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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夜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与寒意,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抽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温度比山坳里低了许多,王妙身上那套在安东府尚可御寒的襦裙,在此地显得如此单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轻易穿透布料,刺入肌肤。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瑟缩,身体本能地向着身侧唯一的热源——你,靠近了半步。并非刻意逢迎,而是寒冷驱使下的自然反应。
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栗,也捕捉到了她眼中因你先前那番关于“种子”与“土壤”的言论而激起的惊涛骇浪。
思想的剧烈震荡往往比肉体的寒冷更消耗心力。
你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那双曾经淬满阴毒与算计的凤眸,此刻映着清冷的月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迷茫与专注,仿佛迷途的旅人在努力辨认全新的星图。
你忽然起了些玩笑的心思,想要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也顺便……再敲打一下她那根绷紧的神经。
你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一种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谄媚笑容,连声音都刻意捏得尖细油滑了几分,模仿着市井中那些专事逢迎的浪荡子,挤眉弄眼地对她道:
“回去吧,我的明王大人。您身边这位心心念念的‘面首’,小的可是等不及要回去‘尽心竭力’地伺候您了。”
你将“面首”与“伺候”二词咬得格外重,尾音拖长,其中的戏谑与调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意图激起她最直接的反应。
“主……主人……”
王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而干燥的寒气,强迫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稍作平复。
属于“琉璃明王”的冷傲面具被她艰难地重新戴上,尽管边缘仍带着被你撕扯过的裂痕。
她挺直了因寒冷而微蜷的脊背,努力让那副成熟丰腴的身体展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然后,伸出那只曾经拈花一笑可夺人性命、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玉手,并非如情人般缠绵,而是带着一种主人对所属物般的力道,挽住了你的臂弯,继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与温热,紧紧贴靠上来。
“算你识相,”她开口,声线努力压平,却仍不可避免地泄出一丝颤音,竭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权贵女眷对待宠奴的腔调,混杂着慵懒与施舍,“伺候得本座舒坦了,自有你的好处。”
“嘿嘿,全仗明王大人恩典!”
你立刻换上副感恩戴德、急不可耐的哈巴狗模样,就势半搂半抱地搀扶着她,脚步略显虚浮踉跄,仿佛真被酒色淘空了身子,朝着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黑影的破败小庙行去。
这副“奸夫淫妇”、“白日宣淫不足、夜里继续荒唐”的做派,毫无遮掩地落入了小庙庭院中几位僧人的眼中。
当你们相互依偎、姿态狎昵地跨过那道早已斑驳不堪的门槛时,院子里正在用木桶从井中汲水的两个中年僧人,动作明显顿了一顿。
他们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沉重的绳索与吱呀作响的辘轳,但那瞬间抽动的眼角、微微撇下的嘴角,以及喉头压抑的吞咽动作,将那份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嫌恶表露无遗。
更远处廊下,一个正借着微弱月光缝补僧袍的年轻沙弥,更是像被火烫了般猛地扭过头去,脖颈都显出僵硬的线条。
“呸!佛门清净地……当真污浊!”那年轻沙弥待你们走远些,终于按捺不住,对着你们消失的禅房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愤懑,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同伴抱怨,“什么明王尊者?分明是……是伤风败俗的妖女!”
“带着个不清不楚的野男人,将这佛堂禅院当作秦楼楚馆了么?白日里嬉闹厮混也就罢了,这深更半夜才回来……成何体统!佛祖都要蒙羞!”
旁边那个年长些、面皮黝黑粗糙的僧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警惕地瞥了一眼禅房方向,压着嗓子呵斥:
“慎言!你还要不要命了?忘了前几年她来时,一指头就点碎了院中石锁?那等人物,也是你能编排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带着看透世事的无奈与妥协:
“再说了,你管她作甚?她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与你这敲钟吃饭、念经撞钟的和尚有何相干?”
