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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山,禅房
你松开了搂着王妙纤腰的手——这个动作做得随意而自然,仿佛她只是你一件可以随时取放的玩物——然后对着门口气场阴沉、宛如一尊怒目金刚的明愠,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居高临下: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杵着跟个门神似的,碍眼。有什么事,进来说。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真是晦气。”
说完,你根本不等他回应,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自顾自地转身,迈着大摇大摆的混不吝步伐,走回了禅房深处,一屁股重新坐回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就差哼个小曲了。
王妙立刻心领神会。
她对着明愠,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抱歉”、“无奈”以及“你看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我也管不了”的复杂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对着明愠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迈着细碎的步子,跟在你身后,也走进了屋里。
经过明愠身边时,她身上那股混合了体香与淡淡淫靡气息的味道,随着动作飘散开来,让明愠的眉头拧得更紧。
明愠站在原地,僧袍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他堂堂“现世真佛”座下传信长老,天阶入门的高手,即便在人才济济的大乘太古门,也是备受敬畏的存在,何曾受过如此怠慢,何曾被一个乳臭未干、靠脸蛋吃饭的小白脸如此轻蔑地呼来喝去?!
但胸中那口几欲喷薄而出的恶气,在触及王妙那看似歉疚、实则隐含疏离的眼神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局,大局为重!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某种甜腻气息的浑浊空气,强压下将那小白脸撕成碎片的冲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这间让他浑身不适的禅房。
一进屋,那淫靡的气息更加浓重。
简陋的禅床上被褥凌乱,空气中还残留着男女欢好后的特殊气味。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个小白脸竟然真的像个大爷一样,重新斜躺回了床上,而禅垢,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令无数人畏惧的“琉璃明王”,此刻竟然真的如同一个最温顺的婢女,侧坐在床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动作轻柔地……为那小白脸捶腿!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谄媚讨好的笑意!
这副“夫唱妇随”、“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画面,明愠感觉自己的佛心都在动摇,一股暴戾的杀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冲得他脑门发胀。
他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这对狗男女身上挪开,扫向斑驳的墙壁、积灰的佛像,最终定格在王妙那张看似慵懒、实则眼含警惕的脸上。
他决定不再绕任何弯子,不再看任何让他作呕的表演,直奔主题,完成使命,然后尽快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禅垢师妹。”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火气,“贫僧此次星夜兼程而来,是奉了‘真佛’他老人家的法旨。”
他刻意加重了“真佛”和“法旨”二字,试图唤起王妙身为“琉璃明王”应有的敬畏。见王妙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并无更多表示,他心中暗骂一声“贱人”,继续沉声道:
“‘真佛’已决意,亲赴安东府,与那窃据神器、祸乱天下的奸贼杨仪,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妙的反应。
王妙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惊讶”和“凝重”,但身体依旧倾向那个小白脸,仿佛那才是她的主心骨。
明愠心中鄙夷更甚,语气却不得不放缓,带上了一丝“商议”的口吻:
“然则,安东府如今被那杨仪经营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寻常路径,绝难潜入。‘真佛’他老人家思虑再三,以为师妹你……”他目光紧紧盯着王妙,“曾深入虎穴,对安东府内外虚实、布防关隘,乃至那杨仪的起居习惯,想必有所了解。”
“故特命贫僧前来,恳请师妹,能念在同门之谊,顾全我佛门大业,亲自带路,护送他老人家,自虎州秘密出发,经由那漠南铁路,神不知鬼不觉,直插安东府腹心!”
为了增加说服力,也为了显示“诚意”,他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只要师妹应允,我二人可即刻动身,先往姑臧。听闻那杨仪为了炫耀其奇技淫巧,在姑臧亦修建了铁路,有那名为‘火车’的钢铁怪物往来。”
“你我可在姑臧搭乘火车,昼夜不息,不日便可抵达虎州,与‘真佛’麾下大队人马汇合。届时,有师妹引路,里应外合,何愁杨仪奸贼不授首?佛国大业不成?”
他自以为这番说辞,既有大义名分,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路径(利用铁路快速机动),还点明了与鲍意迁主力汇合后的“光明前景”,更暗示了“佛国”功成后的利益共享,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尚有理智的“前明王”。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续说辞,来应对王妙可能的推脱或讨价还价。
然而——
“去姑臧?坐火车?!”
