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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山下的小庙中。
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甜腻的淫靡气息与冰冷对峙的张力。
明愠那双因长途跋涉和怒火中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旁若无人、姿态狎昵的两人,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堵得他几乎要炸裂开来。
尤其是看到王妙——曾经的“琉璃明王”,大乘太古门威名赫赫的四方明王之一,此刻竟然如同最下贱的娼妓般,倚在一个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小白脸怀里,任由其上下其手,脸上还挂着那种令人作呕、沉溺情欲的痴迷笑容时,他感觉自己坚守数十年的佛心都在颤抖,不是出于慈悲,而是出于极致的恶心与暴怒。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浑浊不堪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和将眼前这对狗男女当场格杀的冲动。
不行,不能动手。禅垢是唯一可能熟悉安东府内部情况、也是唯一可能带领他们潜入的人。为了“真佛”的大计,他必须忍!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事不宜迟,”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地不宜久留,迟恐生变。禅垢师妹,不能让‘真佛’久候,咱们立刻动身!”
他已经一刻都不想在这间充满了淫靡气息的破庙里多待了。多待一瞬,他都觉得自己要被这污浊的空气和不堪的画面玷污了修为。
“好吧。”
王妙仿佛才从温柔乡里惊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她从你怀里盈盈起身,动作间僧袍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肩头,又漫不经心地拉好。她甚至没有多看明愠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行装。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从一个不算大的包裹里,翻出了一套半旧的青色细布裙衫。那裙子款式简单,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料子看得出是好的。
她当着两个男人的面,褪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琉璃明王”尊位、绣有繁复金线莲华纹的华丽僧袍,随意地丢在积满灰尘的蒲团上,然后换上了那套布裙。
褪去象征身份的僧袍,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姿容出众、准备出远门的富家美妇,只是眉宇间那股历经风霜却更显妩媚的风情,以及偶尔流转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凌厉,暗示着她绝非寻常女子。
接着,她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套粗布制成的灰色短打,转身递给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心肝,来,换上这个。咱们出门在外,要低调些。”
你接过那套粗糙的衣物,入手便觉得布料硬涩,与你身上原本质地柔软的衣料天差地别。
你立刻皱起了眉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毫不掩饰嫌弃地拎着衣领抖了抖,抱怨声脱口而出,带着被宠坏了的骄纵:
“哎呀,这什么破烂料子?硬邦邦的,磨得人皮肤疼!还有这颜色,灰不溜秋的,丑死了!我不穿!”
王妙立刻上前,像是哄劝不听话的孩子,伸手帮你解原本衣衫的系带,语气是毫无原则的纵容与心疼:
“乖,先将就一下嘛。这荒郊野岭的,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等咱们到了姑臧,本座就给你买最好的杭绸,最时兴的苏绣袍子,好不好?先穿上嘛……”
你这才不情不愿地,在她的服侍下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短打。
粗布摩擦着细腻的皮肤,确实带来不适,你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着:
“说好了啊,到了姑臧就得给我换!这破衣服,多穿一刻我都难受!”
明愠早已转过身去,面朝着斑驳掉漆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紧闭双眼,心中将佛门戒律清心咒文默念了无数遍,却依旧压不住那翻腾的杀意与鄙夷。
贱人!
废物!
奸夫淫妇!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只觉得多看你们一眼,都是对自身修为的玷污。
一切准备停当——其实也没多少行李,不过两个小包裹。
王妙将一个稍大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将那个看起来轻便些的小包袱塞给你。你接过,还故意掂了掂,嘟囔了一句“好重”,惹得王妙又柔声安慰了几句。
明愠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当先踏入了门外清冷的月色中。
寒冷的夜风灌入禅房,冲淡了些许甜腻的气息,也让他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头也不回,沉声道:“跟上!”