“咱们这芥子山小庙,香火冷清得老鼠都不愿来做窝,若不是这位……这位明王出手阔绰,上次留下的那些金锭银锭,够咱们全寺上下吃用几年了?有这‘布施’的情分在,她便是真把这庙当作行院,只要不来扰我们清修,你我只当没看见便是。”
“这世道,真佛早不管用了,能管饱肚子的,才是真菩萨。”
年轻沙弥被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那石子滚了几滚,落入井边的阴影里,再无动静。
年长僧人摇摇头,继续慢吞吞地摇着辘轳,木桶与井壁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融入无边的夜色。
对他们而言,坚守某种虚无缥缈的“清净”,远不如实打实的“香油钱”来得实在。
这乱世,活着已是不易,谁还顾得上那许多清规戒律、佛面威严?
钱财,才是此刻最硬的道理。
你们虽已步入禅房,但以你们的耳力,这番低语与那年轻沙弥踢石子的动静,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王妙的身体在你臂弯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贴得你更紧了些,仿佛要从你身上汲取对抗这无声羞辱的力量。
这场戏,演得倒是越发逼真了,连这些方外之人都信以为真,看来这“荒淫明王携面首隐居破庙”的戏码,已然深入人心。
夜,在芥子山的寒风中,似乎凝滞了。而在百里之外的安东府,夜色却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活力,刚刚开始沸腾。
安东府的中心广场,此刻已被数十堆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照得亮如白昼。
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裂出无数飞舞的金红星子,将广场上空染成一片跃动的橙红。激昂欢快的乐曲声从广场无数男男女女身边传出,那是由胡琴、琵琶、手鼓组成的崭新旋律,迥异于中原传统的丝竹或梵唱,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鼓动性。
广场上,人头攒动。结束了一天辛勤劳作的新生居青年男女们,无论原是汉家儿女,还是归附的胡人部众,此刻都卸下了疲惫与矜持,围着炽热的篝火,踏着粗犷而热烈的节拍,尽情地舞动、跳跃、欢笑。这是新生居定期举行的“联谊晚会”,官方名称虽含蓄,但其核心目的不言自明——为这些在建设热潮中无暇顾及个人问题的年轻人们,提供一个相识、相交的公开场合。
汗水在火光映照下闪烁,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最纯粹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烤土豆、烤玉米的焦香,以及青春肉体散发出的暧昧气息。
鲍天和与刘法玉,就站在这沸腾欢乐的人海边缘。他们是被这从未见过的热烈景象吸引,不知不觉跟着人流来到此处的。
入夜后在供销社门口,就着一瓶橘子汽水,他们竟从天南聊到地北,从诗词歌赋的雅致,聊到江湖轶闻的奇诡,又从各自宗门令人窒息的规矩,聊到新生居图书馆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学”书籍……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广场的篝火便点燃了。
此刻,他们有些笨拙地跟在人群后面,模仿着周围人的动作。鲍天和试图跟上那强劲的鼓点,手脚却总是不听使唤,显得局促而僵硬;刘法玉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她何曾见过这般男女混杂、公然携手共舞的场面?
在白莲宗,便是男女信徒日常相见,也需低眉垂目,不可直视。但周围那无处不在的欢乐气氛,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心头的壁垒。
她看着那些同样穿着工装、毫不避讳地拉着手旋转欢笑的青年男女,看着他们眼中毫无阴霾的快乐,一种带着些许罪恶感的陌生向往,悄悄在她心底萌芽。
“试试看?”
