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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府,新职工培训中心。
第二天,当清晨澄澈的阳光穿透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将明亮的光斑投在崭新却光秃的水泥地面上时,刘法玉几乎是自然醒的。
多日的颠沛、惊惧,以及昨夜那顿体贴的宵夜和安稳的睡眠,让她恢复了许多精神。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裸露的木质房梁和刷着白灰的墙面,恍惚了一瞬,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安东府,“新生居”,一间分配给“双职工”的简陋宿舍。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另一张靠窗的床。
鲍天和已经醒了。
他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就着窗外的晨光,低头翻阅着昨天发下来的那本《新生居职工手册》。他穿着那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背影挺直,头发梳理得整齐,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合上册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刘法玉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
“早。”声音中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鲍天和的声音平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润。
他站起身,将小册子放在床头。
“醒了就起身吧,该去食堂了。吃完早饭,还要去上课。”
“嗯。”
刘法玉轻声应道,也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昨夜那尴尬的讨食经历,在晨光中回想起来,依旧让她耳根发烫,但看到鲍天和那副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那份羞窘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他们二人作为父母约定的“准夫妻”,在这短短时日中,一同经历了长途的“绑架”(对她而言),一同面对新环境的无措,一同分享了深夜的一碗“神奇面条”……这些共同的经验,像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
两人简单洗漱,一同走向食堂。
早饭是金黄的小米粥、清脆的腌萝卜条和杂粮馒头。刘法玉吃得很香,晕车的不适早已无影无踪。
在食堂,他们又遇到了云舒和崔宏志。云舒热情地招呼他们同桌,关切地问刘法玉身体如何,还叽叽喳喳地介绍哪个窗口的咸菜最爽口,哪个窗口的粥熬得最稠。
崔宏志则在旁边憨笑着附和,偶尔插科打诨。
一顿平常的早饭,在轻松甚至有些热闹的氛围中结束,让刘法玉对“集体生活”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饭后,他们再次来到那座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培训中心”。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议论声比昨天小了些,许多人的脸上少了初来时的茫然与躁动,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显然昨天的“聚光成火”一课,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基础文化课”。讲课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斯文严肃的中年男教员。
课程内容极其基础,从最常用的几十个汉字开始,配合着一种被称为“拼音”的奇怪符号来标注读音,然后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对鲍天和这个曾经的“万年书院”士子、自幼饱读诗书经史的“少主”而言,这些内容简直如同儿戏。
他甚至不需要听讲,只扫了一眼发到手里的、印着“人、口、手、上、中、下”等大字和对应拼音的《扫盲识字课本(第一册)》,以及那几张写着“1+1=2”之类题目的算术纸,便已了然于胸。当教员在黑板上写下“人”字,并带领大家跟读“r-én,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举起了手。
“报告教员。”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课堂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学生鲍天和。这些蒙学内容,学生幼时已习,可否申请免修此课,或进入更深阶段的学习?”
他的举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从灾荒之地逃难而来、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学员,投来惊讶、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一些同样粗通文墨的士子或江湖人,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有人眼中流露出不服,有人则暗自点头。
讲台上的教员倒也没有生气,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鲍天和身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安东府吸纳的人员三教九流,其中不乏读过书的人。
他放下粉笔,走到鲍天和桌前,和蔼但带着审视地问道:“哦?你识字?识得多少?算术也会吗?”
鲍天和站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语气平静:
“回教员,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学生曾粗略通读。术算之法,也略知一二。”
他没有夸耀,只是陈述事实,但这话里的分量,已让周围不少倒吸凉气。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可不是“识字”那么简单了!
教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稍大的纸,上面用白话文写了一段关于新生居“劳动纪律与奖惩条例”的短文,约百余字,其中有一些“定额”、“绩效”、“消费券”等新名词。他将纸递给鲍天和:“念一下这段,然后说说大致意思。”
鲍天和接过,快速浏览一遍。个别词汇确实陌生,但结合上下文并不难理解。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略带抑扬顿挫的声音,将那段文字流畅地念了出来,虽然“绩效”、“消费券”等词的读音略显迟疑,但整体无误。
念完,他稍作停顿,便用自己的话,将条文里关于“按时出工、完成定额可得基本工分和消费券,超额有奖,消极怠工或违反纪律要扣罚”的核心意思,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
教员点了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又随口出了几道稍复杂的算术题,比如“甲乙二人共同工作,甲每日可得工分八,乙每日可得工分五,七日后二人共得多少?”“若一套被褥需消费券十五点,现有券四十二点,可购几套?余几点?”