便迈开步子,朝着姑臧的大致方向,疾行而去。
为了来这芥子山中找寻禅垢,这近十日的奔波,他内力消耗甚巨,轻功已难以为继,只能靠双腿疾走,但步伐依旧沉稳迅捷,显示出深厚功底。
你和王妙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随即收敛。
王妙帮你理了理那不合体的粗布衣领,你则顺手揽住了她的腰肢。两人就这么相携着,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明愠身后,保持着一个既能看清他背影、又不至于跟丢,同时还能让他隐约听到你们谈话的距离。
明月高悬,清辉如霜,泼洒在广袤无垠、只有零星枯草在夜风中瑟抖的荒漠戈壁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鬼魅。
凛冽的夜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卷起干燥的沙砾和尘土,打在脸上、手上,生疼。气温比白天低了许多,呼气成霜。
明愠一马当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并不平坦的戈壁滩上走着。连续多日的星夜兼程,内力耗损过度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心头的焦躁和身后那对狗男女带来的精神折磨更甚。
他必须尽快赶到姑臧,联系上“大乘太古门”留在当地的暗桩,然后借助那名为“火车”的奇物,迅速与主力汇合。
时间,对他,对“真佛”的大计,都至关重要。
然而,身后的动静,却像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神。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直很安静。只有风声、脚步声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就在明愠稍稍放松警惕,以为能得片刻清静时——
“哎呀……”
一声娇滴滴、仿佛含了蜜糖、带着刻意拖长的呻吟自身后响起。
是王妙。
明愠脚步猛地一顿,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这脚……走了这许久,好酸呀……”
王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撒娇意味,在寂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你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心疼:
“怎么了?扭到了?快让我看看!”说着就作势要蹲下查看。
“没有扭到啦,就是走累了嘛……”王妙扭了扭身子,声音更嗲了,“这路凹凸不平的,硌得人家脚底板疼……”
“累了?”你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这算什么大事”的豪横,“来,我背你!”
说完,你当真就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了身子,还拍了拍自己那并不算厚实的肩膀,催促道:
“快上来!别把我的明王大人累坏了!”
“你……你好讨厌啦!”
王妙嘴上这么说着,声音里却满是笑意,身体更是无比诚实地向前一倾,软软地趴伏在了你的背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你的脖颈,饱满的胸脯紧紧贴在你的背心,即便隔着几层衣物,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也清晰可感。
她还故意在你耳边,用恰好能让前方人影听到的音量,吐气如兰:“你真好……”
你嘿嘿一笑,双手兜住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甚至还故意往上掂了掂,引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呼,然后才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你走得似乎有些吃力,脚步略显沉重,喘息声也粗重了些,但嘴里却说着:“不重不重,我家琉璃明王轻得像片羽毛……”
走在前面的明愠,虽然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刻绷紧了。
他不用眼睛看,光凭那令人牙酸的对话和衣物摩擦、身体接触的细微声响,就能在脑海中完整勾勒出那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无耻!下贱!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咆哮,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想要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声源。
然而,这只是开始。
又走了一段,夜风似乎更大了,呼啸着卷过旷野,带着透骨的寒意。
“阿嚏!”趴在背上的王妙,似乎被冷风一激,适时地、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娇弱:“好冷啊……这风,刮得人脸疼……”
你立刻停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想也不想,就动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灰扑扑的粗布外衣的扣子。
“你做什么?”
王妙“惊讶”地问,手指却已抚上你的手背。
“你冷,我给你穿上。”你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憨直,手下动作不停,很快便将那件带着你体温的单薄外衣脱下,不容分说地披在了王妙身上,还将衣襟仔细拢了拢。
然后,你一把握住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捧到自己嘴边,一口一口地认真哈着热气,还不停地揉搓着,嘴里念叨着:
“还冷吗?手这么冰……我给你暖暖,很快就好了……”
“嗯……好多了……你的手,真暖和……”
王妙将头靠在你只穿着中衣、显得更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脸上满是“幸福”和“依赖”。
明愠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蠢货!贱人!
这小白脸自己冻得嘴唇都快发紫了,还在那里逞英雄!
禅垢你这淫妇,就看着他作死?
不,这奸夫淫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死了干净!
他强行运转内力,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脚下的步伐更快,几乎是在小跑,试图拉开距离,眼不见为净。
然而,那魔音灌耳般的“恩爱”戏码,并未因他的远离而停歇,反而变本加厉。
休息时,你们共饮一个水囊。
你喝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王妙唇边,她也不避讳,就着你的手抿一小口,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仿佛那囊中装的不是清水,而是瑶池仙酿。
你有时会故意使坏,在她喝水时轻轻咬一下她的指尖,她便娇嗔地轻捶你一下,骂一句“讨厌”,那眼神媚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吃干粮时更甚。
王妙会从包袱里拿出特意准备的胡饼,自己先掰下一小块,却不吃,而是像喂食雏鸟般,递到你嘴边:“小心肝,走了这么久,饿了吧?来,张嘴。”
你便“啊”一声张开嘴,任由她将饼喂进去,咀嚼时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嗯!明王怀里温过的饼,就是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贫嘴!”