鲍天和看出了她的跃跃欲试与胆怯,在又一阵热烈的舞曲响起时,他鼓起勇气,朝她伸出了手。
刘法玉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鲍天和眼中同样映着篝火的鼓励微光,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将自己微微颤抖的玉手,轻轻放了上去。
触手温热。
鲍天和像是握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踏入那旋转舞动的人群。
没有固定的舞步,只是随着节奏胡乱地踏着步子,转着圈。
刘法玉起初还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但很快,在越来越快的节奏和周围人善意的笑声感染下,她也渐渐放开了,青涩而欢快地跟着旋转,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脸上绽放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明媚如朝阳的笑容。
这一晚,篝火的光与热,音乐的鼓与呼,人群的笑与闹,混合着烤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强烈而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它冲淡了连日来的惊惧,暂时遮蔽了对未来的迷茫,仅仅留下此刻属于青春的鲜活悸动。
当篝火渐熄,曲终人散,人群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去时,鲍天和与刘法玉才从那种微醺般的快乐中清醒过来,相视一笑,都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莫名的羞涩。
夜风一吹,方才跳舞出的薄汗带来凉意,也让鲍天和猛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且严重的问题:
刘法玉,今夜宿于何处?
他如今在新生居的落脚点,是统一分配的“见习人员临时宿舍”,一间不大的寝室,塞了三个和他一样新来报到、背景各异的单身汉。
房间里弥漫着汗味、脚臭以及某些莫名其妙怪味的混合气息,床铺凌乱,个人物品随意堆放。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在这种糙汉子气氛满满的房间里多待,而这样的地方,又如何能安置刘法玉这样一个姑娘?
带她回自己宿舍?
这念头刚一冒出,就被鲍天和自己狠狠掐灭。
莫说舍友们的目光和可能的闲言碎语,单是那环境,他自己都觉不堪。可除了宿舍,偌大安东府,他举目无亲,又能将她安置何处?
思前想后,别无他法。
鲍天和只得再次硬着头皮,领着因运动而脸颊绯红、发丝微乱的刘法玉,踏着夜色,走向那座无论多晚,一楼值班室都亮着灯的社长办公楼。那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或许可以求助的地方。
今夜在楼内值班的,是封下菊。
这位出身太平道、后被甄别出的拜火教暗线,拥有着混血儿特有的深邃轮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皮肤是蜜糖般的颜色。
她安静地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就着一盏台灯的光,翻阅着一本砖头般厚重的账簿,神情专注。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五官中过于鲜明的异域线条,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静好来。
在你的“后宫”之中,她向来是存在感最微弱的那一档。
不如庄学琴活泼伶俐,急于表现;不似凌华三姐妹精明强干,独当一面;也不同于幻月姬等武林巨擘底蕴深厚。
她就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不争不抢,只是默默完成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情报梳理,还是如今的行政值班。
当值班室的门被敲响,她抬起那双带着些许慵懒、又因长期值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眸,看到门口站着略显局促的鲍天和,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努力镇定、但眼角眉梢仍带着未散欢愉与羞涩的陌生美丽少女时,封下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继续看向账簿,仿佛只是来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但那一眼之间,她已将他们泛红的脸颊、不甚整齐的衣衫、身上淡淡的篝火烟味,以及那少年努力镇定却难掩忐忑、少女垂首绞着衣角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种事,在她值守的日子里,并非头一回见。
总有那么些情愫暗生、却又脸皮薄的年轻人,借着各种由头,在夜色掩护下来到这里,期冀得到一个“合理”的独处空间。
“跟我来吧。”
她合上账簿,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起身,示意两人跟上,径自走向办公楼侧后方那栋专用于接待访客的招待所。
她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职工宿舍区此时已熄灯落锁,不便打扰。”
她一边用钥匙打开招待所一楼的门厅灯,一边用那种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这里有干净的房间,你们今晚在此暂歇。”她顿了顿,走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利落地插入钥匙拧开,侧身让开,“双人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里面有淋浴设备,可以洗漱。”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刘法玉沾染了尘土和烟火的裙摆,补充道:
“这位妹妹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洗洗。篝火晚会的烟气,最是沾染衣物。”
“封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鲍天和脸涨得通红,急于解释这容易引人误会的局面。
封下菊却仿佛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她将冰凉的黄铜钥匙塞进鲍天和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然后用敷衍的力道,轻轻将两人往房间里一推。
“砰。”
房门在她身后干脆利落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略作停顿,一句懒洋洋、仿佛困倦已极的话飘了进来:
“我回值班室了,乏得很。有事……也等明日再说。”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对碍于礼教、羞于启齿,需要一点外力推一把的年轻鸳鸯罢了。
她见得多了,也懒得多问。
予人方便,与人清净,便是她的处事之道。
至于这“方便”是否恰好契合了某种误会,那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内。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标准的招待所双人间,不大,但整洁。
