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翌日,黄昏时分。
“呜——!!!”
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声,从远方铁轨的尽头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列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庞然钢铁巨兽,喷吐着滚滚浓烟与白色蒸汽,带着地动山摇般的威势与冰冷的金属美感,缓缓驶入了安东府燕王府门外那座早已被提前被彻底清空、戒严的火车站月台。
“哐啷——哐啷——哧——!!!”
沉重巨大的钢铁车轮碾压在光滑的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震撼人心的巨响,最终在刺耳的、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冰冷与残酷美感的刹车声中,这列车身描绘着张牙舞爪、威严狰狞的皇家金色龙旗徽记的庞大蒸汽专列,稳稳地停在了月台旁。
月台上,早已在此肃立等候多时的迎接队伍,此刻精神愈发紧绷,但仪态依旧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恭谨。
你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工装,与周围或官袍、或戎装、或华服的人们相比,显得异常朴素,却又莫名地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你的身侧稍后,分别站着燕王姬胜,太后梁淑仪为首的新生居一众核心干部。他们皆身着正装,神情肃穆,目光炯炯地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专列车门。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焦味、蒸汽的湿热水汽、机油的气息,以及凝滞的肃杀与期待。
“咔嚓——!”
一声金属机括咬合解锁的清脆声响,打破了蒸汽喷涌的余音。
那扇象征着皇室威严的专列车门,在两名早已侍立在门旁、身穿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大内高手的操作下,平稳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了门后宽敞明亮的车厢内部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队分列车门两侧的锦衣卫。他们清一色身着象征锦衣卫最高级别出巡仪仗、绣有精美飞鱼纹的玄黑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无翅乌纱,面覆黑色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双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仅仅是站在那里,混合着铁血煞气与冰冷肃杀的无形气场,便已扑面而来,让月台上一些定力稍逊的文职干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心冒汗。
在这令人窒息的护卫气场中,一道身影,缓缓地,从车厢内明亮的灯光中,踏入了被夕阳与蒸汽渲染得光怪陆离的月台。
她穿着一身玄黑色为底、用金线绣满盘龙云海纹的龙袍,象征着大周王朝至高无上皇权。
龙袍剪裁合体,将她高挑纤秾合度的身姿完美勾勒,既显帝王威严,又不失女性身段的优美。一头如云青丝被一丝不苟地梳成繁复庄重的朝天髻,戴着一顶缀着十二旒的平天冠,晶莹的旈珠在她光洁的额前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精致与美丽,肌肤胜雪,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但这一切美好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被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中所蕴涵的帝王威严所彻底压制,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只会感到潜意识的敬畏与臣服。
大周女帝,姬凝霜。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扫过月台,整个空间的气压仿佛都随之降低,连喧嚣的蒸汽喷发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时间与光线,仿佛都因她的出现而微微凝滞。
在她的身后,紧随着踏出车厢的,是三名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不敢忽视的女子。
左侧一人,看似年约三十出头,身着一袭裁剪得体、质料上乘的淡蓝色宫装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她身姿窈窕,气质温婉沉静,如同空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韵味。容貌清丽秀雅,眉眼柔和,嘴角似乎总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正是执掌内廷机要、负责总览宫廷事务的“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
右侧一人,则显得英气勃勃。她看起来比凌华年轻几岁,大约二十八九,穿着一身由银色金属片与柔软皮革编织而成的贴身软甲,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劲装,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她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面容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分明,尤其是一双剑眉下的眼眸,明亮锐利,顾盼之间精光隐现,仿佛能洞穿人心。腰间佩着一柄鲨鱼皮剑鞘的短剑。
正是“内廷女官司”中以行动果决、身手高强着称的少监,张又冰。
而落后女帝半步,几乎与凌华、张又冰并肩而出的,则是一个年约三十、身穿一袭更加华丽张扬的玄黑色织金飞鱼服、外罩暗红色大氅的男子。
他面容颇为英俊,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倜傥气质,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浅笑。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芒,却如同淬毒的匕首,冰冷而危险,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权柄、血腥与阴谋气息的独特气场,却让人绝不会将其误认为寻常纨绔。
正是执掌大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耳目遍布天下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
在这四人身后,车厢内还无声地涌出数十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如电的大内顶尖高手与锦衣卫中的精锐骨干。
他们迅速而有序地散开,以女帝为中心,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的人墙与警戒圈,确保没有任何死角。
远处,那些奉命戒严、不得靠近的普通士兵与车站人员,更是远远望见这边景象,便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唯恐招惹祸端。
你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平静地注视着这支堪称帝国最高武力与权柄核心汇聚的“豪华团队”,缓缓步下列车。
“都来了。”
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刚刚走下专列的姬凝霜等人耳中。
你背着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臣子见君王的惶恐跪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客套,只有一种平等、甚至略带主导意味的平静陈述。