王妙笑着,又掰下一块,继续喂。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偶尔指尖相触,眼神交汇,简直旁若无人,将这荒凉的戈壁滩当成了自家的闺房绣榻。
这些肉麻到极致的情话、狎昵到不堪入目的举动,如同淬了慢性毒药的细针,一针一针,精准无比地扎进明愠的耳朵里、眼睛里,渗透进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与备受煎熬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一股暴戾的杀意混杂着强烈的恶心感,在他胸中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有好几次,他在盘坐调息时,都因为心神被身后帐篷里传来的、那压抑却又无比清晰的娇喘呻吟和污言秽语所扰,差点气血逆行,走火入魔。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中诅咒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发誓到了虎州,定要请“真佛”降下法旨,让他们尝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咒骂和杀意宣泄之后,一丝冰冷的算计,也慢慢在他心底滋生、成型。
这个小白脸,这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贪婪好色、愚蠢短视的废物……
看禅垢这贱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的模样,简直比对她那个断了胳膊的亲儿子还在乎!为了他,连“佛国”大业似乎都可以暂且抛在脑后。
带着这样一个废物上路,固然聒噪碍眼,令人作呕,但反过来想,这不正是可以牢牢掌控禅垢的“人质”和“软肋”吗?
等到了虎州,见了“真佛”,只需派几个高手将这小白脸严密控制起来,还怕禅垢不乖乖就范?
让她往东,她敢往西?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以这小白脸的性命相胁,让她去探路、去当诱饵、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她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想到这里,明愠心中那翻腾的怒火和恶心,竟平复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丝阴冷的笃定。
他再看身后那对依旧在“打情骂俏”、不知死期将至的狗男女时,目光已然不同。
看你,如同看一只已被捏在掌心、随时可以碾死的虫豸;看王妙,则如同看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心智、已然不足为虑、可随意拿捏的蠢妇。
他甚至觉得,带着这蠢货上路,或许并非坏事,反而是确保禅垢乖乖合作的一重“保险”。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明愠虽然依旧会被身后的“表演”恶心得不行,但更多的是一种“看你们还能作到几时”的冷漠与讥诮。
他不再刻意加快脚步试图逃离,也不再因那些声音而气血翻腾,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引路傀儡,只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盘算着抵达虎州后的种种布置。
安东府,职工宿舍楼下。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时,那列喷吐着白色蒸汽的“观光火车”,终于伴随着一声长鸣和“哐当哐当”的减速声,缓缓驶回了安东府火车站的月台。
刘法玉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脚步虚浮地走下列车的。长达数个时辰的颠簸和那一次翻江倒海的呕吐,耗尽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
下车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幸亏旁边的鲍天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低声道,手臂稳健有力。
“谢……谢谢。”
刘法玉的声音细若蚊蚋,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霜打过的小白菜。
鲍天和扶着她,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站。
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刘法玉不适地眯了眯眼,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在鲍天和坚实的臂膀上。这并非有意,实在是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鲍天和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只是更加小心地搀扶着她,避开拥挤的人群。
前来接他们这批“新职工”返回宿舍的,依旧是那位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笑容、办事麻利的庄学琴。她站在出站口附近,手里拿着个名册,正挨个清点人数。
当看到被鲍天和半搀半扶着的刘法玉时,她立刻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哎呀,刘姑娘,你这是晕车了吧?”庄学琴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刘法玉的额头,动作熟练而亲切,“还好,没发烧,就是脸色差了些。第一次坐火车,很多人都这样,晃晃悠悠的,是容易犯恶心。”
她转头对鲍天和说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条理感:
“鲍公子,晕车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你带刘姑娘回去后,就让她早点歇着。”
“我估计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硬吃东西。这样,等会儿你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跟窗口打饭的师傅说一声,就给刘姑娘打一份‘病号饭’。食堂那边一直备着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像是菜粥、肉粥之类的,就是给身体不适的工友准备的。”
“你帮她带回去,温在炉子上,她要是晚上饿了,或者半夜醒来,可以吃一点,暖暖胃。不然空着肚子熬一宿,明天肯定没精神,耽误学习和工作。”
她考虑得如此周到,连“病号饭”和温饭的细节都想到了,话语里全是对新来者的体贴,没有半分嘲笑或嫌弃。
鲍天和听完,心中那股因为刘法玉不适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无措顿时消散了许多,对这个“新生居”的组织运作,又多了几分具体的好感。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提供食宿和工作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有温度的集体。
他松开搀扶刘法玉的手,对着庄学琴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这是他习惯的江湖礼节,语气诚恳:“多谢庄姑娘指点。有劳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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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什么,”庄学琴笑着摆摆手,笑容真诚,“大家以后都是同事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快扶刘姑娘回去休息吧,我看她累得不轻。”说完,她又转身去招呼其他下车的新职工了,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鲍天和重新扶住刘法玉,两人慢慢朝着“新生居”那片整齐的宿舍楼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法玉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闭着眼,眉头微蹙,显然依旧很不舒服。鲍天和尽量让她走得平稳些,心里琢磨着庄学琴的话。