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靠窗是一张简单的书桌和一把椅子。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棉织物的清新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灰水消过毒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此刻房内两人心跳加速的,是房间内侧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小门。
门后隐约可见金属管道的轮廓和一个莲蓬状的影子,那便是封下菊口中的“淋浴设备”。
孤男寡女,深夜,密闭空间,两张单人床,以及一个可以洗去尘垢、也洗去最后屏障的淋浴间……
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而灼热,充满了令人心慌意乱无声的暗示。
先前在广场上随着音乐起舞时的轻松与欢愉,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私密的尴尬与无措。
“我……”
鲍天和握着那把仿佛烙铁般烫手的钥匙,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刘法玉更是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垂着头,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胸口,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脑海中乱窜:
他会不会……杨先生虽说了让我们自己决定,可……可这算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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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鲍天和这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先动了。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手臂,有些僵硬地指向靠窗的那张床,眼睛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秘籍,声音抖得像是受了冻:
“刘……刘小姐,你……你睡那张床吧。我……我去洗洗,然后……我打地铺就好!”
说完,他虚脱般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根本不敢看刘法玉的反应,逃也似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将门拉上。
一系列动作快得如同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刘法玉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弄得一怔,看着那扇已传出窸窣脱衣声的玻璃门,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话音出口才觉不妥,脸更红了:
“鲍公子,这里……不是有两张床么?为何要睡地上?”
随即,她的注意力又被鲍天和的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洗浴?
在这里?
没有木桶,没有浴盆,甚至没看到水瓢和水缸……如何洗澡?
强烈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羞涩,她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想弄明白这“洗澡”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就在这时,淋浴间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显然是鲍天和慌乱中未能关严。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混合着皂角的清新气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刘法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好透过那条不宽的门缝,瞥见一个属于年轻男子精瘦躯干的模糊轮廓,正在脱下最后一件上衣,露出线条清晰的肩背……
“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刘法玉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双手迅速捂住了眼睛,滚烫的热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鲍公子!你……你怎可如此!”她又羞又急,声音带着哭腔。
门内,正手忙脚乱脱衣服的鲍天和,被门外这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刚脱下的上衣“啪嗒”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慌得语无伦次,也顾不上捡,手忙脚乱地把刚解开的衣带又胡乱系上,隔着门板,急声解释,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住对不住!刘小姐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门没关严……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洗澡,无需打水,方便得很!”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行动证明。也顾不得许多,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金属旋钮,凭着白日在工人浴室体验过的模糊记忆,咬牙拧动了开关。
“哗——!”
急促的水流声骤然响起,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水花喷溅的模糊影子。
“你瞧,用此物即可!自有热水!”鲍天和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来,带着窘迫和急于证明的清白。
刘法玉听到他衣衫似乎已重新穿好,水声也响个不停,这才战战兢兢地,从紧紧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隙里,偷偷往外瞧去。
只见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水汽氤氲,一个莲蓬状的铁器正悬挂在墙壁上方,源源不断地喷洒出大股大股白色的水雾。水雾在门后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迷蒙的光晕,热气腾腾地涌出,带着湿润暖意。
而那身影,确实已重新套上了外衫的轮廓。
好奇终究战胜了羞怯。
她慢慢放下手,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神奇的铁疙瘩和奔流不息的热水,忘记了害怕,也暂时忘记了尴尬。
她自幼洗漱,皆需侍女仆妇提前数时辰准备,烧热水,倾入浴桶,再以瓢舀之,何曾见过这般一扭开关便热水自来的景象?
“竟……竟有此等奇物?”