姬凝霜那冰冷威严、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凤眸,在听到你声音、看到你身影的瞬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动。眸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与柔和。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对你,极其轻微地,颔了颔首。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那份面对他人时的绝对疏离与压迫。
“人都到齐了,”你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扫过姬凝霜、凌华、张又冰、陈玉谨,以及他们身后沉默肃立的高手们,直接下达了指令,语气平常,“就直接去燕王府吧。慕容洛和宇文乞豆陵,应该也已经接到消息,在府中等急了。”
燕王府,才是这场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决策与部署之地。
所有的情报、计划、力量,都将在那里汇聚、碰撞、成型,最终化作一张天罗地网,等待着那群自以为隐秘、怀揣着仇恨与野心的“鱼儿”,自投罗网。
……
早些时候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清冷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在机器轰鸣中苏醒的工业小镇。
鲍天和几乎是一夜未眠。
身下那张由新生居统一配发的硬板床,此刻在他辗转反侧的感知中,显得格外硌人。木板的坚硬透过薄薄的褥子,清晰地传达着一种与过往锦衣玉食截然不同、真实而悸动的生活质感。
昨夜种种,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轮转:食堂里温暖的灯光与对面少女低头吃饭时那纤长的睫毛,月光下并肩而行时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以及那句脱口而出、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耳根发烫的“我们,回宿舍吧”……
种种纷乱的思绪,最终在破晓时分,被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忐忑、期待与莫名使命感的悸动。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因为缺乏睡眠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用冰冷的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换上了那身浅灰色的崭新制服。布料是结实的细棉,剪裁合身而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左胸前,别着一枚黄铜质地、在光线下闪着光泽的小小徽章。徽章图案简洁:一本书,一支笔,交叉叠放,
他站在宿舍楼下走廊尽头那面镶嵌在斑驳砖墙上的巨大衣帽镜前,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一遍又一遍,苛刻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衣领是否完全对称、每一颗布质纽扣是否都扣得严丝合缝、袖口是否平整、裤线是否笔直……他神情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中映出的那张尚带青涩的年轻面孔上,找不到太多属于书生常见的文弱,反而充满了紧张与肃穆。
这身制服,对他而言,不仅是工作的凭证,更像是一套融入这个陌生而庞大体系的符号,一道隔绝过往与未来的分界线。
与此同时,刘法玉也早早起身。
她换上了同样崭新的灰蓝色售货员工服,戴上一顶同样颜色、俏皮的八角小帽,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仔细地束在脑后。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乡野间的圣洁,增添了几分属于城镇的整洁与利落,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在统一制服的映衬下,反而显出另一种别样的甜美与生机。
她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到了供销社。
清晨的供销社尚未开门营业,偌大的厅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早班工人的号子声和远处工厂启动时低沉的轰鸣。
她拿着抹布,将她负责的粮油副食柜台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玻璃柜台光可鉴人。然后,她站定在柜台后,望着眼前琳琅满目、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商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洁白的细盐盛在敞口的麻袋里,像一小堆微型雪山;色彩鲜艳、印着各种水果和动物图案的玻璃罐头堆成宝塔状;晶莹剔透的冰糖、红糖、白糖分别装在巨大的玻璃罐中,折射着晨光;成袋的面粉和大米垒得老高;还有她从未见过、贴着“新生居食品厂”标签的、用油纸包裹得方正正的挂面、饼干,甚至还有装在透明玻璃瓶里、颜色深褐、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酱油”和“醋”。
这一切,对她而言,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湖广乡下的祠堂里,盐是珍贵的、带着苦味的粗盐块,糖是过年时才能沾一点点的饴糖,白米白面是地主老爷家才能常享的奢靡。而这里,这些在乡亲们眼中堪比金银的“细货”,就这么敞开着,堆叠着,等待着任何一个走进来、掏出那种叫做“消费券”的纸片的人,将它们带走。
门外渐渐传来了人声。
早起换班的工人、赶着上工的家属、挎着篮子的妇人,已经在供销社门外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低声交谈着,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雾中氤氲。
刘法玉看着那逐渐增多的人影,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紧张、新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悄然攥住了她。她仿佛一个无意间闯入了传说中堆满奇珍的神仙府邸的凡人,既惶恐于自身的渺小,又被眼前这真实不虚的丰饶所震撼,生出一种不真实的充实感。
而昨晚在食堂外上演了那出“酒后真言”与“鲁莽告白”尴尬戏码的两位主角,今日则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回避。
慕容莲以“宿醉未醒,头痛欲裂”为由,向办公室告了半日病假。
她将自己整个人裹在被褥里,滚烫的脸颊埋在柔软的枕头中,只要一回想起昨晚自己借着酒意拽着宇文靖远追问社长会不会喜欢自己,以及后来宇文靖远那句石破天惊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羞愤、懊恼,以及一丝被直白话语触及心事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这个平日里飒爽果决的姑娘,难得地呈现出一副鸵鸟姿态。
好在她在新生居的工作,本就是带有“股东小姐下基层体验生活”的性质,请假倒也无人苛责。
宇文靖远的处境则更为“社死”。他本就不是新生居的正式雇员,纯粹是仗着宇文家少爷的身份和与慕容莲的“铁哥们”关系,时常在满东县这边厮混。
昨晚那堪称自取其辱的表白被慕容莲毫不留情、当众驳斥得面红耳赤,他那张素来自诩厚比城墙的脸皮,也着实有些挂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上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带着两个贴身随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满东县这个“伤心地”,一溜烟窜回了位于图满江西岸、自家那座占地广阔、仆从如云的奢华庄园里。
只有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沉浸于被家中姬妾众星捧月般环绕的纨绔生活中,才能稍稍冲淡那份被拒绝的窘迫与内心深处那难以启齿的失落。
就在慕容莲蜷缩在被窝里,为自己昨夜的“失态”懊恼不已,恨不得将那段记忆从脑海中彻底删除时,宿舍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而迟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但在清晨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
“谁啊?!”
