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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瞬间只剩下了鲍天和与刘法玉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的尴尬,非但没有因为你与王妙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因为独处,而变得更加浓稠,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唯一的声音,是墙边座钟指针规律行走的“滴答”声,以及刘法玉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因为你的话语和王妙的出现所带来的巨大信息冲击,暂时掩盖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尴尬,此刻潮水般退去,那尴尬便赤裸裸地浮现出来。
他们不再是背负着宗门使命、必须结合的“未婚夫妻”,但也不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那纸被双方长辈赋予重大意义的婚约,像一道无法完全抹去的淡影,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们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态度面对彼此?
朋友?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还是……某种可能的、更亲密关系的未来起点?
这一切都太突然,太混乱。
刘法玉在你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也确实是饿了,将食盒里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那碗鱼头豆腐汤也喝得见了底。
她放下筷子和汤勺,用餐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正地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脚尖,不敢去看对面的鲍天和,只觉得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烫。
鲍天和也同样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抬头研究天花板上那盏发出稳定白光的奇异吊灯,一会儿低头审视自己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鞋尖,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花。
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杨仪的话语、王妙的出现、身边的刘法玉、未来的道路……各种信息碎片疯狂碰撞。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沉默,在弥漫着淡淡饭菜余香的空气中,艰难地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还是鲍天和,这个脸皮相对厚一些、也自诩读过圣贤书应当更懂礼节的读书人,在经历了长达仿佛一个世纪的心理建设后,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但出口时依旧带着明显的干涩和紧张:
“呃……刘、刘小姐,饭菜……还、还合胃口吗?这儿的食堂,手艺虽然比不上大酒楼,但用料实在,分量也足……”
刘法玉如同受惊的小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扇动了几下。她依旧低着头,用细若蚊蚋、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回应道:
“很……很好吃。多谢鲍公子关心。”
声音小小的,带着刚哭过不久的轻微鼻音,反而有种别样的柔弱。
“那就好,那就好……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鲍天和干巴巴地接了一句,然后,搜肠刮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问她白莲宗的伙食怎么样?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问她一路上辛不辛苦?这不明知故问!他急得额角都微微见汗,心里痛骂自己平日读的那些诗书,到了关键时刻竟一句也用不上。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着,嘲笑着两个年轻人的笨拙。
“杨先生……”
最终,还是鲍天和,再次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也是他们此刻最能共鸣的话题。他抬起头,目光尽量避开刘法玉,看向你刚才坐过的位置,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真是位奇人。不,奇人已不足以形容,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提到你,刘法玉似乎也找到了情绪的出口,话也稍微多了一些,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应答。
她终于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虽然还有些红肿,却闪烁着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你高深莫测手段的敬畏,有对你那番话语的震撼与认同,也有一丝强烈的好奇。
“是啊……”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了许多,“他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爹……宗主他,永远在算计,在权衡,在恐惧失去手中的权力和信徒的供奉。长老们要么贪婪,要么麻木。鲍……鲍门主,”她提到鲍意迁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称呼,“他给我的感觉,是狂热,是那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牺牲一切的偏执。但杨先生……他不一样……”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在乎。不,不是不在乎,”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是……是超然。他就在那里,告诉你路怎么走,但走不走,怎么走,他又似乎真的交给你自己决定。这感觉……很奇怪,但又让人……不那么害怕了。”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却真切地表达出了她最直观的感受。
你给她的感觉,不是父亲那种充满控制欲的威严,不是长老们那种蝇营狗苟的算计,也不是鲍意迁那种令人不安的狂热,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自信之上的宽容与指引。
这种体验,对她而言,前所未有。
“他……他真的会让我们……自己决定所有事吗?包括……包括我们之间?”
