!”
“既然,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选择了那条,通往毁灭也必然拉上无数陪葬者的绝路……那么,你们——作为他们血脉或教义的继承者,难道不应该,换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吗?”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头脑去想,用你们的双手去建设。”
“然后,用你们未来可能取得的成就,用你们可能拯救的、原本会被他们野心吞噬的无辜生命,来证明——他们的路,是错的!”
“而你们选择的这条路,哪怕再艰难,再渺茫,也至少,是在为这个人间,保留一点希望的火种,是在试图减少一些无谓的流血与牺牲!”
“保留……火种?”
“证明……他们是错的?”
是啊!
这不是背叛!
这恰恰是对“宗门”二字更深层次的责任!是对那些被裹挟的懵懂信徒的慈悲!是用一种更艰难、却更正确的方式,去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想通了这一点,鲍天和与刘法玉,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一直禁锢着灵魂的某座无形牢笼,那由孝道、恩义、教条、恐惧浇筑而成的厚重壁垒,在你这一连串毫不留情却又直指本质的话语轰击下,终于轰然破碎,化为齑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虚脱,以及破茧重生般的明悟与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传遍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鲍天和甚至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暗自用力,才能站稳。
鲍天和,这个自幼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规训的读书人,这个一直活在父亲阴影与宗门期望下的“少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以至于藤椅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作揖,而是挺直了脊梁,如同青松。他先是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在安东府买的崭新儒衫,仿佛要拂去所有过往的尘埃。
然后,他面向你,后退半步,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然后缓缓下拜,直至双膝及地,手掌向上,额头轻触手背,停留片刻,方才直起身。
这是最标准、最郑重的“顿首”之礼,是士子见恩师,弟子拜宗师时,方才行的大礼!
礼毕,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直视着你的眼睛。
他的脸上再无彷徨,再无挣扎,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决绝。他的声音,不再干涩,不再颤抖,而是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
“学生鲍天和,愿追随先生,略尽绵薄!不为功业,不为虚名,但求以此残躯,此浅薄之学,为天下苍生,开一线之明!为万民谋福,为天地立心!”
“为天地立心”——这曾是“万年书院”山长教诲他的至高理想,此刻,他在这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赋予了它全新的、炽热的生命。
一旁的刘法玉,也慌忙跟着站起身来。
她看着鲍天和那庄重无比的大礼,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誓言,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慌乱。
她不像鲍天和那样熟知繁琐礼制,但也明白此刻必须有所表示。
她看着你,又看看鲍天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女子最郑重的礼节。
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流畅自然,显然自幼受过严格训练。只是她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羞涩。
行礼之后,她并未立刻直身,而是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用虽然还带着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说道:
“小女子刘法玉,愿……愿听先生安排!愿……愿效微劳!”
她没有鲍天和那样文绉绉的誓言,但“愿效微劳”四个字,从一个刚刚挣脱“圣女”枷锁的女子口中说出,其分量,丝毫不轻。
你看着眼前这两个终于挣脱了命运与出身赋予的沉重枷锁、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生命火焰与明确目标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欣慰的笑容。
你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将他们二人扶起。你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落在他们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充满长辈般亲和力与鼓励意味的动作,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你并非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掌控者,而更像一个引导他们走上新途、值得信赖的师长。
“好。”
“很好,能想通这一点,你们就比你们那些被野心蒙蔽了双眼的父辈,要强上一百倍了。”
你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人最难的,不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而是认清并敢于背离自己深信多年、甚至为之付出一切的谬误。你们做到了第一步。”
你示意他们重新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刘法玉面前茶几上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上。鱼头豆腐汤的热气已不再蒸腾,红烧排骨的油花微微凝结,但那饭菜的香气依旧残留,勾动着肠胃。
“记住,”你的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常识,“你们是不是什么大乘太古门的‘少主’,和白莲宗的‘圣女’,对我,对新生居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些名头,在这里,换不来半两米,也博不到半分尊重。”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若有所思的脸:
“我这里,不看出身门第,不管你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不看你祖宗姓什么,也不看你曾经拜在哪座山头。我只看你这个人,现在,此刻,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又愿意为了你认可的事情,付出多少实实在在的努力。”
“至于你们的过去,那是你们自己需要消化和跨越的坎,与旁人无关,与我要给你们的平台无关。”
你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建立于强大自信之上的公平:
“我只负责,也只会,给你们提供一个能发挥自己真正价值、能学到真本事、能看到自己汗水结出果实的地方……至于能走到哪一步,是成为栋梁,还是泯然众人,全看你们自己。”
你将那份食盒,再次轻轻推到刘法玉的面前:
“所以,别愣着了。刘小姐,先把饭吃了。饭菜都快凉透了。天大的事,哪怕是改天换地,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干。身体是……嗯,干活的本钱。”
你本想说“革命的本钱”,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更易懂的说法。
这一次,刘法玉没有再犹豫,也没有了最初的惶恐。
她抬起那双还带着泪痕、却已明亮许多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坚定,也有豁出去的决心。然后,她默默地端正坐好,拿起了筷子。