慕容莲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冲着门口嚷了一句,声音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有些闷闷的,但其中的不耐烦却显而易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因为紧张而略显腼腆、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
“慕、慕容主任……是,是我,段明英。玻璃厂的……我,我听说您身子不太爽利,特意……从食堂打了份病号餐过来。”
“段明英?”
慕容莲闻言,愣了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
记忆里迅速浮现出一个身影:身材高大魁梧,比寻常汉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典型的胡人体格。皮肤是常年守在高温熔炉旁被火光熏烤出的健康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微深,笑起来时有些腼腆,露出一口白牙。
段明英本人是玻璃厂三号熔炉的领班,连续两年的“劳动模范”,干活极其卖力,技术也好,话不多,但交给他的任务总能完成得一丝不苟。
她对他有点印象,是因为有一次厂里设备出故障,是他带着人冒着高温抢修了大半夜,避免了重大损失,她在后来的表彰会上给他颁过奖。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半天就好。饭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慕容莲此刻实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关心”意味的拜访,只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慕容主任,饭我已经打来了,是食堂大师傅专门做的,清淡,有营养……您,您多少吃点吧……”
门外的段明英似乎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无措和坚持,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我说了我不吃!你听不懂话吗?拿回去!”
慕容莲的耐心彻底告罄。宿醉带来的头痛和心头的烦闷让她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世家大小姐耍横的语气。
门外,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逐渐远去的轻微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失落与沮丧之上。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慕容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想重新躺下,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昨晚光顾着喝酒,之前吃的东西,吐了不少,此刻饥饿感伴着宿醉的不适一阵阵袭来。
她盯着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清晨清冷的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视线下移,门边的地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深色的铁饭盒。饭盒盖上甚至细心地垫了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防止直接接触地面。
她抿了抿唇,弯腰将饭盒拾起,入手微凉,显然已经放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揭开盖子,里面是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几块烧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小堆炒得碧绿油亮的青菜,还有一份飘着些许紫菜和金黄蛋花的清汤。米饭压在
菜式普通,甚至有些粗野,但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做饭人的一份认真。
慕容莲端着饭盒,靠在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最简单的“病号餐”,那双总是神采飞扬、带着些许傲气的眼眸里,神色复杂地闪动了几下。
她拿起搁在饭盒边的一双干净木筷,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肉烧得很软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是食堂大师傅一贯的手艺。可不知为什么,吃着这寻常的饭菜,她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尚存的余温轻轻烫了一下,升起一丝难以言喻、混合着歉疚与别样情绪的涟漪。
与慕容莲这边的懊恼与微澜不同,鲍天和的“教师生涯”首日,却意外地迎来了一场堪称惊喜的“开门红”。
当他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活兔的心,再次踏进那间熟悉的教室时,预想中的喧哗、挑衅乃至哄闹并未出现。
相反,教室里异常安静。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穿着各色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磨损出木色的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地望向他。
那目光里,少了昨日的漠然、嘲弄与桀骜,多了几分好奇、探究,以及笨拙的认真。
鲍天和站在讲台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结构简单的“人”字。粉笔与粗糙的黑板摩擦,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今天,我们学这个字。”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人。”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台下的孩子们:
“你,我,他,我们,都是‘人’。”
接着,他在“人”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口”字。
“这个,念‘口’。吃饭,说话,都用它。”
然后,他在“人”和“口”之间画了一条线,将两个字连起来。
“很多人,很多口,要吃饭,要活命,要过日子。这,就是‘生活’。”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他用的词汇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奇异地抓住了这些孩子最本真的认知。他接着又在旁边写下“手”、“力”、“工”等字,配合着简单的图画和手势,解释着劳作、合作、换取生存所需的道理。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那个昨天带头起哄的黑瘦小子,此刻也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似乎在模仿笔画的走向。
当鲍天和试着让几个孩子到黑板前模仿书写时,尽管笔画歪歪扭扭,甚至将“人”字写分家了,惹来一阵善意的低笑,但再也没有人起哄。
那个黑瘦小子被叫到名字时,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在同伴们的注视下,走上前,拿起粉笔,极为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写完后,他回头看了鲍天和一眼,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随即飞快地跑回座位,低下头,耳朵尖却有些发红。
一堂课下来,鲍天和后背的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但当他宣布下课时,看着台下那些依旧坐得端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孩子们,一种前所未有、混杂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昨日那场源于现实窘迫的“学字风波”,无意间在这些野性未驯的孩子与他之间,凿开了一道信任的缝隙。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读书识字的长远意义,但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先生,教的东西似乎和“吃饱饭”、“有力气”有关,和他们懵懂认知中那个庞大而有序的“新生居”世界有关。