她喃喃自语,不知不觉又向前挪了两步,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奇,甚至暂时驱散了脸颊的红晕。
“刘小姐自可一试,水温在此调节……”鲍天和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闷闷地传来,他快速而含糊地指点着开关用法,以及旁边木架上摆放的皂粉、布巾等物,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如此便可。我……我先出去了!刘小姐请自便!”
话音刚落,淋浴间的门被猛地拉开,鲍天和低着头,像阵风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头发和肩头还沾着些许未曾擦干的水珠,脸色红得堪比煮熟的虾子。他看也不敢看刘法玉,径直冲到离淋浴间最远的床边,背对着那边直挺挺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如同一尊突然被搬到这里的石雕。
刘法玉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原本的羞恼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反而有些想笑。但此刻,她对那能自出热水的“神奇之物”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她犹豫了一下,听着里面依旧“哗哗”的水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了尘土和烟火气的衣衫,最终,爱洁的天性和对新奇事物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她咬了咬嘴唇,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棉布内衣——这是她仅有的换洗衣物了——然后,做贼般飞快地溜进了那间还弥漫着水汽和皂角清香的淋浴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栓插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也放大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鲍天和僵硬地坐在床沿,听着身后门内传来的、先是窸窸窣窣显然是脱衣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略显生涩、调节水龙头的声音,再然后,稳定而持续的水流声响起,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声被热水激到时、极轻极短的满足喟叹……
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着大脑的指令,不要去想象门后的景象。
他死死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试图背诵圣贤书来镇定心神,可那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箴言,此刻却像褪色的符咒,毫无效力,反而让某些画面更加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
他暗自懊恼,自己只顾着逃出来,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自己洗完,可以换上干净衣服蒙头大睡,可刘法玉怎么办?
等她洗完出来,穿着单薄的衣衫,湿着头发,带着沐浴后的温热香气……他这双眼睛,该往哪里放?这颗心,又该如何安置?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是煎熬。小半个时辰,仿佛比一整天还要漫长。
终于,水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后,是毛巾擦拭身体的细微摩擦声,接着是穿衣服时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吱呀——”
淋浴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皂角清新与水汽氤氲的、温热潮湿的香气,率先涌出,瞬间弥漫了不大的房间。
鲍天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只一眼,他的大脑便“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圣贤教诲、礼法规矩,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刘法玉就站在淋浴间的门口,氤氲的水汽如薄纱般缭绕在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
她显然仔细清洗了许久,此刻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被热水充分浸润后的润泽光彩。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细小晶莹的水珠,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
热水蒸腾出的粉色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甚至精巧的锁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枚刚刚剥壳、水润饱满的鲜荔枝。
而她身上,只穿着那套刚刚换上的素白色内衣……
这时代的女子贴身衣物,并无后世那种名为“胸衣”的严密设计。
安东府供销社里虽有新式内衣出售,但多被消费者当作猎奇或闺房之趣,寻常女子,尤其是刘法玉这般刚从深闺高墙中出来的,仍习惯穿着宽松的棉布肚兜或简易的裲裆。
此刻,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棉质小衣,被未完全擦干的水汽和发梢滴落的水珠浸得有些半透,软软地贴服在她青春初绽的胴体上。
那衣料之下,少女刚刚开始发育、形状美好如四月桃蕊的胸脯轮廓,在潮湿布料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微微的凸起,隔着纤薄的湿衣,清晰可见。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臀部曲线,被同样长腿亵裤紧紧包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赤着一双白皙纤秀的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十颗圆润如珍珠的脚趾因为地板的凉意而微微蜷缩着,透着一种纯然不自知的诱惑。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前所未有、酣畅淋漓的热水沐浴所带来的舒适与新奇的余韵中,一边用一块干燥的布巾擦拭着湿发,一边还好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小衣,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热水浸泡而格外放松的玲珑身段。
随着她的动作,胸前那对蓓蕾的形状在湿衣下更显清晰,腰肢拉伸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柔软曲线。
“咕咚。”
一声清晰无比、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响起。
鲍天和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轰然下涌。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线根本无法从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上移开分毫。下腹处,一股灼热而陌生的冲动不受控制地勃然而起,带来一阵令他既惊恐又羞耻的难堪。
不行!绝不能再看!