刘法玉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脸颊绯红,但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
鲍天和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带着不确定的期盼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与责任感。
他想起了你离开时说的话,想起了你赋予他们的“自由”,想起了那副“使山岳低头”的对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可靠一些,对着刘法玉,露出了一个虽然还有些腼腆,但无比真诚、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刘小姐,我想……是的。”他的语气变得肯定,“杨先生那样的人,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
“他说给我们选择,那便是真的给了。至于我们之间……”他顿了顿,脸色也有些发红,但还是继续说道,“既然长辈们的安排不作数了,那便如杨先生所说,我们从……从认识彼此开始吧。就像……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一样。”
刘法玉看着鲍天和脸上那努力显得镇定、却掩不住青涩与真诚的笑容,看着他眼中那清澈而正直、毫无淫邪算计的光芒,心中那最后一丝因陌生和尴尬而产生的紧张与戒备,也悄然散去。
她第一次,真正地、以一个名唤“刘法玉”的女孩的独立身份,而非“白莲宗圣女”,去审视眼前这个名义上曾是自己“未婚夫”的男人。
她发现,他长得其实挺周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是那种很干净、很书卷气的长相。
虽然此刻穿着粗布儒衫,但举止间依然能看出良好的教养。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她见过的那些江湖子弟或宗门高手眼中的浑浊、贪婪或暴戾。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并不讨厌。
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得滚烫,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夜色,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在鲍天和期盼而又有些忐忑的目光中,她轻轻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夕阳最后的余晖早已褪尽,墨蓝色的天幕上,新月如钩,繁星渐起。
办公室窗外,安东府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
灯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将两个相对而坐的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影子,在某个角度,似乎悄悄重叠了一小部分,安静,而微妙。
……
你拎着空食盒,领着王妙,穿过傍晚时分依旧人声鼎沸、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食堂大厅。正是晚餐的尾声,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嘈杂却充满了活力。
你们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你这身打扮在安东府并不显眼,而王妙则低着头,亦步亦趋。
来到热气腾腾、蒸汽弥漫的后厨区域,你对着那个正站在大灶前,腰系围裙,却依旧掩不住成熟丰腴、前凸后翘的傲人身材,指挥着几个帮厨伙计收拾锅碗瓢盆、清点剩余食材的旗袍女子喊道:
“柔骨夫人,借过一下,还个饭盒。”
正是“新生居”食堂实际上的负责人,何美云。她闻声回头,看到是你,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先是骤然一亮,仿佛有波光流转,随即又迅速收敛,故作嗔怪地给了你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她扭着那水蛇般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腰肢,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来,行走间,旗袍开叉处若隐若现的雪白大腿晃人眼目。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从你手中接过那个多层食盒,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你手背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微痒。
“社长大人,”她凑近了些,混合着脂粉与油烟味的熟媚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又甜又腻,仿佛能拉出丝来,“您这又是从哪儿捡来的漂亮小姑娘,还要劳驾奴家亲自给你开小灶?”
“这几日庄丫头、封丫头轮着来,今儿个又换了个生面孔……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可得给奴家算点加班费才行。”
她说话时,带着甜香的温热鼻息有意无意地喷在你的耳廓和脖颈上,姿态亲昵得毫无顾忌。
“加班费好说,”你似乎早已习惯她这般作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顺手在她那被旗袍紧紧包裹、显得越发丰满挺翘的圆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弹性惊人,“下回忙完了,来我办公室,我亲自给你‘核算核算’工钱。”
“哼,就知道拿话哄人。”
何美云娇媚地横了你一眼,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但也没再纠缠,扭着那动人的腰肢和臀瓣,款款走回灶台边,将食盒递给一个帮厨,嘴里还不忘吩咐:
“把社长的食盒仔细刷干净了,用开水烫一遍收好。”
你打发走了这个天生媚骨、管理食堂却也井井有条的尤物,这才转身,看向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极力减少存在感的王妙。
此刻的她,在何美云那种烟视媚行、将女性魅力张扬到极致的女人面前,显得格外拘谨、不自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
毕竟,她曾经的“美”,是带着毒刺、阴冷诡异的,与何美云这种扑面而来、鲜活热辣的成熟风情截然不同。
“怎么,还在想刚才那两个小家伙的事?”
你看着她那副鸵鸟般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王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你会主动和她说话,而且问的是这个。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算计、阴毒与狠戾,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凤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薄水雾,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些许的迷茫、不解,以及面对你时特有的温顺。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你的问题,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恭顺:
“嗯……奴婢在里屋,都听见了。奴婢只是……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选择不会触怒你的说法:
“那鲍天和与刘法玉,毕竟是鲍意迁和白莲宗宗主的亲生子女,身份至关紧要。为何……为何不将他们扣在手中,作为关键人质,以此胁迫鲍意迁和白莲宗投鼠忌器,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换取巨大利益呢?”