回到那栋编号“丁字七号”的宿舍楼,爬上三楼,打开那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情侣宿舍”房门,鲍天和将刘法玉扶到她的床铺边坐下。
刘法玉几乎是一沾到床,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连鞋都顾不上脱,含糊地说了句“我歇会儿”,便蜷缩起来,背对着鲍天和,不再动弹。
鲍天和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小小一团、显得异常脆弱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他想提醒她脱了外衣、盖好被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男女有别,太过殷勤似乎不妥。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那两个印有“新生居”字样的崭新饭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将门虚掩上。
食堂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结束了一天工作或学习的职工们正在用晚餐,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
鲍天和排队打饭时,特意向窗口里那位系着白围裙、面相憨厚的老师傅说明了情况:
“师傅,麻烦您,我同屋的姑娘晕车,没胃口,庄学琴同志说可以打一份病号饭。”
老师傅“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也没多问,动作利落地拿起其中一个饭盒,从旁边一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大陶罐里,舀了大半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
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几乎化开,里面混着切得细碎的翠绿菜叶和剁得极细的肉糜,看起来就清爽可口。然后又从大锅里给他打了一份正常的饭菜: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土豆,一勺清炒豆芽,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给,小伙子。粥趁热喝,养胃。”老师傅将两个饭盒递出来,顺口叮嘱了一句。
“谢谢师傅。”鲍天和接过沉甸甸的饭盒,道了谢,小心地端着,避开拥挤的人群,快步返回宿舍。
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从窗棂褪去,屋内光线昏暗。
刘法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均匀。
鲍天和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两个饭盒轻轻放下。
他看了一眼刘法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此刻正袅袅散发着米香和肉香的菜粥肉糜。犹豫片刻,他拿起自己那个大饭盒的盖子,仔细擦干净内面,然后轻轻地、倒扣在那碗粥上,尽可能地为她保温。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默默地吃起了晚饭。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床上传来刘法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周围宿舍楼隐约传来的人声、远处工厂区未曾停歇的机器轰鸣、还有窗外渐起的晚风,交织成一种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的背景音。
他不知道“新生居”最终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父亲鲍意迁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与眼前这个世界,究竟孰是孰非。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宿舍里,照顾一个因晕车而虚弱的同伴,吃着热乎的饭菜,听着她安稳的呼吸,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与他过去所熟悉的、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刀光剑影的生活,截然不同。
吃完饭,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拿到走廊尽头公用的水房洗干净。回来时,刘法玉依旧没醒。他打开了屋里唯一一盏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卧室一角。
他无事可做,又不愿早早休息扰了刘法玉,便从行李中翻出白天培训时,隔壁那对“活宝夫妻”发的一本名为《新生居职工手册&行为规范》的小册子,就着灯光,慢慢翻看起来。
小册子内容很杂,有简单的规章制度,有安全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他看得很认真,试图从这些琐碎的条文里,拼凑出这个庞大组织运行的脉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碳纤维灯丝有规律地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鲍天和从册子上抬起头,看到刘法玉似乎翻了个身,面朝里,依旧没醒,但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看了看窗外,月色已上中天,一片清辉洒入室内。
他继续低头看册子,但注意力已不太集中。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明显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鲍天和抬眼望去,只见刘法玉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刘小姐?”鲍天和放下册子,轻声唤道。
刘法玉身体微微一颤,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傍晚时好多了,只是眼神有些迷蒙,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看到鲍天和,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丝。
“鲍……鲍公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细若蚊吟,“你……还没休息?”
“嗯,看会儿书。”鲍天和指了指桌上的油灯和小册子,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问道,“是不是饿了?粥还温着,在桌上。”
刘法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子,看到了那个倒扣着盖子的饭盒。她抿了抿唇,肚子里又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吵醒你了?”