鲍天和略一思索,便对答如流。
“很好。”教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对鲍天和道,“鲍天和,你的文化基础确实远超本期扫盲班要求。你可以免修基础文化课。”
“等下课后,你去教务处找李干事登记一下,他会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和文化考核结果,安排你进入更合适的班级,或者直接考虑工作分配。”
“多谢教员。”鲍天和再次欠身行礼,坐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羡慕、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空落。
这些他视为呼吸般自然的学识,在这里成了一种可以兑换“特权”(免修)的“资本”。这感觉有些奇异。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刘法玉,也微微红着脸,举起了手。
她的声音比鲍天和小得多,但足够让教员听到:“报告教员……学生刘法玉,也……也识得一些字,会些简单算术……可否……”
教员看向她,态度同样和蔼:“哦?刘法玉是吧?你也测试一下。”
他换了一段更短、更简单的文字让刘法玉读。刘法玉虽然紧张,但读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字音不太准(她学的是南方口音官话),但意思理解没问题。算术也通过了基础测试。
“嗯,不错。刘法玉,你也可以免修基础文化课。等下课后,和鲍天和一起去教务处找李干事。”教员微笑道。
刘法玉松了口气,脸颊微红地坐下了,悄悄看了鲍天和一眼。鲍天和也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接下来的时间,对他们两人而言,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他们看着讲台上的教员继续耐心地、一遍遍地教那些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流民学员认读“人”、“口”、“手”,看着他们笨拙地跟着念,在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画。
那种巨大的差异感,让鲍天和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父亲鲍意迁麾下那些虔诚却大多愚昧的信众,他们同样不识字,将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寄托在“真佛”身上。
而在这里,这个被父亲斥为“魔窟”的地方,却在系统地免费教这些最底层的人识字、算数,试图让他们掌握理解世界和扞卫自身权益的最基本工具。
这其中的反差,让他对父亲一直灌输的理念,产生了更深的厌恶。
基础文化课(对其他人而言)结束后,鲍天和与刘法玉按照指示,找到了位于培训中心旁边一间小平房里的“教务处”。
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套袖、看起来十分干练的老者,正是李干事。
李干事很忙,桌上堆着厚厚的表格和名册。他听完两人的情况,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比如籍贯、年龄、过去大致做什么等等。
二人都不想再把自己是被“杨社长亲自千里迢迢请来相亲”的事情拿出来说,这样虽然可以获得一定的关照,但是造成尴尬气氛着实令人难堪。
于是,鲍天和自称是关中士子,游学途中遭遇变故,流落至此。
刘法玉则含糊地说自己是南方小户女子,家中遭灾,与亲人失散。
李干事没有深究,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
“鲍天和,你有功名在身吗?”李干事问。
“未曾应试。”鲍天和如实回答。
他虽然作为读书人,有志于此,但“大乘太古门宗主之子”的背景,自己那疑神疑鬼、狡兔三窟的父亲也不可能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随随便便去参加科举,进入朝廷视野。
“嗯。有这份学识,很难得。”李干事看了看记录,“咱们新生居现在各处都缺有文化的人。你原来读书,是喜欢在屋里看书,还是也愿意跟人打交道?”
鲍天和想了想,认真答道:
“学生……性好静,喜读书。若能从事与书籍、文字相关的工作,是最好。”
他想起了安东府那座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心中仍存着一丝向往。
“图书馆的司书(管理员)?”李干事翻了翻手边另一本册子,摇摇头,“图书馆编制早就满了,暂时没有空缺。而且那边要求对图书分类、编目有一定了解,你可能还得从头学起。”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咱们子弟学校那边,一直缺好的文化课教员。”
“尤其是高年级,需要能教《语文》、《算术》甚至初步《常识》的老师……”
“你有底子,学东西快,去教孩子们识字读书,应该没问题。而且教书育人,也是极有意义的工作,能为咱们新生居培养未来的栋梁。你觉得怎么样?”
鲍天和愣了一下。
教书?教那些……像年纪不一、可能非常顽皮的孩童?
这完全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但“教书育人”、“培养未来栋梁”这几个字,又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种属于读书人本能的责任感。
他想起之前任清雪,以自身经历说的“聚光成火”,或许,教孩子们识字明理,也是一种“聚焦”力量的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但凭安排。学生……愿意试试。”
“好!”李干事在本子上重重一勾,又看向刘法玉,“刘法玉,你呢?识字,会算账吗?”
刘法玉有些紧张,小声道:“会……会一些简单的账目。也……会女红。”
“嗯。”李干事打量了她一下,这姑娘容貌出众,气质文静,不像干惯粗活的样子,“咱们这边文职岗位也不少,像文书、档案、宣传科,还有各厂矿、机关的办公室,都需要能写会算、细心的人。”
“不过这些岗位待遇其实不如真正干活的人。目前竞争也比较激烈,要看具体哪里缺人。或者,你对什么工作比较感兴趣?”