“如此轻易就放他们自由,还给予承诺……奴婢愚钝,实在不解。”
在她过去几十年信奉的法则里,抓住敌人的软肋,并将其利用到极致,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天经地义的手段。
而你,却仿佛随手丢掉了两张价值连城的王牌,这让她感到无比困惑。
你听完,不禁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像是身边人钻了牛角尖时的无奈。
“王妙啊王妙,”你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你的眼光、你的思路,还是停留在过去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帮派争斗、宗门倾轧的层次里。格局,太小了。”
你一边说着,一边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同时用眼神示意她跟上。王妙连忙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你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最驯服的影子。
你们走出嘈杂的食堂,来到外面一处僻静的空地上。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食堂的烟火气。
远处,工厂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安东府永不停歇的脉搏。
“来,我考考你,”你停下脚步,背着手,望着远处那一片象征着力量的工业灯火,语气如同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徒弟,“你仔细想想,鲍意迁现在最想做、最迫切需要达成的是什么?”
王妙几乎不假思索,这是她作为曾经的大乘太古门高层再熟悉不过的,立刻答道: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以自身为饵,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个叛徒、妖妇赤珠佛母潘舜依彻底引出来,然后将其一举格杀,夺回被她窃取的宗门大权,重振声威。”
“没错。”你点了点头,夜色中你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冷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场‘大胜’,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所有观望者和心怀叵测者胆寒、让他能重新树立起绝对权威的大胜。”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服宗内那些各怀鬼胎的长老、坛主,也才有机会,将潘舜依这个心腹大患、还有她可能发展的势力,彻底铲除,避免大乘太古门这艘破船,最后被她这个最了解船结构的‘自己人’凿沉、摘了桃子。”
“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一个儿子——哪怕是他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的性命,能让他放弃这千载难逢、甚至可能是唯一翻盘的机会吗?”
“能让他冒着计划失败、满盘皆输的风险,向可能破坏他计划的对手妥协吗?”
王妙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答案,不言而喻。
她想起了鲍意迁那张永远挂着悲天悯人、实则冷酷无情到了极致的面孔,想起了他为了所谓“佛国大业”可以牺牲一切的疯狂与偏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不会。”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不仅不会,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儿子的“被俘”或“牺牲”,大肆宣扬,激起门人同仇敌忾之心,为他那疯狂的计划增添悲情筹码。这才是鲍意迁。
“正是如此。”你继续冷静地分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公式,“白莲宗那边,也是同样的道理,甚至更为现实。”
“一个受宠的小女儿,哪怕贵为‘圣女’,和整个宗门的香火钱来源、无数信徒的供奉、以及那些手握实权、掌控地方坛口的香主长老们的忠诚比起来,孰轻孰重,那位刘宗主心里清楚得很。”
“他或许会痛苦,会愤怒,但真到了需要取舍、关系到宗门存续和自身权位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女儿,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进一步煽动信徒的仇恨情绪,为他的‘大业’服务。”
“这是人性,更是权力的冰冷逻辑。”
你的话语,剥开了温情脉脉的宗门面纱,露出了清醒。
“所以,”你总结道,语气平淡无波,“用他们来当人质,除了在谈判初期能换来对方几句不痛不痒的虚伪承诺,或者几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之外,毫无实际意义,反而会让我们显得下作,落人口实。”
“一旦对方狠下心来,这两个年轻人就成了弃子,甚至可能成为对方攻击我们的道德武器。与其让他们白白折损在这种冰冷残酷、毫无人情味的权力斗争泥潭里,成为牺牲品,不如将他们从那个注定沉没的破船上拉出来……”
“他们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他们作为‘人质’的身份,而是他们未被彻底污染的本心、他们学到的知识、他们各自的经验与视角。”
你转过身,看着王妙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专注的脸,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说过的,我不喜欢浪费。任何形式的浪费,包括人才的浪费,都是犯罪。明珠暗投,锦衣夜行,让本可以发光发热的人,在黑暗的泥淖里默默腐烂,这种事情,我是不做的。”
“让他们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这,才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比用他们去交换一些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反噬的所谓‘战略优势’,要有价值得多,也……有趣得多。”
王妙呆呆地听着,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你的这番话,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人的价值不再仅仅取决于其出身、武功或者可利用的筹码,而在于其本身的能力与可能性;权力斗争不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扣押人质,而是更宏观的格局博弈与人心向背。
这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和思维方式。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被“使用”,被“安置”。
原来,真正的强大与智慧,并非仅仅是将人踩在脚下、榨干利用价值,而是能够发现他们独特的光芒,并将他们放在最适合、最能焕发光彩的位置上,汇聚成改变世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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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单纯的征服与控制,要高明太多,也……宏大太多。
“好了,道理讲完了。该干正事了。”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温顺地倚靠在你身侧。
“站稳了。”你低声提醒,声音平静。
话音未落,王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食堂的灯光、远处的厂房轮廓、头顶的星空——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般剧烈地扭曲、模糊!