“没有。”
鲍天和摇头,站起身,走到桌边,掀开倒扣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米香和肉糜特有的温润香气飘散出来,虽然已经不是很烫,但依旧温热。
“粥还热着,你趁热吃点吧。庄姑娘说了,不吃东西,明天身子受不住。”
刘法玉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米粒晶莹、点缀着翠绿菜叶和细碎肉糜的粥,又看了看鲍天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没有再推辞,低低地“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桌边坐下。
鲍天和很自然地给她递过一把干净的勺子(也是今天统一发放的),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小册子,假装继续翻阅,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她。
刘法玉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粥,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粥熬得极烂,米香、菜香和肉糜的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虽然清淡,却异常适口。她起初还小口小口地吃着,但胃里得到抚慰后,饥饿感反而更强烈地涌了上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小口很快变成了大口,一勺接一勺,很快,大半碗粥就见了底。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体也暖和起来,刘法玉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放下勺子,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好像还差一点。
大半碗粥,对于吐空了胃、又昏睡了大半晚的她来说,显然不太够。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得到部分满足后,更加清晰地提醒着她:还饿。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似乎全神贯注看书的鲍天和。
灯光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神情专注,仿佛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里藏着什么惊世秘籍。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却又觉得难以启齿。晚饭是他帮忙打的,粥是他留着保温的,自己已经麻烦他够多了,现在三更半夜的,食堂早就关门了,还能去哪里找吃的?再去麻烦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太不懂事,太能吃了?
可是……真的好饿。
不吃饱,明天怎么有精神去上课、去适应新环境?万一又像今天这样晕车(虽然明天未必坐车),或者因为没力气出了差错,岂不是更给他、给其他人添麻烦?
内心天人交战,羞窘与现实的饥饿感激烈搏斗。
最终,对明天可能拖累他人的担忧,压倒了少女的矜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再次站起身,走到鲍天和的书桌旁,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试探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鲍……鲍公子……”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明显的难为情。
“嗯?”鲍天和其实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此刻“恰巧”抬起头,揉了揉似乎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怎么了?刘姑娘?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粥不合胃口?”
“不……不是……”
刘法玉的脸再次红透,这次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鲍天和的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几乎要被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盖:
“粥……粥很好喝,谢谢……只是……我……我还是……有点饿……请问……还有没有……别的……吃的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口,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在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年轻男子面前,承认自己“很饿”,还讨要吃的,这简直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羞耻的事情之一了。
“饿?”
鲍天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啊,她中午和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吐得那么厉害,一碗粥怎么够?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工厂区隐约传来机器的嗡鸣。
这大半夜的,食堂肯定早就关门落锁了,街上的食肆铺子也必然打烊。去哪里找吃的?
他看着刘法玉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憔悴的小脸,和那双因为窘迫而氤氲着水汽、写满了期盼与不安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想起了白天在火车上,她吐得昏天暗地时那无助的模样,想起了她强忍羞耻小声讨要食物的勇气。
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带着一股韧劲的姑娘,从白莲宗的圣女沦落至此,努力地适应着一切陌生与不适,不过是想求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罢了。
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半步,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刘姑娘,你稍等片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般的决绝,说完,便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长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隔壁宿舍,而是什么龙潭虎穴,然后毅然决然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几盏昏暗的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鲍天和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隔壁那扇标着“丙字六号”的紧闭房门,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夜半敲门,还是敲一对陌生夫妇的门,去讨要吃的……这对他这个曾经的“大乘太古门”少主、习惯于接受供奉而非求取的人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但想到房间里那个还饿着肚子、眼巴巴等着的姑娘,他还是硬着头皮,伸出手,曲起手指,在那扇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音。鲍天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着。
里面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含糊的嘟囔声,似乎是被吵醒了。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
云舒探出头来,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蓬松凌乱,脸颊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夫妻敦伦后特有的红晕,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当她眯着惺忪的睡眼,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哎呀,是鲍公子啊?”云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语气很是关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刘姑娘不舒服吗?”她说着,下意识地朝鲍天和身后、他们那间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鲍天和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曾经的“大乘太古门少主”,这辈子还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吭哧了半天,才用比刘法玉刚才大不了多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云……云舒姐,崔……崔大哥,”他看到崔宏志也披着衣服走了过来,站在云舒身后,连忙也招呼了一声,然后硬着头皮,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实在……实在是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休息……”
“是……是刘姑娘……她……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醒了,说是……说是饿了……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方不方便……还有没有……吃的?什么都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简直比跟高手生死相搏还要让他紧张窘迫。
门内,崔宏志那带着浓重睡意、却依旧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嗨!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就这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别冻着!”