放学时分,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邀请他一起去职工大剧院看晚上由工友们自排自演的新话剧,据说讲的是炼钢炉旁的故事。
鲍天和微笑着婉拒了,心中却是一片温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触碰到了这个庞大机器某个鲜活的齿轮,并且有了一点正向的微小回响。
而此刻,在供销社的柜台后,刘法玉却遇到了她“售货员生涯”的第一个小挑战。
一位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衫、头上包着同色头巾、腰间系着彩色织带、打扮与周围汉人迥异的中年妇人,站在她的柜台前,指着货架上那些用油纸包裹得方正、印着红字的糕点,神情急切地“咿咿呀呀”说了一大串话,辅以丰富的手势。
刘法玉完全听不懂。
那是带着浓重喉音和奇特韵律的语言,与她熟悉的官话、乃至湖广乡音都截然不同。她努力分辨,只能勉强听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与“甜”、“好吃”、“换”有关。
妇人见她一脸茫然,更加着急,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一会儿指指糕点,一会儿拍拍自己带来的一个粗布包袱,又做出咀嚼和分享的动作,脸上混合着渴望、窘迫和一丝恳求。
刘法玉也急了,白皙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试图用官话慢慢问:
“大娘,您是要买这个吗?用这个,消费券,或者银钱。”她拿出相应的代币示意。
妇人茫然地摇头,显然也不懂。两人鸡同鸭讲,吸引了不少排队顾客好奇的目光。最终还是旁边一位年纪稍长、同样在供销社工作的大姐见状走了过来。
大姐是本地人,见多识广,打量了那妇人几眼,用带着浓重安东口音的官话夹杂着几个生硬的词汇,连比划带猜,才弄明白大概。
原来这位妇人是来自附近深山一个东夷小部落的酋长妻子。
近年来,随着新生居势力向图满江东岸扩张,修建道路、开办厂矿,不少邻近的东夷部落为了生计,也开始尝试放下上百年的血仇,与外界这些全新的“汉人”接触。
一些胆大、学了几句生硬汉话的年轻族人,会下山到新生居新建的市集或工地找些零活,带回一些盐、铁器、布匹等山里稀缺的物资。一来二去,关于山外那个“汉人官府”治下神奇世界的种种传闻,也在部落中流传开来,其中就包括那些“比蜂蜜还甜”、“像云一样软”的“神仙糕点”。
这位酋长夫人,便是带着部落里积攒的一些兽皮、药材和手编的精致藤器,走了几十里崎岖山路来到满东县,想用这些东西换些“神仙糕点”回去,给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尝个新鲜,也算是见识一下山外的“宝贝”。
明白了原委,刘法玉松了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触动。
她看着妇人那被山风吹得粗糙、布满皱纹却写满诚恳期盼的脸,以及她小心翼翼打开的粗布包袱里那些质地优良的皮毛、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药材、编织得巧夺天工的藤篮,忽然觉得眼前这桩“交易”超越了简单的买卖。
她仔细估算了妇人带来的货物价值,耐心地向她解释(通过那位热心大姐的半翻译半比划),这些山货很值钱,可以换不少糕点,甚至还能剩下一些,换成那种可以在供销社买其他任何东西的“消费券”。
妇人听懂后,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
刘法玉仔细地为她称重、包装糕点,用最结实的油纸包了好几层,又用细麻绳捆好,最后还将找零的几张消费券仔细塞进妇人贴身的口袋,比划着告诉她这个的用处。
妇人抱着那一大包糕点,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刘法玉和那位帮忙的大姐不住作揖,用生硬的语调重复着刚学会的词:“谢……谢!好……好!”
送走千恩万谢的东夷妇人,刘法玉轻轻舒了口气,擦去额角的细汗,心中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这不仅仅是完成了一单交易,更像是在两个曾经隔绝的世界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微小而真实的桥梁。
她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供销社的玻璃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就在这片暖光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自行车旁,安静等待的身影。
鲍天和推着他那辆“租”来的旧自行车,站在供销社斜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专注地望着供销社的大门。
当刘法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的刹那,他脸上那种平静的神情如同春冰化开,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一个温暖而略带傻气的笑容。
刘法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比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还要明艳。
她匆匆和接班的同事交接了账目,收拾了一下柜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昨夜的羞涩、月光下的悸动、白日里各自的忙碌与见闻,都融化在这心有灵犀的微笑里。
他们各自推着那辆承载了特殊记忆的自行车,并排走在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街道上。
起初还有些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工厂下班的汽笛声。
但很快,鲍天和便忍不住开始讲述他今天在课堂上的“惊险”与“惊喜”,讲到孩子们第一次写下汉字时笨拙而认真的模样,眼中闪着光。
刘法玉也轻声说起那位东夷的酋长夫人,说起她看到糕点时眼中纯粹的光芒,说起那种连接起不同世界的奇妙感觉。
话语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愈发自然。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他们骑上了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一路向着东南方,向着图满江下游、入海口的方向骑行。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拂过他们年轻的脸庞,吹起刘法玉额前的碎发,也鼓荡着鲍天和那身浅灰色教师制服的衣襟。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职工宿舍楼,楼前空地上有孩童在嬉戏,有妇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骑过了厂区,骑过了正在扩建的码头,骑过了大片在晚风中泛起绿色波浪的农田。
路越来越开阔,风也越来越大,带来了大海的咸腥气息。当他们终于抵达江海交汇处那座新建的观景平台时,天色已近昏暮。
将自行车停在专门设置的木架旁,两人并肩走上水泥石条砌成的平台。
眼前豁然开朗,图满江在此奔流入海,江面与海面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波涛粼粼,巨大的货轮像小小的积木玩具,在远处缓缓移动。
一轮巨大的红日,正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辉煌壮阔的金红、橙黄与绛紫,漫天云霞如同被点燃的瑰丽锦缎,又像天神打翻了调色盘。燃烧的落日将最后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万顷波涛之上,铺就一条金光大道,从海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原来……海,是这样的。”