回应他的,不是王妙深思熟虑的答复,也不是犹豫不决的推诿,而是一直懒洋洋躺在床上的你,发出的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惊呼。
只见你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正在给你捶腿的王妙带倒。双眼瞪得溜圆,脸上充满了乡下土包子骤然听闻天方夜谭时,极度兴奋与贪婪好奇的光芒,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奇物”勾走了魂、没见过世面的愚夫。
你一把推开身旁似乎想拉住你的王妙——动作粗鲁,毫不怜香惜玉——像一阵旋风般冲到明愠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连珠炮似的追问:
“你说姑臧有火车?就是那种不用牛拉,不用马拽,自己烧煤就能咣当咣当跑得飞快的铁牛车?!”
“是不是真的?!我老家二舅姥爷的邻居的儿子的同窗以前在淮清县衙当差,听他提过一嘴,说那玩意儿老厉害了,能拉好几座山那么多的货,跑起来比最快的骏马还快!我……我还以为他是吹牛呢!你真见过?姑臧真有?!”
你的语气急切,表情夸张,眼神里充满了对“新奇玩具”毫无掩饰的渴望,将一个被圈养在深闺(庙里)、对外界充满无知与好奇、又被“奇技淫巧”轻易吸引的“面首”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作呕。
明愠被你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问题搞得猝不及防,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王妙的各种反应,或矜持,或讨价还价,或虚与委蛇,甚至翻脸动手,却唯独没料到,跳出来搅局的,会是这个被他视为蝼蚁、根本不屑一顾的小白脸!
而且……问的还是这种蠢问题!
他愣了好几秒,看着你近在咫尺、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俊脸,和那双写满了“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的、愚蠢而热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是……有一种……名为‘火车’的铁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你的问题,干巴巴地回答道,“不……不用牛马,以煤石为薪,以蒸汽驱之,确实……确实可日行千里……”
他实在不习惯跟这种“蠢物”解释这些,语气别扭至极。
“哇——!!!”
你发出了一声更加夸张、几乎能掀翻房顶的惊叹,猛地转过身,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回床边,这次不再推开王妙,而是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用力摇晃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耍赖劲儿:
“明王!我的好明王!我的亲亲好明王!你听到没有?!”
“会自己跑的铁牛车!日行千里!姑臧就有!你带我去看看嘛!带我去坐坐嘛!”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稀罕的玩意儿呢!求求你了!带我去嘛!带我去嘛!你不带我去,我……我就不活了!”
你一边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一边竟然真的开始拉扯王妙的衣袖,身体还像扭股糖似的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将一个被宠坏了、胡搅蛮缠、不知轻重的“男宠”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令人叹为观止。
王妙显然也被你这突如其来、堪称“惊世骇俗”的“撒娇攻击”给弄得怔住了,俏脸上飞起两团真实的红晕——这次倒不全是演技,至少有一半是被你这番“表演”给臊的。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你的意图。
她先是“无奈”地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然后才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歉意”、“头疼”以及“你看他就是这样我也管不住”的眼神,望向已经目瞪口呆、脸色青白交加的明愠。
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不是我不想答应你,也不是我不想为“佛国大业”尽力,实在是我身边这个“小祖宗”太难缠、太能折腾了!他要是不高兴,闹将起来,我也没办法啊!你看,他为了个“火车”,连“不活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明愠不是傻子,他瞬间就“读懂”了王妙眼神中的“无奈”与“潜台词”。
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一个撒泼打滚、一个“无可奈何”的肉麻表演,他只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上下都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修行多年,自问也算见多识广,但如此不知廉耻、将肉麻当有趣、将愚蠢当可爱的“奸夫淫妇”,他真是生平仅见!尤其是这小白脸,简直是蠢到了极致,也贱到了骨子里!
但他胸中那口恶气,在翻腾了几圈之后,竟强行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不对,这或许……是好事?
一个除了脸蛋和床上功夫之外一无是处、却又被禅垢这淫妇视若珍宝的小白脸……这不正是用来牵制禅垢的绝佳“人质”吗?!
禅垢为了这个小白脸,连自己那个断了胳膊的亲儿子都能随意打发走,可见这小白脸在她心中分量之重,甚至可能超过了她的亲生骨肉!
带着这样一个废物上路,固然聒噪碍眼,但关键时刻,只要控制住这个小白脸,还怕禅垢不乖乖就范?
甚至……甚至,在必要的时候,用这小白脸的性命来威胁禅垢,让她去当探路的石子、送死的炮灰,她也绝不敢有二话!