云舒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暖而真诚,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嘲弄。她将房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位置:
“是啊,鲍公子,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吧。刘姑娘饿了是正事,可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鲍天和红着脸,讷讷地走了进去。崔宏志夫妇的宿舍格局和他们那间一样,但显然更有生活气息。桌上摊着未做完的针线,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馨的家的味道。
崔宏志已经点亮了油灯,正蹲在一个小柜子前翻找着什么。
“鲍公子,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崔宏志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笑着站起身,递了过来,“瞧瞧,这是啥?‘方便面’!咱们安东府食品厂的特产!”
“我家刚好还有个小煤炉子,炭火还没完全熄,热点水就行。你拿回去,把这油纸包拆开,里头有面饼,还有几包调料。把面饼和调料都放进饭盒里,倒上滚水,盖上盖子焖一会儿,等面软了就能吃了!又香又管饱!”
鲍天和看着那包其貌不扬的“方便面”,又看了看崔宏志夫妇脸上那毫无作伪、热情洋溢的笑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尴尬和窘迫。
双手接过那包还带着柜子木头清香的油纸包,触手微凉,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他抬起头,看着这对朴实热情的夫妇,喉头有些发哽,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
“真是……真是太打扰你们了!多谢!多谢崔大哥!多谢云舒姐!”
“哎呀,你这兄弟,客气啥!”崔宏志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咱们这楼里住的,都是从天南地北聚到这儿来的,能住隔壁就是缘分!”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互相帮衬着点,不都是应该的嘛!快拿回去给刘姑娘弄了吃,别饿坏了!”
云舒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就是,别客气。快去快去,水要是凉了再热点,煤炉子你会用吧?就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鲍天和连连点头,再次道谢,这才捧着那包珍贵的“方便面”,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倒退着出了房门,又小心地帮他们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刘法玉还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门口。见鲍天和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因为自己的“贪吃”而感到不好意思,低下头,绞着衣角。
鲍天和没说什么,只是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完成任务的轻松。
他按照崔宏志的指点,拿出自己洗干净的饭盒,拆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块压得方正正、淡黄色的面饼,还有几个用更小油纸包着的粉末状调料。他将面饼小心地掰成几块放入饭盒,又拆开所有调料撒在上面——主要是盐、一些晒干的干紫菜和疑似肉粉的东西,然后找到宿舍楼尽头云舒夫妻温在炉子上的热水壶,急急忙忙地将还温热的开水冲了进去,刚好没过面饼,然后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是等待。
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一股混合了麦香、油脂和某种鲜味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刘法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盖着的饭盒,仿佛能透过盖子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变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鲍天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掀开盖子。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热气的鲜香扑面而来。只见原本硬挺的面饼已经吸饱了水分,舒展开来,变成了满满一饭盒润滑金黄的面条,浸泡在泛着些许油星、香气扑鼻的汤里。那些干紫菜和肉粉也化开,增添了色彩和风味。
“可以吃了,小心烫。”鲍天和将饭盒和勺子递给刘法玉。
刘法玉接过,也顾不得烫,小心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口感爽滑,带着浓郁的麦香和奇特的鲜美滋味,与之前喝过的粥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热乎乎的面条和汤汁下肚,那股顽固的饥饿感终于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胃里弥漫到四肢百骸的暖意和满足。
她吃得很香,很快,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饭盒,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脸颊也因为热食而泛起健康的红晕。
“好吃吗?”鲍天和问,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刚才那碗粥的香气实在诱人。
“嗯!”刘法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窘迫和虚弱一扫而空,“很好吃!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面。谢谢……谢谢你,鲍公子。也谢谢崔大哥和云舒姐。”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太能吃了。”
“吃饱了才好。”鲍天和笑了笑,开始收拾碗筷,“你身体刚好些,多吃点才能恢复力气。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培训。”
“嗯。”
刘法玉轻声应道,看着鲍天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甜。
她默默爬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侧身躺着,看着鲍天和就着油灯的光芒,轻手轻脚地清洗饭盒,然后将东西归位,关上电灯,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一种名为“相依为命”的温暖默契,在这间属于两个年轻人的狭小宿舍里,悄然滋生。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安东府这片新奇而陌生的土地,也流淌过两颗年轻而彷徨、却渐渐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