刘法玉望着眼前这超越想象极限的壮阔景象,喃喃自语,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霞光与浩瀚沧溟,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她生在群山环绕的湖广,长这么大,连大江大河都见得不多,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无边无际的大海,第一次目睹如此气势磅礴的海上落日。
“真……壮阔啊。”
鲍天和也深深吸了口气,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但视野所及总有尽头。而这海,这天,这落日,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莫名地激荡起一股想要探索、想要理解、想要融入这更宏大世界的豪情。
一个是在远离尘嚣的关中“万年书院”中长大的“宗门少主”,一个是在闭塞落后的湖广乡下祠堂里长大的“白莲圣女”。
此刻,他们共同站在了这片古老帝国东北边疆的入海口,共同面对着这天地间最原始、最震撼的奇景。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感悟,只有最直接的感官冲击与心灵共鸣。
他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肩膀轻轻相碰,手臂无意间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用眼睛,用心灵,记录着这终生难忘的一刻。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瑰丽色彩开始被深邃的靛蓝与墨色取代,几颗早起的星辰在天穹闪烁。
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来,刘法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鲍天和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有些冰凉的手。
刘法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她的脸颊在暮色中再次泛红,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鲍天和的手心有些汗湿,但他握得很稳,仿佛握住了某种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他们的身影,在最后一抹天光的勾勒下,在空旷的观景平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模糊地交融在一起,仿佛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温柔剪影。
背后,是渐渐被夜幕笼罩、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的新生居社区;前方,是永恒不息、深邃莫测的汪洋大海。而他们,就站在这新旧交替、陆海相接的边界线上,站在各自人生前所未有的崭新起点上。
当满东县沉浸在寻常的黄昏烟火与初生的朦胧情愫中时,一江之隔的安东府旧城,燕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往日里即便入夜也常有车马往来、灯火通明的燕王府,今夜显得格外肃杀冷清。
王府四周的街巷早已被彻底戒严,不见半个闲杂人影。高耸的朱红府门紧紧闭合,门前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明岗暗哨,层层密布。
最外层,是身穿深蓝色工装、臂戴“护厂队”红色袖标的新生居护卫队。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手持上了刺刀的新式燧发步枪,沿着王府外墙每隔十步便设一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行迹的角落,步履沉稳,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整齐划一的纪律性。
这些护卫队成员多从各门派的优秀弟子中选拔,经过准军事化训练,他们的家人朋友都在新生居内生活,其忠诚度与执行力都极高。
中间一层,则混杂着身穿慕容、宇文两家私兵服饰的护卫,以及一些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的江湖好手。
他们或明或暗地占据着各处屋顶、墙头、树梢等制高点,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而有效的联防距离。慕容家和宇文家的私兵熟悉旧城每一寸巷道,而那些江湖高手则负责感知任何异常的内息波动与潜行踪迹。
而最内层,紧贴着王府核心建筑区域的,则是一队队身穿札甲、头戴兜鍪的皇家禁军。
他们沉默如铁,手持兵刃劲弩,如同雕塑般钉在各自的岗位上,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甲叶在夜风中偶尔碰撞,发出冰冷而短促的轻响。
这些禁军是大多是上次兵变后改组的京营和“内廷女官司”里那些江湖门派核心弟子混编而成,随女帝銮驾一同抵达(或者说返回),代表着大周皇室最顶级的武力与威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整个燕王府,本就是被姬胜有意构筑的一座堡垒,一只苍蝇想要飞进去而不被察觉,都难如登天。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那是数百名精锐武者、士兵凝聚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让夜色都仿佛变得沉重粘稠。
王府正堂,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姬胜这老头子对科技成果从来不问出处,只看实际效果,燕王府也是安东府城里最早铺设电线,安装电报、电灯这些初级电气化设备的地方。
屋顶白炽灯稳定而昏黄的光线将这座面积广阔、装饰古朴大气的殿堂照得纤毫毕现。梁柱是粗大的金丝楠木,未经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厚重底蕴;地面铺着尺许见方的水磨青砖,光可鉴人;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古画和几件形制古朴的青铜器,透出燕王府镇守北疆数百年的沉淀。
然而此刻,这座象征着北疆最高权柄的殿堂,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身玄黑九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女帝姬凝霜,高踞于正北主位。
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雕有云海升龙图案,气象森严。
她端坐其上,面容在明亮的烛光下仿佛无瑕美玉雕琢而成,绝美,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间温度。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平静地扫过堂下,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那是属于统治者的绝对威严,如同万仞冰川,高不可攀,寒不可侵。
在她面前,任何权势、财富、武力似乎都失去了分量,只剩下最本能的臣服与敬畏。
在她的左手下方,依次坐着你和燕王姬胜。
你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工装,与这满堂华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你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细腻温润的白玉茶杯,目光低垂,仿佛在欣赏杯中茶叶沉浮,对周遭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
而姬胜则不同,这位老燕王今日罕见地穿上了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豹头环眼,虬髯戟张,虽然端坐,但浑身却散发着如同绷紧弓弦、亟待出鞘利剑般的昂扬战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时闪过兴奋的光芒,仿佛闻到了血腥气的猛虎。
在女帝右手下方,太后梁淑仪安静端坐。