刘法玉没想到会问自己的兴趣。
她认真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初到安东府那晚,在供销社橱窗外看到的那些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商品,还有那瓶神奇的橘子汽水。
那些东西,对她这个从小生活在清规戒律中的“圣女”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怯但清晰的期待,小声道:
“我……我想去供销社,可以吗?我想知道,那些瓶瓶罐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是怎么卖出去的。”
这个回答让李干事和鲍天和都愣了一下。
在常人看来,供销社售货员虽然也是正式工作,但比起坐办公室的文员,似乎不那么“体面”,需要整日在柜台里抛头露面,接触三教九流的顾客,必须随时笑脸迎人,还要算账、搬货,比较辛苦。
李干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哈哈,想去供销社?有意思。行,供销社那边也缺人手,尤其需要细心、耐心、态度好的售货员。”
“你模样周正,说话也清楚,去试试倒也不错。不过可要想好了,站柜台里待客可不轻松,碰到难缠的顾客也得有耐心,可不能发脾气。”
“我不怕辛苦。”刘法玉连忙道,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我就想去那儿。”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干事大笔一挥,在两人的表格上分别写下“子弟学校文化教员(试用)”和“供销社售货员(试用)”,然后盖了个章。
“根据规定,新职工都要经过三个月的上岗前实习锻炼,表现合格才能转正。”
李干事还是从一堆文件里找出了二人在新生居的最早出入记录,作为职责,他需要确认二人的真实身份。而这份记录自然又是你身边那位图省事的封下菊写的,记录里直接将二人定性为“情侣”。
“你们俩住在一起?是‘情侣’吗?那安东府社区这边可没有合适岗位……”
老头子看得一愣,表示你们怎么不早说。
“那就只能都被分配去图满江东岸的满东县了。那边不比安东新城这边热闹,都是些工坊和各种学究云集的学舍,比较缺你们这种识文断字的人。”
“鲍天和去满东县的职工子弟学校报到,刘法玉去满东县供销社。满东县是咱们重要的工业区,虽然条件比府城这边艰苦点,但更能锻炼人。”
“今天午饭后就有去那边的通勤火车,你们回去收拾一下,带上行李,午饭后到培训中心门口集合,有人送你们过去。”
工作,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分配好了。两人都有些恍惚,向李干事道了谢,走出教务处。
站在培训中心外的阳光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新生的期待。
“鲍公子,你要去当老师了。”刘法玉轻声道。
“嗯。刘……刘姑娘,你要去卖东西了。”鲍天和也有些不自然地回应。称呼从“刘小姐”变成“刘姑娘”,似乎更符合这里的环境。
“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听不听话。”鲍天和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
“肯定会听话的,”刘法玉安慰道,眼睛弯了弯,“你这么有学问,又……又这么和气。”
鲍天和脸微微一热,没接话。
他们回到“丁字七号”楼那间只住了一夜的“情侣宿舍”,默默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职工手册》。
云舒夫妇听说他们下午就要走,很是不舍,云舒还塞给刘法玉一小包自己晒的果脯,让她路上吃。
崔宏志则拍着鲍天和的肩膀,大咧咧地说:
“兄弟,好好干!当老师好,受人尊敬!以后我们夫妻有了孩子,也送你那儿念书去!”
下午,一辆带篷的大车停在培训中心门口,车上已经坐了些同样被分配去满东县的新职工。
鲍天和与刘法玉爬上后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大车将他们一同送到了安东府城里,燕王府门前的火车站,通勤列车就在等待他们到来。
赶大车的人出示了证明,车站也没阻拦众人上车。
很快,火车发动,驶出安东府城区,上了通往图满江大桥的铁路。
车厢里颠簸摇晃,尘土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但两人都望向窗外,当列车驶上宽阔的图满江大桥时,看着脚下浑浊汹涌的江水,和对岸渐渐清晰、矗立着许多高大烟囱的建筑群,他们二人知道,一段未知的全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满东县与安东府主城仅一江之隔,但氛围迥异。
这里没有安东府城外新生居社区,那相对规整的街区和相对多样的市井生活,目光所及,更多的是整齐划一、样式简单的红砖或灰砖宿舍楼,以及大片大片的厂房。
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表情严肃,与江对岸社区街上相对松弛的人流形成对比。
负责接待他们的干部是个面色黝黑、话不多的中年人,将他们带到一栋编号“戊字三号”、看起来和安东府那边几乎一模一样的四层宿舍楼前,交给楼管员,便匆匆离去。
楼管员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婶,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和分配单,又看了看两人年轻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也没多问,直接给了他们三楼一间宿舍的钥匙。
“三楼,306。两人间,被褥家具都是现成的,缺什么可以去楼下保管室登记领。”
“食堂在楼后头,水房和厕所每层楼尽头都有。明天一早,拿着介绍信各自去单位报到。”
大婶交代得很简洁。
两人道了谢,提着行李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306的房门。
房间的格局、大小,甚至家具的摆放,都与他们在安东府住过一夜的那间“情侣宿舍”几乎一模一样。
两张并排的单人木床,中间一个床头柜,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面刷着白灰,同样简陋,但还算干净。只不过这里的电灯不是桌上的台灯,而是选在头顶的一个光秃秃的吊灯。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鲍天和与刘法玉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没有初到安东府时的尴尬与无措,也没有被人强行“配对”时的羞愤与荒谬。
这一次,两人眼中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淡淡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命运奇妙的感慨,有对新环境的坦然接受,也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与默契。
“看来,咱们跟这种‘待遇’,是分不开了。”鲍天和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
刘法玉也抿嘴笑了,脸颊微红:“嗯……既来之,则安之吧。这里……好像比安东府那边安静些。”
“也……更像个干活的地方。”鲍天和补充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林立的烟囱和厂房。
两人各自选了床(依旧是鲍天和靠窗,刘法玉靠墙),简单收拾了一下。
满东县的气氛似乎也影响到了他们,让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安静地整理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空间。
休息了半日后,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起床,在楼后食堂吃了早饭——和安东府差不多,但似乎更简单实惠些。然后,便按照指示,分别前往各自的单位报到。
鲍天和拿着介绍信,找到了位于厂区边缘、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满东县子弟学校。
学校不大,只有两排平房教室和一个不大的土操场。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私塾先生,姓陈。
陈校长看了介绍信,又简单问了鲍天和一些经史问题,对他扎实的功底很满意。
“鲍公子,欢迎你啊!咱们学校现在正缺高年级的文化课老师。你先带这些孩子的《语文》和《算术》,每周十八节课。这是教材,你先熟悉一下。”
陈校长很和气,但也透着教育工作者的严谨。
“孩子们……可能比较皮实,你要有点耐心。咱们这里不兴体罚,讲究说服教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鲍天和接过那几本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语文》和《算术》,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法玉则找到了位于厂区中心、一栋刷着白灰的两层砖楼——满东县供销社。
这里主要都是面对职工日常消费所需,比江对岸的各处供销社小得多,但货品同样琳琅满目。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干部,姓孙。