再看下去,定要铸成大错!
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发出最后的警告。
鲍天和猛地从床沿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木床都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他以一种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再次冲向那间刚刚使用过的淋浴间,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
“砰!”
磨砂玻璃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是门栓被慌乱扣死的“咔哒”声。
门内,鲍天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影像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尤其是那两抹在湿透白衣下若隐若现的圆润,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凉水!必须用凉水!
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刚刚匆忙系上的衣带,三下五除二将身上所有的衣物褪去,随手扔在潮湿的地面上。然后,他看也不看,伸手就将墙上的水龙头开关猛地拧到了标着蓝色的那一端,并且拧到了最大。
“哗——!”
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从头顶的莲蓬头里倾泻而下,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初春时节,戈壁边缘的夜晚,自来水管道中的水,已是透骨的寒。
“嘶——嗬——!”
鲍天和被这突如其来的酷寒激得浑身剧颤,倒抽一口冷气,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皮肤上瞬间爆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这冰冷的水流下,仰起头,让冷水直接冲刷自己滚烫的脸颊和胸膛,试图用这自虐的方式,浇灭体内那团熊熊燃烧、名为欲望的邪火。
然而,事与愿违。
越是试图冷静,脑海中那幅画面就越是鲜明。
那湿漉漉的黑发,那泛着粉红光泽的肌肤,那被内衣勾勒出的、青涩而又惊心动魄的曲线……非但没有被冷水冲淡,反而在冰冷肉体的反衬下,变得越发炽热、清晰。那股灼热的冲动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冷水的刺激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是我的未婚妻,总归是我的人,今天我们都在一起跳舞了……”一个罪恶的声音诱惑着……
“不行!你是堂堂“万年书院”的士子,“大乘太古门”宗主的儿子!怎可如此下作!”另一个带着良知的声音斥责着。
“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紧闭着眼睛,语无伦次地背诵着记忆中仅存的几段佛经,试图用梵音佛唱来驱散心魔。可那些庄严的经文,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反而与脑海中那挥之不去、活色生香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绝望的对比。
他背得越快,那身体的本能反应就越是嚣张跋扈,彰显着年轻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力量。
门外,刘法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块半湿的布巾,听着淋浴间里传来明显是冷水冲刷的哗哗声,以及鲍天和隐约可闻的压抑吸气声,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不太明白,方才还好好的,鲍公子为何突然又冲进去洗冷水澡?是嫌方才没洗干净么?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被水汽浸得有些透明的贴身小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脸颊“腾”地一下,再次变得滚烫。
她慌忙抓起床上叠放整齐的外袍,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将自己从脖子到小腿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些。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听着隔壁持续不断的水声,心乱如麻。
方才那瓶橘子汽水的甜意,篝火晚会的喧闹,此刻都已远去,只剩下这寂静房间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隔壁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水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淋浴间的门再次打开。
鲍天和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另一套同样式样简单的粗布衣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然没有完全拧干,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紫,显然被那持续的冷水冻得不轻。但他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虚脱的清明。
只是,当他看到床上蜷缩着、裹在宽大道袍里,只露出一张白皙小脸的刘法玉时,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红。
他不敢多看,走到另一张床边,默默地从床上抱起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墙角,将被褥铺在地上,又搬来那个小小的床头柜,挡在自己与刘法玉的床铺之间,权作一道象征性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刘法玉的方向,和衣躺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铺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
“夜了,刘小姐早些安歇吧。明日……明日我们再去找庄姑娘。”
声音隔着被子传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刘法玉看着地上那个蜷缩起来、用被子和柜子刻意隔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地上凉,想说其实可以分床而眠不必如此,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然后缩进了自己的被窝。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和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清冷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个床头柜的屏障,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
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一个略显急促,一个轻细绵长。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