她没有穿着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剪裁得体、质料上乘的深蓝色新生居干部常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神色平静,眼帘微垂,手中捧着一杯清茶,偶尔轻轻啜饮一口,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会议,与她午后在花园赏花并无不同。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偶尔抬起眼帘时,眸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那是历经两朝风雨、执掌过后宫与权柄的上位者才有的深沉。
在你们三人身后,凌华、张又冰、陈玉谨等核心成员如同沉默的雕像般肃立。
凌华一身淡蓝色宫装,气质温婉如静水深流;张又冰银甲外罩半臂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电,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坠冰”短剑上;陈玉谨则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倜傥模样,玄黑织金飞鱼服外罩暗红大氅,手里那把玉骨描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那双桃花眼扫过堂下众人时,偶尔闪过的寒光,让人心底发毛。
堂下,左右两侧分设两排紫檀木交椅。
左侧上首,坐着安东府两大胡人世家的家主——慕容洛与宇文乞豆陵。
慕容洛年近四旬,皮肤白皙,面庞英俊,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手中摩挲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神态看似从容,但微微紧绷的坐姿和偶尔快速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作为慕容世家当代家主,他在安东府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与新生居的合作不仅让他慕容家赚取了海量财富,大量闲置子弟得以出门见世面,但也将家族与新生居牢牢绑定。
他作为一家之主深知今夜之会非同小可,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
宇文乞豆陵则更具胡人特征,他年岁比慕容洛年长一些,身材却要魁梧许多,面庞红润,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
他穿着胡汉结合的锦袍,腰束玉带,足蹬鹿皮靴,指关节粗大,显是武功不俗。与慕容洛的内敛不同,他坐姿更为豪放,一只脚甚至微微前伸,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不时扫向上首的目光,显示他同样全神贯注。
在两位家主身后及右侧,则依次坐着十数位气度不凡、或仙风道骨、或煞气逼人、或沉稳如山的人物。他们便是这些年陆续被“请”到安东府,名义上参与编修那本包罗万象、旨在“梳理武学脉络、探究真气本源”的《武学原理》的各大门派首脑。
太一神宫的无名道人,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道袍,满头黑发简单挽成道髻,插一根乌木簪,面容如同二十出头的英俊少年。这装嫩的老头子闭目不语,仿佛神游天外,但偶尔开阖的眼眸中,却有星辰生灭般的深邃光芒一闪而逝。
玄天宗宗主凌云霄,看起来五六十岁,面容和善,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身穿绣有云纹的月白道袍,头戴逍遥巾,姿态潇洒,只是眉宇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峨嵋派现任掌门灵清道人,他本是雷动观的观主,后来被峨嵋派公推为掌门,替峨嵋派上下上千女弟子抵挡外界那些宵小从未少过的恶意。
他和你关系本不太好,之前在嘉州峨嵋派的“锦绣会馆”总坛被你气个半死。但来了安东府之后,见到诸多比他武功、资历都更高的同道,现今都在学术研讨中心参与编修巨着《武学原理》,作为沉浮江湖数十年的正道巨擘,自然不甘落于人后,对你之前“鲸吞”峨嵋派的行径反而没有那么深的成见。
老头子一身白色道装,神情恬淡,手中一柄白玉拂尘搭在臂弯,他本就不爱说话,但偶尔目光流转间,自有凛然威仪。
青城掌门罗休义身穿藏青道袍,他身材清瘦,长须垂胸,脸上尽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笑容。对于他来说,这里高手如云,他作为青城派掌门,之前虽也是一方宗主,但是功力和资历都远不如在座那些大派巨擘,自然显得十分卑微。
蜀中唐门门主唐明潮,年过五旬,面容瘦削,一双手指节匀称修长,保养得极好,此刻正轻轻拨弄着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鹿皮囊,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气息阴柔绵长,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苍白,带着久病之人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穿着素色文士长衫,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不时掩口轻咳,仿佛弱不禁风,但座中无人敢小觑这位曾经掌控天下最大情报组织的病弱书生。
天机阁阁主姜明望,手持一柄羽扇,身穿八卦道袍,脸上总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天下万事万物皆在他掐指一算之中。
他是你亲生父亲大齐姜家的远方亲戚,前朝宗室的现任族长,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在这“僭周女帝”坐镇的会议之上。
但这活了二百多岁的老家伙表示,你即便是跟着养父姓杨,不愿回归大齐皇族,却终归还是大齐姜氏的血脉,女帝也算是“姜家媳妇”,而“大乘太古门”图谋你们的孩子,于国于家,他作为宗室耆老都不能作壁上观。
血煞阁阁主厉苍穹,则与在座众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冷硬如铁石,满脸杀伐的虬髯与横肉,为他平添十分煞气。身穿漆黑劲装,外罩血色大氅,即使收敛了气息,也隐隐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血腥味弥漫周身。
天魔殿殿主杨夜,面容隐藏在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仿佛与烛光温暖的殿堂格格不入,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如同亘古存在的岩石。
此外,还有数位或僧或道、或文或武、气息或磅礴或晦涩的宗师级人物,皆屏息凝神,正襟危坐。
整个正堂之内,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女帝那浩如烟海、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笼罩下,这些平日里在江湖上跺跺脚便能引发地震的一方巨擘、宗门魁首,此刻都如同等待师长训诫的蒙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无人敢随意交头接耳。
你仿佛对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毫无所觉,缓缓端起面前那杯由梁淑仪亲手冲泡的雨前贡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几片嫩绿芽尖,动作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品茗赏花。
然后,你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但都难掩紧张与敬畏的脸庞,用一种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的轻松语气,开口问道:
“诸位,想必也已经听说了最近江湖上,关于‘大乘太古门’的那些传闻了吧?”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紧,提到了嗓子眼。
关于“大乘太古门”和那位神秘的“现世真佛”鲍意迁的传闻,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安东府这些江湖人物和有心人之间悄然流传。
硬闯皇宫覆灭的四大明王、西河府给知府千金下咒被捕的邪教诸人、西北方向隐隐传来的江湖消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足以让在座的这些老狐狸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他们被“请”来安东府编书,虽受礼遇,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客居”?