孙经理打量了一下刘法玉,对她清秀的相貌和文静的气质似乎挺满意。
“刘姑娘啊,欢迎!咱们供销社是直接为厂矿职工和家属服务的,态度一定要好,手脚要麻利,账目要清楚……”
“你先跟着王姐熟悉一下货品、价格和收钱找零。咱们这儿工作时间长,站得久,要能吃苦……”
孙经理说话语速很快。
“我能吃苦。”刘法玉认真地说。
就这样,在抵达满东县的第三天,鲍天和与刘法玉,正式开始了他们在这片陌生工业土地上的“新生活”。
两颗年轻而彷徨过、挣扎过的心,在这片充斥着机器轰鸣与工业气息的土地上,各自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微小支点。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顽皮孩童的挑战,是挑剔顾客的考验,是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也是在这个崭新世界里,寻找自身位置与价值的开始。
旅程,刚刚拉开序幕。
虎州这边,你伏在一株老柏树茂密的树冠中,身形与枝叶的阴影完美融合,气息早已用“神之权柄”完全掩盖。
下方,那座名为“白虎书院”的院落静卧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格局方正,透着一股经年书院特有的肃穆与清寂。
朗朗的读书声从前院和中庭的讲堂中隐隐传来,是《论语》或《孟子》的章句,年轻士子们拖长了调子的吟诵,在寂静的乡野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表象如此。但在你那无孔不入的神念笼罩下,这座书院内里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前院中庭,一切如常。
数十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学子,在几位同样穿着儒袍、但气息平常的夫子带领下,或高声诵读,或伏案书写,或皱眉苦思。偶尔有仆役端着茶水,悄步穿行于廊庑之间。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所治学严谨、与世无争的乡间书院。
但你很清楚,这朗朗书声,不过是遮掩内里腥风血雨的一层薄纱。
你的神念轻易穿透了重重屋舍墙壁的阻隔,“看”到了后院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气氛森严,明哨暗桩遍布,几乎每一处看似寻常的厢房、库房甚至柴房内,都蛰伏着气息不弱、目光警惕的高手。
他们沉默地擦拭着兵刃,盘膝调息,或通过隐蔽的孔洞观察着书院外围。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玄阶中品到玄阶上品之间,人数约在百人上下,显然是一支精锐的护卫力量。
但其他跟随鲍意迁从落雁塬赶到这里的真正坛主和长老,并不都在此处。
显然,鲍意迁行事极为谨慎,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让重要的武力核心暴露在可能的风险之下。
这白虎书院,是他的指挥中枢,也是他抛在外面、一个看似无害的诱饵。
载着明愠和王妙的黑篷马车,并未驶向书院气派的正门。
它绕到书院侧面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停在一扇极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后门前。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闪出两名黑衣汉子,目光如电,快速扫视了马车和周围,确认无误后,才将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明愠率先下车,他脸色依旧阴沉疲惫,但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开门的两名黑衣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妙跟在他身后下车,她低着头,脚步似乎有些虚浮,仿佛近乡情怯,又或是心中充满了不安。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闪入那扇小门。
马车随即驶离,消失在草木之间的茫茫乡野之中。
王妙和明愠在那两名黑衣人的“护送”下,沉默地穿过几重同样有暗哨把守的庭院和回廊,最终来到了后院最深处、也是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大静室门外。
静室内部空间宽敞,但陈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空荡。地上铺着深色的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有些陈旧的檀香味,还混合着一丝属于许多武者长时间聚集后产生的浑浊内息。
此刻,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十几名或坐或立的高手,如同雕塑般分列静室两侧。
他们年龄不一,打扮各异,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但无一例外,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十几股强大的气场便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压迫着静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地阶中品,更有数人已达地阶上品乃至巅峰,是鲍意迁此刻还能掌握的核心武力,也是“大乘太古门”残存的高端战力。
在静室最深处,主位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青黑色半旧儒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黑黄,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属于高手的凌厉气息。
他看起来,就像天下间成千上万、在乡间塾学或县学中教授蒙童、拿着微薄俸禄、日子清苦、性格可能还有些古板迂腐的穷酸教书先生。
“现世真佛”——鲍意迁。
一个将疯狂野心包裹在最正统儒家外衣下的魔头。
他常年以“归昌县教谕”的身份潜伏,暗中掌控着“大乘太古门”这混杂了宗教、武力与野心的邪教组织。如今,组织里连续出了四大明王皇宫折戟,佛母潘舜依叛逃,多个分坛被你端掉等诸多不顺,他本人也成了缺乏足够权威的光杆司令,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掌一切。
在鲍意迁的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两人。
左首是一位身披一袭质地华贵、颜色鲜艳如火的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顾盼之间风情流转,竟比绝大多数女子还要妩媚动人。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玉念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正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超然、以“拈花一笑,魅惑众生”闻名的“拈花尊者”。
右首则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僧袍,但并非“大乘太古门”制式。老者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气势沉雄如山。
这是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明镜尊者”,以刚正不阿、佛法精深着称。他不爱说话,喜欢沉默地暗中观察,是鲍意迁最放心的亲信。
禅垢(王妙)在两名黑衣人的示意下,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间气氛压抑到极点的静室。
“吱呀——”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静室内所有人——包括闭目养神的鲍意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充满了审视、怀疑、惊愕,以及深深的警惕。
王妙,不,此刻她是“禅垢”。
在踏入这扇门的瞬间,她便将属于“王妙”的所有软弱、犹豫,以及对你的复杂情感,尽数压下。脑海中只剩下你反复交代的“剧本”,以及那股为了儿子王彬、也为了自己渺茫生路而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决绝。
她仿佛被这十几道凌厉的目光刺穿了灵魂,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之前总是在你面前含着风情的凤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静室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冰冷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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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膝盖。
“扑通!”