相比之下,那个被送走的残废儿子圣莲佛子王彬,一来不在掌控之中,二来禅垢对他的态度显然很随意(能随意送走),其作为人质的分量,恐怕还远不如这个活生生、能哭能闹、被禅垢捧在手心里的小白脸!
想到这里,明愠那因为愤怒和鄙夷而扭曲的脸色,竟慢慢平复了下来,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算计的阴冷光芒。
他再看你和王妙时,目光已然不同。
看你,如同看一件可以随手利用、必要时也可随手丢弃的工具;看王妙,则如同看一个被“美色”迷昏了头、已然不足为虑的蠢女人。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算是“和善”的表情,主动开口,为你,或者说,是为他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解围”:
“这位……嗯,朋友,稍安勿躁。火车,确实是当世……罕见的奇物,日行千里,风驰电掣,凡人初见,心生向往,也是……人之常情。”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却瞟向王妙,观察她的反应:
“贫僧……对此,并无异议。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此事,关乎我佛门兴衰,关乎‘真佛’大计,事关重大,非同儿戏。‘真佛’他老人家,恐怕……不喜身边有太多无关人等,以免……横生枝节。”
他自以为这番说辞,既给了“台阶”,又暗示了“真佛”的威严和事情的严重性,足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知难而退,也让禅垢有个“规劝”的借口。
然而,王妙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好说!”
王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解决办法”的轻快。她转过头,伸出纤纤玉手,带着点狎昵、无比宠溺地捏了捏你的脸蛋——那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用一种能腻死人的调子的声音说道:
“我的心肝儿,我的小祖宗,别闹了,啊?你看,明愠师兄都这么说了。”
她先安抚性地拍了拍你的手背,然后才转向明愠,用一种“你看我多懂事”的语气说道:
“这样吧,师兄。到时候,我就陪着他,一起去姑臧,坐那火车,开开眼界。”
“等到了虎州,见到了‘真佛’,把事情说清楚了,贫尼……”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声音也柔媚了几分,“贫尼定然全力协助‘真佛’大计。至于他嘛……”
她抬起眼,看向明愠,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与“无奈”:
“等到了虎州,关乎‘真佛’大计,贫尼执掌栖凤塬多年,知道规矩,自然会给他一大笔钱,打发他自己去长安城里快活。”
“长安花花世界,好吃、好玩的多得是,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也省得他在这里,吵得师兄心烦,也……耽误‘真佛’的正事。”
她似乎是怕“钱不够”,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老娘有钱”的豪横劲儿:
“师兄放心,若是他花销大了,钱不够了,就让他去长安城里的六净堂,找惠安师兄支取便是。就说是我的意思,惠安师兄自然会照应。”
说完,她还不忘转过头,在你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柔声哄道:
“这下总行了吧?本座的小冤家?到了长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可好?”
“吧唧”一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明愠看着眼前这对“昏君妖妃”现场演绎出来、令人作呕的“深情”戏码,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昨天吃下的干粮都吐出来。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层层暴起,握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一万个确定,眼前这个宗门里硕果仅存、原本应成为一方巨擘的琉璃明王禅垢,已经彻彻底底、无可救药地被这个小白脸给迷得神魂颠倒、理智全无了!
为了哄这个小白脸开心,她连宗门公产(六净堂)都可以随意许诺支取,连惠安师兄这种碍于她“明王”身份,才不得已的关照都可以拿来当“哄情人开心”的筹码!
而这个小白脸,也果然就是个除了撒娇卖痴、贪图享受之外,彻头彻尾的蠢货、废物!
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被完全掌控、有致命弱点的“向导”,远比一个心思难测、无牵无挂的“前明王”,要好控制得多!
想到这里,明愠心中那翻腾的恶心与杀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甚至生出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腻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对着王妙,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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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既然……师妹已有安排,那……贫僧,并无异议。便依师妹所言便是。”
他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逝。等到了虎州,见了“真佛”,到时候,看你这淫妇,还如何嚣张!