她没有狼吞虎咽,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用餐仪态,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看得出是真的饿了。
鲍天和也随之坐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了身边这个正在安静吃饭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在一种相对“正常”的环境下,观察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
她吃饭的样子很文静,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尖微微翘起,沾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不可否认,她极为美丽,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此刻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柔弱与努力进食的认真,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鲍天和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随即又感到一阵荒谬和尴尬,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们不再是背负着沉重政治使命的“未婚夫妻”,而是两个刚刚获得“自由”、前途未卜、关系尴尬的陌生人。
你看着他们之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心中了然,决定再给他们松一松绑,卸掉最后一重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年轻人脸皮薄,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开口说道。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正在埋头吃饭的刘法玉动作一顿,也让正在努力眼观鼻鼻观心的鲍天和瞬间抬起头,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神情略显紧张。
“至于你们两家长辈私下定的那桩婚事……”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们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然后玩味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看晚辈闹别扭时的了然与宽容,“我的意见是,你们自己看着办。”
“自……自己看着办?”
鲍天和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岂能自己看着办?更何况还是在你这个掌控他们命运的人面前。
“没错。”
你肯定地点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新生居,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那是什么?是把两个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样拴在一起,不管合不合得来,先凑合着过,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下崽’,或者说‘延续后代’,再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家族联姻’。扯淡!”
你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某种令人不快的陈腐气味:
“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是两颗心能不能互相靠近,能不能看对眼,能不能在漫长日子里互相扶持、彼此温暖。旁人,哪怕是父母,也无权强行把你们绑在一起。”
“我嘛,充其量算是个不合时宜的‘媒人’,可没从你们父母那儿收过一个大子的红包,所以啊,我也不能,更不会给你们打任何包票,保证你们非得看对眼,非得成亲不可。那不成拉郎配了么?”
你顿了顿,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更让他们震惊、几乎颠覆他们认知的话。
“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们也别把成亲看成什么一锤子买卖、一辈子绑死的事儿……”
“就算你们将来在我这儿待久了,互相看顺眼了,自由恋爱,水到渠成,结了婚——”你耸了耸肩,“要是婚后发现性格不合,日子过不下去了,整天吵吵嚷嚷相看两厌,那该分开就分开,该离婚就离婚,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这儿,离婚的夫妻,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感情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合则来,好好过;不合则去,各自寻找真正的幸福,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好过为了点虚名,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那才叫造孽。”
“离……离婚?”
鲍天和与刘法玉几乎同时失声,这两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出身于将婚嫁视为家族联盟、女子贞洁重于性命、讲究“从一而终”的传统宗门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但不知为何,听你这样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他们心中却没有感到多少被冒犯,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动感,仿佛某个一直勒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无形绳索,突然被剪断了。
“所以,”你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后要不要散步,“我就不在这里,给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增加任何莫名其妙的额外负担了。”
“从今天起,你们在新生居,就是一个来自西北、读过些书的鲍公子,和一个来自湖广乡野的刘姑娘……你们之间,是互相讨厌,是成为朋友,是进一步发展出超越友谊的感情,还是最终走到一起,组建家庭,全都凭你们自己的相处,自己的心意。”
“不会有任何人,包括我,会逼着你们,非要完成那桩可笑的‘政治联姻’。你们是自由的个体,不是完成家族任务的工具。”
这番话,如同一股强劲而清新的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他们心头最后的一丝因“婚约”而产生的、沉重而尴尬的阴霾。
那纸婚书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与别扭感,在这一刻,被你轻描淡写、却又是如此彻底地,解除了。
他们之间,不再有那层令人窒息的、名为“未婚夫妻”的隔膜。
刘法玉吃饭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加自然流畅,甚至因为饥饿,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她的脸颊上,因为羞涩和巨大的如释重负,而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如同雪后初霁的淡淡霞光。
她甚至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鲍天和。
鲍天和看着你,眼神中除了最初的震撼、后来的崇敬之外,更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与认同。
他终于有些明白,你所说的“新生”,所追求的“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物质的丰富,秩序的重建,更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从社会关系到个人选择的,彻彻底底的解放与重构!