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紧接着——
“呜……呜呜呜……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冲破喉咙束缚的崩溃嚎哭,轰然爆发,瞬间充满了整个寂静的空间!
那不是做作的啜泣,而是真正混合了无尽恐惧、后怕、委屈、悲愤与巨大愧疚的嚎啕!
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肩膀耸动,涕泪横流,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我见犹怜。
在所有人惊愕、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目光中,她手脚并用,涕泪交加、跌跌撞撞地向前爬去,一直爬到主位之下,鲍意迁的脚边。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双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鲍意迁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踝和小腿。
她将脸埋在他脚边的地上,哭声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真佛!真佛啊!呜呜……属下……属下无能!属下有罪!属下有负您的重托!对不起大乘太古门!对不起死去的师兄和同门!呜呜呜……我该死!我罪该万死啊!!!”
整个静室,落针可闻。只有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那十几名高手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拈花尊者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明镜尊者眉头紧锁,面露不忍。
而端坐主位的鲍意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眉头紧紧蹙起,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狼狈到了极点的女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惊愕,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哭得肝肠寸断。过了足足数十息,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而绝望的抽噎,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能抚平躁动的磁性,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禅垢师姐?”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狼狈女人的身份,又像是在给她时间平复。
“你……怎么回来的?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呢?识贤师兄呢?其他人……现在何处?”
他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哭声暂歇的禅垢。
禅垢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里,却迸发出混合了极致恐惧与刻骨仇恨的癫狂光芒。
她死死盯着鲍意迁,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充满绝望的破碎音节:
“真佛!安东府!安东府那个地方……是魔窟!是地狱!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
而满东县这边,今天是鲍天和第一次上课,也是万事开头难的第一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制服,器宇轩昂地站在简陋的讲台上,手里拿着崭新的《语文》。
台下,三十多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顽劣地盯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记忆中“万年书院”里那些严肃夫子的神态,用尽量平稳清晰的声音,开始讲解第一篇课文——一篇关于春天、耕种和勤劳的白话文小故事。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春耕》。请大家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先朗读一遍课文。”
他起了个头:“春天到了……”
小声咕哝,有的干脆东张西望,还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着什么。
鲍天和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请大家集中注意力,跟我一起读!春天到了——”
这一次,声音稍微整齐了些,但很快又散了。
一个坐在前排的、虎头虎脑的男孩,趁他转身看课本的工夫,对旁边的同学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引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鲍天和转过身,恰好看到,脸微微一沉:“那位同学,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
那男孩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实了没几秒钟,又开始在纸上乱画。
鲍天和忍着气,继续讲解课文里的生字新词。他尽量用自己认为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但时不时还是会带出些“之乎者也”、“此乃”、“故而”之类的文言词汇。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眼神开始涣散。
当他讲到“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并试图引申出“珍惜光阴、努力耕耘”的道理时,底下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交头接耳的有之,传纸条的有之,摆弄文具的有之,甚至后排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干脆趴在了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鲍天和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在“大乘太古门”,他是高高在上的“少主”,是未来的继承者,何曾被人如此轻慢无视过?
在“万年书院”,他是天赋卓绝、备受师长青睐的士子楷模,同窗无不敬重。
何曾面对过如此“油盐不进”、毫无“向学之心”的顽童?
他想拍桌子,想厉声呵斥,想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私塾先生一样,抽出戒尺,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道厉害。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新生居职工手册》上那条用粗体标出的规定:
“严禁任何形式的体罚及变相体罚学生。提倡说服教育,耐心引导。”
他那股郁结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懵懂、或狡黠、或完全不在状态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满腹经纶有什么用?在这里,似乎连让一群孩子安静听讲都做不到。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来这里教书是不是个错误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鲍意迁的身影。
不是那个追求“地上佛国”的狂热宗主,而是更早以前,偶尔在法会上,面对万千愚昧而狂热的信众时,父亲脸上那种悲天悯人、却又带着奇异蛊惑力的神情,以及他那总能用最直白的故事和比喻,将复杂教义灌输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信徒们的口才。
耳濡目染之下,他似乎……也学到过一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拍桌子呵斥没用,掉书袋讲道理他们听不懂。那该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窗外。学校操场旁边,有一小片去年秋天移栽过来、尚未完全成活、显得有些稀疏的小树林。那是为了给孩子们一点绿意,也是劳动课的内容之一。
他心中一动。
他停止了枯燥的讲解,合上课本,走下讲台。这个举动让嘈杂的教室稍微安静了些,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
鲍天和走到教室门口,对孩子们招了招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的课,我们先不上了。大家跟我来,我们去外面。”
去外面?不上课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涌出教室,跟在他身后。
来到操场边,在那片稀疏的小树林旁站定。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有点“呆”的新老师要干什么。
鲍天和指着那片小树苗,问道:“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树!”
“小树苗!”