安东府,观光火车上。
新职工培训的第一课,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中结束。
任清雪没有等待掌声,也没有任何总结陈词,她只是将那枚引发一切思绪的凸透镜轻轻放回文件夹旁,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撼、或茫然、或深思的脸,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踩着平稳而清晰的步伐,离开了那张简陋的讲台。
凌华不在安东府,她现在和林清霜管着商务馆、星月楼,甚至还有万金商会在安东府的各种业务,事情非常多,抽出时间来讲课,完全是出于对你这些事业无条件的热爱。
任清雪的背影穿过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满室依旧沉浸在思想激荡中的男女。
直到带领他们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实地参观”环节,人群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但语调已然不同,少了初来时的躁动与不安,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索。
鲍天和是最后一批起身的人之一。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堂课,而是一场耗尽心神的内力切磋。
任清雪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楔入他过去二十年构筑的认知壁垒。
“聚光成火”……
“将所有人的力量聚焦”……
这些词句与他父亲鲍意迁所宣扬的“宗门至上”、“强者为尊”、“成就现世真佛以救苦救难”的教义,产生了剧烈的撕裂感。
他几乎是被刘法玉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才恍然回神,随着人流,有些踉跄地走出培训中心那高大的仓库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看到外面已按小队列队的人群。
带领他们这队的是个黝黑精干、声音洪亮的中年汉子,自称姓赵,让大家叫他老赵就行。
老赵脸上带着安东府人常见的那种爽朗笑容,一边招呼大家跟上,一边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大声介绍着沿途所见。
“瞧见那边那座高塔没?那是水塔!用蒸汽机把水打上去,存着,厂子里用水,还有咱们住的地方用水,都靠它!再也不用肩挑手提啦!”
“那边,冒黑烟最高的那几根,是炼钢高炉!咱安东府的钢,又韧又好,打农具、造机器、铺铁路,都靠它!”
“看那片棚子,那是新建的机械加工车间,里头全是车床、铣床,铁疙瘩进去,叮叮当当一阵,出来就是螺丝、齿轮,精密得很!”
他指指点点,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自豪。
刘法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连绵的厂房,高矮不一的烟囱或喷吐着滚滚浓烟,或袅袅升起白汽。
巨大的仓库敞开着门,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原料和半成品。
用碎石和炉渣铺就的宽阔道路上,穿梭着载满货物、由人推拉的板车。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金属摩擦的腥气、还有隐约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嘈杂,与他熟悉的湖广乡村、江湖山野截然不同,但奇异的是,在这片忙碌与喧嚣中,她竟隐隐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涌动。
当那列被老赵称为“观光专列”的火车,带着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与喷薄的白色蒸汽,缓缓驶入安东府火车站的月台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人群中依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呼。
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
黝黑的车身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一节节车厢连接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巨大的驱动轮比人还高,复杂的连杆和活塞结构在缓慢转动中发出沉重而有韵律的“哐哧”声。
车头前方,明亮的玻璃窗后隐约可见司炉工挥锹添煤的身影,粗大的烟囱如同怒龙仰首,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仅仅是停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工业力量之美,或者说,是一种蛮横的力量展示。
刘法玉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东西。当这钢铁怪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由远及近,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停在面前时,她吓得几乎向后缩了半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鲍天和的袖口。
但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眸便被巨大的新奇感所占据,她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脸上混合着孩童般的惊奇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都别怕!跟着我,上车!扶好扶手!”
老赵的大嗓门压过了蒸汽机的余响和人群的嘈杂。
他率先踏上了车厢连接处的铁制踏板,那踏板看起来单薄,踩上去却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鲍天和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刘法玉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低声道:
“没事,跟紧我。这车就是有点挤,跑得还是挺快的。”
然后护着她,随着队伍,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踏板,走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明亮整洁。
刷着桐油的木质长椅分成两列,中间是过道。大块的玻璃窗擦得锃亮,窗外月台的景象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机油味和新油漆的味道。
刘法玉在鲍天和的示意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抓着前排的木质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既紧张又兴奋地打量着车内的一切。
很快,车厢里便挤满了人。
流民们大多瑟缩着,好奇又胆怯地触摸着光滑的座椅和冰凉的玻璃;士子们则矜持地坐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庞大的车头;江湖客们依旧警惕,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对这“奇技淫巧”的震撼。
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工作人员的吆喝,混杂在车厢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呜——!!!”
一声高亢、嘹亮、仿佛能撕裂耳膜、穿透云霄的汽笛声猛然炸响!