这比任何武功秘籍、神功绝学,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看着他们那副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了些许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的样子,是时候给他们留出一些独处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去适应彼此新的身份,去慢慢探索这个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环境了。
你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对着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方向,提高了声音喊道:
“王妙,收拾好了就出来吧。”
片刻之后,休息室那扇虚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王妙,或者说,禅垢,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彻底梳洗完毕,换下了一身的风尘与那套便于行动的粗布劲装,此刻穿着一身新生居普通女职工常穿的藏蓝色工装。
这种服装剪裁利落,毫无腰身可言,颜色也沉闷,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收敛了她曾经作为“琉璃明王”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与狠戾气质。
湿漉漉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股子洗尽铅华后的平静,以及看向你时,那双美眸中无法掩饰、混杂着深刻依赖、绝对顺从与一丝丝复杂难言情感的眸光,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
她走到你的身边,微微垂首,恭敬地垂手而立,姿态温顺,就像一个等待主人吩咐的贴身侍女。
鲍天和的眼角余光瞥见王妙从里间走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王妙的脸,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瞬间僵硬!
他认得她!
虽然此刻的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明王法袍,洗净了脸上那些诡异而威严的冷漠阴鸷,但那张艳丽中带着几分阴柔特质的面容,那独特的身形气质,尤其是那双曾经在总坛法会上惊鸿一瞥,便令人过目难忘、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
是她!绝对不会错!
这位,可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仅次于前三位明王,但实际权柄与威名甚至犹有过之,曾经一手执掌栖凤塬总坛内外事务长达几十年、令无数教众与江湖豪强闻风丧胆的琉璃明王,禅垢!
是连他父亲鲍意迁,平日里都要以礼相待、甚至隐隐倚重的绝世凶人、狠角色!
可现在……她竟然……竟然穿着一身朴素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工装,像一个最温顺、最本分的婢女一样,微微低着头,站在杨仪的身边?
那股子曾经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顺的安静?
这视觉与认知上的巨大反差,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之前听到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颠覆!
鲍天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之前虽然知道你手段通天,能将他从高手环伺的落雁塬中随手“请”来,但亲眼见到一位凶名赫赫、几乎是大乘太古门武力与权势象征的天阶明王,以如此姿态出现在你身边,这种直观的震撼,完全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你口中的“我会处理”,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鲍天和那几乎要瞪出眼眶的震惊,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昵的语气,对王妙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芥子山了。再晚,你那位‘亲亲夫君’,怕是要等得心焦,又或者疑神疑鬼了。回去好好‘表演’,别露了马脚。”
王妙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鲍天和与刘法玉,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琉璃明王”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的天阶高手风范?活脱脱一个深陷情网、面对情郎调侃不知所措的怀春少女。
你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盒,对还处在石化状态的鲍天和与神情有些茫然的刘法玉说道: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刘小姐,慢慢吃,不用急。吃饱了之后,就让鲍公子带路,在我们安东府里,随便走走,四处看看吧。认认路,看看风景,也看看这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怎么干活的……”
“就当是……提前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你们未来的‘家’,合不合心意。”
你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他们只是来串门的晚辈亲戚。
说完,你便不再停留,对王妙示意了一下,转身,拎着食盒,率先向门口走去。
王妙如同最乖巧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被你顺手带上,将外面走廊的光亮与声响隔绝,也将一片落针可闻的巨大寂静,留给了房间里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