“林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回答,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对,是树,是小树苗,将来会长成一片林子。”鲍天和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看着他们,语气变得认真,“那你们,有谁会写‘树’这个字吗?会写‘林’这个字吗?”
刚才还踊跃的孩子们,顿时哑火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部分人都摇了摇头。只有两三个看起来家境稍好、可能在家学过一点的孩子,怯生生地举了举手,但也不太确定的样子。
鲍天和心中了然。他放缓了声音,不再像在课堂上那样端着,语气更像是在聊天:
“你们看,你们认得这是树,这是林子。可如果有一天,有人拿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这片林子归我了’,然后画个押,你们却不认得上面的字,也不知道那画押是什么意思……”
“那这片你们天天看着、玩着的林子,是不是就可能被别人拿走了?”
孩子们愣住了,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们虽然小,但对“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这种事情,有着本能的抵触和不安。
鲍天和趁热打铁,继续用最直白的话说道:
“再比如说,以后你们长大了,要去供销社买东西,要用‘消费券’和钱。要是你们不认得数,不认得价签,别人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多找了钱你们不知道,少找了钱你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吃亏?”
“还有,以后你们要去工厂上班,要签工契,上面写着每天干多久,给多少工分,能换多少‘消费券’和钱……要是你们不识字,别人在合同上乱写,让你们干很多活却只给一点点钱,你们也不知道,那不是白白受人欺负吗?”
“甚至,以后你们成了家,分了田地,有了房契地契。要是有人使坏,在你们的契书上动手脚,你们却一个字都不认得,那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田地房子,甚至老婆孩子,是不是就可能变成别人的了?”
他每说一个例子,孩子们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这些事,或许他们现在还没有切身体会,但鲍天和描绘的场景是如此具体而现实,直指生存与利益的核心。他们虽然顽皮,但并不傻,能听懂“吃亏”和“被欺负”是什么意思。
看着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眼中开始流露出真正的思索,甚至是一丝后怕和渴望(渴望不被人欺负),鲍天和心中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放缓语气,总结道:
“所以,识字、读书、学算术,不是为了背那些你们觉得没用,老师我也觉得没用的课文,不是为了应付老师我或者陈校长他们!”
“是为了让你们自己,以后能看懂契约,算清账目,不被别人骗,不白白受人欺负,能守住自己用劳动换来的东西,能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才是识字读书最大的用处!”
他顿了顿,看着一双双变得认真起来的眼睛,问道:“现在,你们还想学认字,学写字,学算数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孩子小声地、但清晰地回答:“想。”
“大声点!”鲍天和提高了声音。
“想——!”这次,更多孩子跟着喊了出来,声音参差不齐,但带着一种此前没有的认真劲儿。
鲍天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是释然的笑容。
“好,那我们回教室。今天,我们不学《春耕》,我们先来学,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怎么认‘树’和‘林’这两个字,怎么算清楚,如果你有五个工分,一个鸡蛋要两个工分,你能换几个鸡蛋,还剩几个工分。”
孩子们轰然应好,这次,没有再乱跑乱叫,而是跟着他,有序地回到了教室。
虽然未必能立刻改变所有孩子的习惯,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能和他们沟通的切入点,撬开了那扇名为“求知”的大门的一丝缝隙。
他的教学危机,暂时解除了。而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混杂着疲惫,悄然在他心中滋生。
虎州,白虎书院中。
禅垢那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静室中轰然炸响。
她的哭诉,每一个字都混杂着呜咽与绝望的颤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鲍意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细密的纹路在他眼角与额际微微抽动,那是内心剧烈震荡的外在显现。
然而,他依旧没有立刻表态,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即刻的安抚。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跪伏在地、泣不成声的禅垢。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侥幸逃生的同门,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来历不明却又至关重要的证物,试图从她每一丝颤抖、每一声抽噎、甚至脸上泪痕蜿蜒的轨迹中,剥离出最细微的破绽与伪装。
片刻之后,他缓缓将目光投向下首那位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从容姿态的“拈花尊者”。
拈花尊者心领神会。他伸出那根比许多女子还要纤细白皙、涂着鲜红蔻丹的食指,轻轻掩住自己饱满嫣红的唇,喉咙里溢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那笑声仿佛带着钩子,挠在人心最痒处,却又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咯咯咯……琉璃明王,”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玩味与毫不掩饰的质疑,“你这故事,编得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连小僧我,都忍不住要流一点同情之泪了。”
他话锋一转,桃花眼中闪烁着淬毒般的光芒,直刺禅垢:
“只是,小僧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奇……那安东府的杨魔头,既然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逼得法澄、晦明、寂空三位明王自爆佛元,玉石俱焚,又能将识贤师兄那样精通算计、狡兔三窟的人物都逼入绝境,最终绞成碎骨……”
“为何偏偏,就让你这么一个娇滴滴、我见犹怜的妙人儿,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甚至……”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禅垢凌乱的发髻、破损的衣襟和裸露的脖颈,“……甚至看起来,除了受些惊吓,并无大碍?莫不是……”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杨仪魔头,对师姐你……另眼相看,怜香惜玉了?”