一下一刻,失重感传来,但极其短暂,仿佛只是错觉,脚下已经再次传来了坚实而微凉的触感。
带着戈壁滩特有干燥与尘土气息的凛冽山风呼啸而过,瞬间吹散了食堂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与烟火气。
你们,已然出现在了芥子山那处岩石环绕的熟悉温泉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
就在几天前,王彬还在这里被你一番言语打击得精神崩溃,丑态百出。
此刻,夜色中的温泉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迷离。
你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仿佛刚才那穿越空间的举动只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你背着双手,望着远处月光下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黑色沙丘,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聊天:
“鲍天和与刘法玉,就像两颗上好的种子。落在他们原生的宗门——那片被野心、愚昧、贪婪和腐朽教条浸透的盐碱地里,要么被迫长成扭曲的毒草,成为帮凶;要么因为无法同流合污而早早枯萎,无声死去。这不仅是他们的悲剧,也是那两颗种子本身的浪费。”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冷澈的洞见:
“而现在,我把他们挖出来,洗干净根茎上的污秽,移植到了新生居这片虽然还不够肥沃、但至少干净、向阳、有活水灌溉的土壤里。”
“只要给他们适当的阳光、雨露,也就是学习的机会、实践的平台、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点信任和指引,他们就能生根发芽,凭借自己的努力,长成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甚至开花结果的树木。”
“这,远比把他们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筹码,去交换一些可能反噬的所谓‘不确定优势’,要有价值得多,也有趣得多。看着一颗种子破土、抽枝、展叶,难道不比看着它烂在泥里,或者被碾碎当作肥料,更有意思吗?”
王妙静静地站在你身后一步之遥,听着你平淡却蕴含深意的话语,望着你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远处那苍茫无尽的戈壁夜空。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带着沁人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以及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自己,似乎也被你从那片注定沉没的盐碱地里,给“挖”了出来,移植到了这片陌生、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土地上。
尽管,移植的过程,并不那么温柔。
……
与此同时,安东府。
鲍天和领着刘法玉,将吃完的碗筷,仔细地送回食堂的餐具回收处。他熟门熟路地模仿着旁边工人的动作,将碗碟中的残渣倒入泔水桶,再将碗碟放入热水池中简单涮洗,最后在清水池过一遍,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竹筐。
刘法玉在一旁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却认真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清洗干净。
这个过程,安静而寻常,却奇异地冲淡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尴尬。
走出食堂,傍晚的凉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和更远处居民区的喧闹人声。
鲍天和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食物混合气味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扮演好“向导”的角色,尽管他自己也才来了几天。
“这边是职工宿舍区,都是一排排新建的砖房,虽然不大,但听说里面通了自来水,还有公共的澡堂和厕所……那边亮着很多灯的三层红砖楼,是学校和图书馆。”
“我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鲍天和指着远处那栋在夜色中依然有很多窗户透出明亮光线的建筑,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近乎朝圣般的热情,“里面的藏书,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工农医商,无所不包,很多还是外面根本见不到的珍本、译本,甚至有很多闻所未闻的‘新学’书籍。”
“我敢说,其藏书之丰,涉猎之广,远超我们大乘太古门的总坛藏书楼,甚至……可能不输给一些有名的书院……”
他说话时,眼睛是亮的。
那是真正热爱书籍、渴求知识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刘法玉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微微侧头听着,不时顺着他的指点望去。
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夜色中依然充满活力的城市。
宽阔平整的街道两侧,整齐地竖立着路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白光,将行人的影子拉长。路上的行人,无论是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笑容的工人,还是步履匆匆、腋下夹着书本纸张的干部,亦或是嬉笑打闹、追逐而过的孩童,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名为“踏实”与“希望”的神采。
这里没有白莲宗法会上信众那种狂热的虔诚,也没有江湖城镇中常见的警惕与戾气,更没有乡下百姓脸上的麻木与愁苦。
这里的人,似乎……只是在“生活”,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明天而努力。
当他们路过供销社商店时,刘法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
她的眼睛,被橱窗里那些琳琅满目、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商品,给彻底吸引住了。