紧接着,身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哐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车厢猛地向后一顿,随即,在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哐当、哐当”声中,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动了!动了!”有人惊呼。
窗外的月台、房屋、树木开始向后退去,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
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如同钢铁的脉搏在跳动。蒸汽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风掠过车厢的呼啸声、以及车内各种细微的震动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工业时代特有的行进乐章。
刘法玉起初完全被这新奇体验所吸引。
她趴在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成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整齐的农田、高耸的渡槽水渠,还有远处蜿蜒流淌的图满江……一切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退去,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这比最快的骏马奔驰还要刺激,比任何轻功腾跃都要平稳(相对而言)的体验,让她暂时忘记了其他。
然而,新奇的劲头过去后,不适感开始悄然袭来。
火车行驶得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平稳。铁轨连接处带来的规律性颠簸、转弯时的离心力、以及车厢自身难以避免的轻微晃动,对于第一次乘坐的人而言,是一种陌生的持续干扰。
特别是当刘法玉试图将视线从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收回时,那种视觉与内耳平衡感之间的冲突骤然加剧。
中午在食堂吃下的那些对她而言过于油腻和丰盛的食物,此刻在胃里开始不安地翻搅。车厢内混杂的气味(煤烟、机油、汗味、甚至有人携带的干粮气味)此刻也变得分外刺鼻。
她的脸色渐渐失去了血色,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也变得冰凉潮湿。
“唔……”她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小巧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
“哎呀,那姑娘好像要吐!”旁边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鲍天和就坐在她身旁,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或采取行动,刘法玉已经猛地推开了身边的车窗——那窗户有些沉重,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推开一道缝隙。
夹杂着煤灰颗粒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与此同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将上半身探出窗外。
“哇——”
中午吃下的饭菜混杂着酸涩的胃液,化作一道黄绿色的抛物线,在高速行驶的列车旁被气流撕碎、抛洒。剧烈的呕吐带来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哈哈哈哈!快看!那个女的,吐了!”
“真是没见识,坐个火车也能吐成这样!”
“啧啧,瞧她那小脸白的,不会是有了吧?”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和议论。
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江湖汉子更是故意抬高了嗓门,语气轻佻。其他人虽然未必出声,但投来的目光也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或淡淡的鄙夷。
在这个环境里,晕车呕吐或许常见,但成为一个引人发笑的“景观”,对当事人而言无疑是难堪的。
刘法玉伏在窗边,剧烈地干呕了几下,直到胃里再没什么可吐,才虚脱般地缩回身子。
冰冷的空气吹在泪湿的脸上,带来刺痛,但更痛的是四面八方投来的讥讽目光和那些不堪入耳的低俗调侃。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苍白的脸颊因为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紧紧抿着嘴唇,身体因为寒冷和难堪而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从这飞驰的怪物上跳下去,或者干脆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略显笨拙的大手,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青涩却真诚的关切。
一个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的温和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过了那些嘈杂的哄笑:
“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别听他们瞎说,很多人第一次坐都这样。缓一缓,喝点水,会舒服些。多坐几次,习惯了就好。”
刘法玉愕然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鲍天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微微弯着腰站在她座位旁。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因为不擅长安慰人而显得有些僵硬,但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以及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水囊,牛皮囊口微微敞开,递向她。
在周围那片刺耳的讥笑声和冷漠的注视中,这简单的动作、这句笨拙的安慰,像一道温润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淌过她冰窘的心田。那掌心透过单薄春衫传来的暖意,驱散了脊背的寒意;那平淡话语里的理所当然,消解了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没有去接水囊,只是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难受,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脆弱时刻被庇护的感激,与孤独行旅中乍遇暖意的莫名心酸。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鲍天和似乎更尴尬了,举着水囊的手僵在那里,拍背的手也停了下来,不知该继续还是收回。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只是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真的,没事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突兀的事——他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大半来自车厢过道方向的那些依旧带着戏谑的视线,为刘法玉隔出了一小片可以哭泣的安静空间。
刘法玉将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抽动,但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后找到庇护的小兔子。
她接过鲍天和一直举着的水囊,小声道了句“谢谢”,然后抿了一小口水,漱了漱口,又小心地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流下肚,冲淡了喉间的酸涩,也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
鲍天和见她似乎好了一些,这才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他的耳朵尖,在车厢气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似乎微微有些发红。
周围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低了下去,或许是觉得无趣,或许是被鲍天和那平静却带着隐隐维护的姿态所影响。
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将安东府庞大的工业区、整齐的农田、繁忙的码头一一抛在身后。
对于车厢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窗外不断涌现、令人目不暇接的“新奇”所覆盖。
但对于某个刚刚吐得昏天暗地的少女,和某个不擅言辞却出手维护的青年而言,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冷的钢铁车厢里,悄然改变了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