这番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向禅垢叙述中最脆弱、最引人疑窦的环节。
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温度都骤降了几分。所有在场的高手,无论此前是悲愤、是怀疑还是冷漠,此刻都将目光牢牢锁在禅垢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这已不仅仅是质疑她的遭遇,更是将她的人格与忠诚置于最危险的火焰上炙烤。
禅垢那因哭泣而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巨大的屈辱、恐惧,以及对你这个“导演”所赋予剧本的依赖,在她心中激烈冲撞。
然而,她不愧是在绝望中淬炼出求生意志的“影后”。那一瞬间的僵硬,非但没有成为破绽,反而成了接下来更强烈爆发的序曲。
仅仅停顿了呼吸之间,她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所有怨恨与疯狂。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试图去拢散乱的头发,任由它们黏在布满泪痕、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凤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情绪而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彻底践踏后燃起的屈辱怒火。她用一种嘶哑到几乎失声、却又字字泣血的嗓音,尖利地划破了静室的死寂:
“不错!”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就是对我‘怜香惜玉’了!那个疯子!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最恶毒也最能激发同仇敌忾之情的话语,混合着源于过往不堪记忆的真实痛苦,狠狠砸向在场每一个人:
“他当着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的面……把我……把我……糟蹋了!”
“糟蹋”二字,如同两记裹挟着风雷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即使这些见惯了江湖腥风血雨、心肠早已磨砺得冷硬的高手,闻言也不禁勃然变色,静室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明镜尊者更是须发皆张,肌肉虬结的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怒火如欲喷薄。
禅垢却仿佛彻底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梦魇,眼神涣散,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上了断断续续的颤音:
“他……他根本就不是人!”
“三位师兄被关在那透明大罐中,佛元被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恶魔……他撕我的衣服,打我,用最下流的话辱骂我,逼我看着三位师兄……看着我受辱……”
“他说……他说这就是与新生居为敌的下场……他要让大乘太古门所有的女人都……”
她语无伦次,时而痛哭,时而干呕,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重现。
“我恨不得立刻死了……可他不让……他封了我的穴道,让我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要不是……要不是后来,外面似乎出了什么紧急状况,他匆匆离去,把我独自关在牢里……我……我不知道会不会被他活活折磨死……”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撕裂与痛楚。
“再后来……是识贤师兄……他在西河府就被抓了,也被押到了安东府……他……他不计前嫌,没有记恨我当年在门内排挤他……他燃烧自身精血,拼死冲开了部分穴道,又冒险唤醒了我们四个……”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悲痛,仿佛重新经历了那绝望的逃亡:
“他靠着燃烧所剩无几的精血寿命,为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三位师兄,为了炸开那些围攻我们的、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掩护我和识贤师兄上船……”
“他们……他们引爆了丹田里残存的最后佛元……自爆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着鼻涕,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识贤师兄他……他把最后一点内力渡给我,让我先走……他自己……被那些怪物追上……在船上……我在船上,亲眼看见……他被那些铁爪……绞成了……绞成了一堆碎骨……呜呜呜……”
说到这里,禅垢再也支撑不住,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似乎彻底崩断。
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如同受伤的母兽,发出那种破碎而绝望的呜咽,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消散。
这番表演,已超越了单纯的“陈述”或“辩解”。
它将血淋淋的惨状、极致的屈辱、同门的牺牲与自身的苟活,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和盘托出。
任何事先编造的谎言,都很难模拟出这种混合了创伤后应激的混乱、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巨大愧疚感所催生出的癫狂状态。
静室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怀疑与审视,渐渐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愤怒与同情的沉重静默。
即使是心思最诡谲的拈花尊者,看着地上那团因极度痛苦而蜷缩颤抖的身影,眼中那抹玩味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晦暗。
鲍意迁那双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瞳孔,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禅垢描述的细节——尤其是关于杨仪如何当众凌辱她以折辱大乘太古门,以及法澄等人自爆佛元的决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在意的东西:权威的亵渎、门派的尊严、以及核心力量的折损。
而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压抑着怒火、性格刚直不阿的明镜尊者,则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与悲愤。
“砰!”
一声巨响,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身前厚重的木案几上。那坚硬如铁的桌面应声而裂,木屑四溅,其上摆放的茶盏跳起摔落,碎裂声清脆刺耳。
“欺人太甚!杨仪狗贼,安敢如此!”
明镜尊者须发戟张,原本就苍老粗糙的面庞因气血上涌而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如铜铃,怒视虚空,仿佛仇敌就在眼前。
“屠戮我同门,辱我明王,此仇不共戴天!真佛!”他转向鲍意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贫僧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安东魔窟,将那杨仪碎尸万段,以雪我门奇耻大辱!”
他这一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静室内其余高手也被这悲愤与屈辱感染,群情激愤,低低的怒吼与请战声此起彼伏。
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同仇敌忾的杀意所取代。
禅垢的“遭遇”,已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上升为对整个“大乘太古门”的践踏与挑衅。
鲍意迁缓缓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室内激荡的声浪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
他没有看明镜,也没有看其他请战者,目光依旧落在禅垢身上,仿佛在权衡,在算计,在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放在心中的天平上反复称量。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刻意放缓的“温和”,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意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禅垢师姐。”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我虽蒙信众抬爱,尊一声‘现世真佛’,但毕竟,是你们这些师兄师姐,看着我长大的。”
这话,充满了不足为外人道的黑色幽默。
在场的“大乘太古门”高层,几乎无人不知当年旧事:禅垢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子王彬能顺利当上“圣莲佛子”,曾在鲍意迁榻前曲意逢迎、百般伺候足足一月之久。那时,他可从未以“师弟”自居过。
但此刻,无人敢流露出丝毫异样。他们都能感受到,鲍意迁那平静外表下压抑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以及那冷静到极致、只为最终杀戮服务的算计。
“你告诉我,”鲍意迁微微倾身,伸出手,动作甚至堪称轻柔地拨开了禅垢黏在脸颊上、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几缕乱发,露出她苍白憔悴、满是泪痕的脸。
“安东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杨仪的‘新生居’,其防御究竟如何?核心要害在何处?他囚禁各派宗主,又所为何图?”