干净的玻璃橱窗后,挂着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连衣裙、绸缎襦裙;
柜台里摆放着各种颜色的漂亮发卡、扎头绳、简易的雪花膏;
货架上堆着用彩色油纸包裹的糖果、饼干,铁皮罐子装着的糕点;
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种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断有细密气泡“咕嘟咕嘟”升起的各色液体,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橘子汽水”、“桑椹汽水”。
这一切,对于一个正值青春、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挑选过一件物品、拥有过一件“无用”却美丽玩物的“圣女”来说,拥有着难以自持的致命吸引力。
那些色彩,那些形状,那些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充满烟火气与选择权的生活方式的物件,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
“这……这是?”她忍不住指着汽水,轻声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这叫汽水,一种喝起来有气泡、甜甜的,很解渴的饮料。”鲍天和解释道,语气也带着一丝兴奋,仿佛分享新奇事物的孩子,“我也是前几天才尝到,味道很特别。”
他随即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尴尬:“不过……就是有点贵。”
刘法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瘪瘪的荷包,
里面只有几枚从客栈带出来的、可怜的铜板和一小块碎银子。鲍天和也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同样干瘪的口袋。
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这里的很多好东西,尤其是那些“稀罕”的工业品和糖果点心,都需要一种名为“消费券”的东西,才能以很低的价格购买。
而没有消费券,用铜钱或银子直接购买的话,价格贵得令人咋舌。
那瓶汽水的标价,足以让鲍天和这个曾经的“少主”也暗自心疼。
“消费券……是什么?”刘法玉小声问。
“听说是这里内部流通的一种……凭证,好像是要在这里工作,或者做出贡献,才能得到。”鲍天和有些沮丧地解释,“我们刚来,什么都没有。”
两人站在明亮的橱窗外,看着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一种“身无分文”的窘迫感,真切地涌上心头。
这比被追杀、被俘虏,更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自由”的另一面——生存的压力。
在这里,身份、名头一文不值,能换来食物、衣物和那诱人汽水的,只有劳动和“消费券”。
最终,鲍天和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自己仅剩的几枚铜板中,数出几个,走进了供销社。
片刻后,他拿着一瓶还在微微冒着气泡的橙黄色玻璃瓶走了出来,瓶口用一个奇怪的铁皮盖子封着。
“喏,尝尝。”他将汽水递给刘法玉,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肉痛和分享的奇特表情。
刘法玉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脸上那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好奇终究战胜了羞涩。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冰凉的玻璃瓶,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鲍天和拿回瓶子,回忆着白天看到别人的动作,用拇指抵住瓶盖边缘,用力向上一顶。
“啵”的一声轻响,铁皮盖子弹开了,一股带着橘子清甜和碳酸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
鲍天和自己先凑到瓶口,小心翼翼地仰头喝了一小口,嘴唇刻意没有碰到瓶口——这是读书人的礼节,也是少年人面对美丽异性时,一种笨拙的体贴。
“嘶——”
那股带着酸甜味道的气泡在舌尖和喉咙里炸开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小小的气嗝,脸上露出新奇又享受的表情。
“刘小姐,你……你也尝尝?”
他将汽水递了过去,这次没有再用拇指抵住瓶口,而是递到她手中。
刘法玉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表情,心中的紧张消散不少。
她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着瓶子,有些笨拙地凑到唇边,也小小地抿了一口。
“唔!”
冰凉、甜中带酸、还有无数细密气泡在口中跳跃的感觉,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茶水、汤水甚至糖水的全新体验,清新,刺激,带着难以言喻的快乐味道。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如同两弯新月,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表情。
“好……好奇妙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这次大胆了一些,气泡冲上鼻腔,让她轻轻咳嗽了一下,却笑得更开心了。
看着她那副因为一瓶廉价汽水而露出纯粹快乐笑容的模样,看着她沾了汽水而显得格外水润晶莹的唇瓣,鲍天和的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甜蜜,还有一丝酸楚。
甜的是她的笑容,酸的是这笑容竟如此容易满足,而自己却几乎无力给予更多。
“唉……”他忽然叹了口气,有些丧气地靠在了供销社门口的砖柱上,仰头看着被路灯切割的夜空,“看来,还真的得赶紧去找份工作了!不然,在这里,连瓶汽水都请不起了!”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焦虑。
离开了宗门少主的身份,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哪怕只是请心仪(或许还算不上)的姑娘喝一瓶汽水。
刘法玉听到这话,连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还剩大半瓶的汽水递还给他,小声宽慰道:
“那……那我们明天,就去找杨……找杨社长,请他给我们安排个事情做吧?”