如今,这传闻中的风暴似乎正朝着安东府席卷而来,而他们这些人,恰好身处风暴可能的中心。
你似乎很满意他们瞬间紧绷的反应,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将茶杯放回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现任‘现世真佛’鲍意迁,”你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陈述,“带着他的三百多名所谓的‘精锐’,已经准备潜入我们安东府了。”
堂下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声。
三百多名“精锐”?
能被这位陆地神仙称为“精锐”的,至少也是玄阶起步,其中必有地阶高手,甚至……可能有同层次的存在?这个数字和可能的实力构成,让在座不少宗师都暗自心惊。
慕容洛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宇文乞豆陵的身体微微前倾,凌云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厉苍穹眼中血光一闪而逝,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无名道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
你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淡淡的嘲讽:
“就是想办法,‘放出’在座的各位……”你的目光特意在凌云霄、厉苍穹、唐明潮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在安东府,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混乱。”
“然后,趁着我们自顾不暇的时候,”你的声音陡然转冷,“抢走我的几个孩子,以此,来要挟我,和……我身边的……陛下。”
最后这句话,你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重磅炸弹,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
劫持陆地神仙和大周女帝的子嗣?
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或势力争夺,这是针对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赤裸裸挑衅!
其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姬凝霜,凤眸之中,寒芒如冰河乍裂,一闪即逝。燕王姬胜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眼中战意与杀意如同实质般喷薄欲出。
堂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苍白。
他们瞬间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场最顶级的博弈与厮杀之中,成了风暴眼中的一部分,成了“大乘太古门”计划中关键的棋子,也成了你和女帝必须确保的“筹码”或“屏障”。
“所以——”
你顿了顿,给了他们一点消化这惊悚信息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堂下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坦率:
“我需要,大家的帮助。”
这句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非在向一群桀骜不驯的江湖巨擘、世家家主请求援手。
没有命令,没有胁迫,只有平铺直叙的“需要”。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在座的众人心中凛然。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位“社长”、这位“杨先生”、这位陆地神仙的分量了。
他的“需要”,从来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选择。选择站在哪一边的选择。
“当然了——”
你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抉择中回过神来,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狡黠与玩味的笑容。
这笑容冲淡了方才话语中的冰冷肃杀,却让在座的老狐狸们心中警铃大作。
“我也不会让诸位,白白为我杨仪卖命。毕竟对面人多势众不说,还有好几个天阶高手,真打起来,难免会有些棘手。”
你再次缓缓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寒光。
“事成之后,”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漠南、西域,那条即将全线贯通的铁路沿线的所有‘合作社’、‘供销社’的负责人,以及,相关工坊、矿场、驿站的执事职位,我可以优先安排诸位的族人、弟子、亲信前往担任。”
此言一出,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鬼火。慕容洛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宇文乞豆陵的身体猛地绷直,连一直表现得超然物外的无名道人,眉毛也微微抬了一下。
漠南!西域!
那是何等广阔的土地!
虽然环境艰苦,但蕴含着无尽的草场、矿藏、商机!尤其是那条正在日夜不停向西延伸的钢铁大动脉——铁路!
它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条流淌着财富、权力、影响力的黄金通道!谁能掌控沿线关键节点的“合作社”、“供销社”,谁就等于扼住了未来西北商贸的咽喉,掌握了无尽的资源与人力!
这对于世代扎根北疆、渴望扩张的慕容、宇文两家,以及那些门派势力遍布天下、急需新的财源和据点巩固地位的江湖宗门而言,意味着数不尽的牛羊、马匹、皮毛、矿产,意味着家族势力范围的爆炸性扩张,意味着门派影响力的几何级数增长!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足以奠定未来数十年基业的实打实利益!
“当然,如果诸位觉得,钱财、地盘,这些实物太过俗气,”你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将众人从对财富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也可以,当做——我杨仪,欠大家一个人情。”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凌云霄、厉苍穹、唐明潮、苏梦枕、姜明望等这些更看重江湖地位、门派传承、或个人修为的宗师巨擘,缓缓补充道:
“以后,但凡还有求于我杨仪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我新生居的原则,不祸国殃民,不伤天害理,我杨仪,自当无不应允,绝不推辞。”
“一个人情”!