他的问题不再局限于禅垢的遭遇,而是直指最关键的军事与战略情报。
这表明,至少在表面上,他已初步采信了禅垢的“供述”,开始将她的情报纳入攻击安东府的考量。
一旁的戒律院首座弥痴,见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哭得几乎脱力、依旧微微颤抖的禅垢从地上搀扶起来,让她靠坐在一张椅子上,并递上一杯温水,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禅垢师妹,莫怕,莫再伤心伤了身子。如今你已回到真佛座下,回到同门之中。此等血海深仇,奇耻大辱,真佛与诸位同门,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杀机迸现,语气也森然起来:
“不瞒师妹,此次真佛召集我等,汇聚虎州,正是要商议一件大事。我等已秘密集结了三百余名宗门精锐高手,准备兵分多路,混入安东府,伺机发动雷霆一击,直捣杨仪魔窟的核心!”
“不仅要救出被囚的同道,更要让那杨仪血债血偿!不知师妹对安东府内外情形最为熟悉,可有良策教我?”
禅垢闻言,身体又是一颤,仿佛从巨大的悲痛中被强行拉回残酷的现实。
她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里面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深切的担忧,嘴唇哆嗦着:
“三……三百多人?突袭安东府?这……这能行么?那魔窟……那魔窟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无数怪异的钢铁怪物巡逻,还有那种能发出巨响和火焰的奇怪火器,威力惊人……我们这点人,怕是……”
她的担忧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者对那恐怖之地的本能恐惧。
“哼!”
那声音阴阳怪气的拈花尊者,用涂着鲜红蔻丹的兰花指轻轻弹了弹自己一尘不染的红色袈裟袖口,冷笑道:
“师姐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杨仪狗贼,如今怕已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他瞥了一眼鲍意迁,见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用那尖细的嗓音说道:
“据可靠消息,咱们那位‘佛子’少主,近日也离奇失踪,下落不明……我等怀疑,十有八九,也是着了那杨仪狗贼的道儿,被他秘密擒拿绑架了。”
“少主天资聪颖,身份特殊,关乎我门未来,在关中做下此等大事,杨仪必然严加看管,急于押回安东府。这其中牵扯其大量精力。”
“况且,他囚禁各派宗主,树敌无数,内部岂能安稳?此时正是其内忧外患、防备或有疏漏之时。若我等能趁虚而入,以精锐突袭,搅乱其腹心,再趁乱放出被囚的各派高手,安东府必生大乱!届时内外交攻,何愁大仇不报?”
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鼓动,同时也将鲍天和的“失踪”巧妙归因于杨仪,进一步强化了行动的“正义性”与紧迫感。
“这……这当真可行?”
禅垢依旧装出一副将信将疑、心有余悸的模样,怯生生地望向鲍意迁,仿佛在寻求最后的确认与勇气。
鲍意迁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禅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突然,鲍意迁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明愠之前回禀,说你身边带了个面首,一路从六净堂跟到芥子山,形影不离,想必是疼爱得紧。他,是什么来历?此刻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静室内刚刚因同仇敌忾而略显升温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禅垢身上,眼神变得微妙而复杂,充满了探究、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与鄙夷。
在这个节骨眼上,追问一个“面首”的来历,看似突兀,实则是鲍意迁多疑性格的必然——他绝不容许任何不受控制、来历不明的因素,接近自己的计划核心,尤其是在禅垢刚刚经历了如此“变故”之后。
禅垢的脸先是因屈辱和突如其来的质问而瞬间涨红,旋即又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她就像一个与情郎的私情被当众撞破、无地自容的怀春少女,羞涩而慌乱地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早已皱巴巴的衣角。似乎挣扎了许久,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豁出去了、细若蚊蝇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低声啜嚅道:
“他……他叫阿九……是我……是我在识贤师兄最后告诉我的那个隐秘联络点,暂时藏身时……认识的一个江湖客……会些粗浅功夫,人也还算机灵……”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鲍意迁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里带上了复杂的情绪,似羞愧,又似无奈:
“那时候……我刚从安东府逃出来,身上有伤,又惊又怕,是他……是他一直在照顾我,给我找吃的,弄伤药……我……我身子一直没大好,心里又慌得厉害……不知怎的,就……就和他有了些……情分……”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辩白的意味:
“他……他身上背着命案,是南边一个土财主家的护院,失手打死了主家对头的人,被官府通缉,不敢露头,一路逃荒过来的……所以他绝不敢抛头露面,更不敢出卖我等行踪……”
“这次来虎州,我执掌栖凤塬总坛多年,自然知道‘真佛’不见外人的规矩,就……就先让他南下去长安玩一阵子,那边惠安师兄的六净堂也认得他,好歹有个照应……”
这番解释,可谓天衣无缝。
既合理化了“阿九”的出现(在“最脆弱、最需要帮助”时出现),又将其身份牢牢钉死在一个“有案底、需隐匿、故而绝对可控”的“亡命江湖客”兼“面首”的位置上。
一个有命案在身、依赖禅垢庇护才能存活的“小白脸”,其忠诚度在鲍意迁这类人看来,往往比很多“清白”之人更可靠——因为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