鲍天和接过汽水,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
“他不在的!我听这里人说,杨社长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几天,新生居的日常事务,好像都是由他身边的几位……姑娘在打理处理。一位姓任,一位姓林,还有姓封和姓庄的几位……”
“我今天白天就去找过,结果连行政楼的门都没进去,就被拦住了。说是……说是办公室里那位梁大姐,身份尊贵得很,一般人不得打扰!”
说到这里,鲍天和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困惑和不忿,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向刘法玉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不明白了!那位梁大姐,身份既然真的那么高,为什么我好几回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都看见她自己一个人,拿着饭盒,跟所有工人、干部一样排队,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跟旁边人说说笑笑。怎么就‘身份尊贵’,‘见不得人’了?真是奇怪!”
看着他这副因为一点“小事”而认真困惑、甚至有些气鼓鼓的样子,刘法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褪去了“少主”和“读书人”的包袱后,有些地方,真是呆得有点……可爱。
他还在用旧世界的尺子,去丈量新世界的规则。
“那……那我们该去找谁安排事情做呢?”她抿着嘴,忍住笑意问道。
鲍天和想了想,说道:“我想,我们去找庄学琴庄姑娘试试看吧!今天就是她带我来见杨社长的。”
“她是杨社长身边的人,看起来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为人也最是开朗热情,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而且季老师也提过她,说她办事利落,待人亲切。”
“季老师?”刘法玉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
“哦,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位先生,学问渊博,待人温和,姓季。他对这里很熟,教了我不少东西。”
鲍天和解释道,提到季诗学,他脸上露出尊敬的神色。
“啧啧啧,”刘法玉看着他提起“庄姑娘”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点光亮,忽然眼珠一转,起了促狭之心,故意拉长了语调,凑近了一些,小声笑道,“我看啊,你这么急着去找人家庄姑娘,不单单是为了找活儿干吧?怕是……喜欢人家庄姑娘了?”
“这……这这这……这从何说起啊!”
鲍天和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急切地摆手辩解,说话都结巴了:
“刘小姐你可别乱说!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我……我可听季老师私下里说过,之前有几个从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对杨社长身边那几位姑娘动了心思,变着法儿地献殷勤、写酸诗,结果……结果被整得可惨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传闻,声音都低了下来,带着后怕:
“有的被派去卫生所,天天背着病人上楼下楼,还得处理那些……那些无人认领的……;有的被扔进纺织车间,跟着女工一起学织布,手指头磨破了都不让停;还有一个最离谱的,据说是言语轻佻,冒犯了某位姑娘,被……被送去养猪场,‘学习’了半个月,专门负责……帮母猪配种,天天跟猪睡一个棚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敬谢不敏”的表情,仿佛那些遭遇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哦——?”
刘法玉看着他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里那点促狭劲儿更足了。
她嘴里含着一颗刚刚用自己身上仅剩的零花钱买来的水果硬糖(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花钱买零食),含糊不清地继续抬杠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那你这么怕,是因为知道人家庄姑娘看不上你呢,还是因为怕被杨社长也送去……帮母猪配种呀?”
“我……我不是怕!我是……我是有自知之明!”
鲍天和被逼急了,梗着脖子反驳,试图维持读书人的“气节”,但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却显得毫无说服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于撇清,或许只是少年人莫名的自尊,或许……是别的什么。
刘法玉看着他窘迫不堪、急于解释却又越描越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弯下了腰,银铃般的笑声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这是她离开虎州、经历惊变以来,第一次如此开怀、如此毫无负担的笑。
鲍天和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的模样,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先是有些恼,但看着她的笑脸,那恼怒不知不觉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一种同样想笑的冲动。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两人就在这供销社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在摆放着几条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刘法玉小口小口地喝着汽水,时不时被气泡呛得轻轻咳嗽,鲍天和则讲着他这几天在安东府的见闻,图书馆的浩瀚,工厂的轰鸣,季老师的博学,还有那个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看“天书”的蓝眼睛小女孩……
夜色渐深,秋风吹过街道,带来凉意,却吹不散这弥漫在两人之间、轻松而微妙的氛围。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未来具体会怎样,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坐在这里,分享一瓶汽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彼此的心就这样潜移默化地被拉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