这四个字,比方才的“漠南西域沿线职位”更具冲击力!
在座的都是人精,太清楚这“一个人情”的分量了!
这可是来自一位陆地神仙、一位执掌新生居庞大势力、更能影响大周女帝意志的绝顶人物的承诺!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世俗的金银、地盘来衡量!这等于是一道免死金牌,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逆转乾坤的底牌,一个可以让宗门传承多一份保障、让个人武道追求多一丝无法估量的机缘!
尤其是在这个暗流汹涌、强者为尊的世道,这样一个承诺,其诱惑力,甚至超过了漠南西域的实利!
短暂寂静之后,慕容洛第一个从座位上霍然起身。
这位素来以沉稳老练着称的慕容家主,此刻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光,他对着上首的你,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而坚定地响彻殿堂:
“我慕容家,愿为社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没有看女帝,也没有看燕王,目光直直地落在你身上。在慕容洛看来,此刻,你便代表了这方天地间最高的权柄与未来的方向。
投资你,就是投资慕容世家下一个百年的辉煌!
“我宇文家,亦然!”
宇文乞豆陵几乎在慕容洛话音落下的同时,也猛地站起。他身材魁梧,这一起身如同半截铁塔耸立,声如洪钟,震得梁柱上的微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社长但有所命,宇文家上下,莫敢不从!定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宵小,有来无回!”
有了安东府这两大“地头蛇”态度鲜明、毫不迟疑的表态带头,堂下那原本还在心中飞快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的各大门派宗主们,也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了!
巨大的利益许诺在前,陆地神仙的人情在后,更重要的是,他们此刻身处安东府,本就是“局中人”,若不表态,恐怕立刻就会成为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即便眼前这位杨社长“顾及体面”没有清算自己,以后又如何在这满屋子表态的江湖同道面前抬头?
“无名小道,愿听社长差遣!”无名道人缓缓起身,打了个稽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凌云霄,愿为社长前驱!”凌云霄紧随其后,拱手施礼,目光灼灼。
“贫道灵清,谨遵社长吩咐。”灵清道人起身,微微一躬,声音淡漠。
……
一时间,堂下山呼海啸,群情激昂。方才的凝重与压抑被狂热的战意与利益驱动的兴奋所取代。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彼此间或许还有恩怨龃龉的江湖巨擘、世家家主,此刻在你画下的“大饼”和“人情”面前,空前地团结起来,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生怕慢了一步,那泼天的好处就没了自己的份。
你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贪婪、算计、决绝而显得兴奋异常的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人性如此,不外乎“利”与“害”二字。
你能给予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也拥有足以碾碎他们异心的绝对力量,那么,让他们为你所用,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很好。”
你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从怀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行动计划,递给了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张又冰。
“既然大家都愿意帮忙,那就按照这上面的计划,去准备吧。”
张又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计划书,动作干净利落。她快速翻阅了几页,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转身,面对堂下众人,开始用清晰的声音,逐条宣读、解释计划细节。
计划的核心,其实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有些粗暴。但这正是其可怕之处——这是一个针对人性与情报盲点的赤裸裸“阳谋”。
既然鲍意迁想要靠着“解救”被“软禁”在安东府的各大门派宗主来制造混乱,那你索性将计就计。
第一,从即日起,在座的所有宗主,全部“深居简出”,做出被严密“监视”、“软禁”的假象。
其各自的居所周围,会由新生居护卫队、燕王府亲卫、以及锦衣卫、内廷高手联合“布防”,制造外紧内松的态势。老家伙们只需要配合演出,偶尔流露一些“不满”、“焦虑”、“暗中串联”的迹象,但一切需在可控范围内。
第二,由慕容洛和宇文乞豆陵这两位“地头蛇”负责,在鲍意迁一行潜入安东府前后,通过各种地下渠道,“无意中”放出风声。
风声内容要“真实可信”:
诸如“杨社长早已秘密离开安东府多时,微服前往各地巡视铁路工程,归期未定”;“新生居内部因权力分配、新老派系之争暗流涌动,几位管事夫人之间亦有龃龉”;“各大门派宗主对新生居的强征编书、变相软禁早已心怀不满,暗中串联,蠢蠢欲动,只等一个契机”;“燕王姬胜年老,近年来已不大管事,且与新生居在某些利益上存在分歧”……诸如此类,不断强化鲍意迁心中“安东府内部空虚、矛盾重重、有机可乘”的错误认知。
第三,在对方潜入后,故意“疏于防范”,甚至“制造漏洞”,允许他们在旧城、乃至新生居的社区、工坊部分区域,在一定限度内“自由”活动,“打听消息”。
届时,会安排大量“演员”——可能是牢骚满腹的“老员工”,可能是对现状不满的“小管事”,可能是“无意中”泄露机密的“普通职工”,甚至是“被收买”的慕容家、宇文家“外围人员”——将你们希望鲍意迁知道的情报,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透露出去。
包括各位宗主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守卫”的换班规律、新生居“内部矛盾”的细节、乃至燕王府和社长府邸的“布防弱点”等等。
第四,也是最终一步,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根据获取的情报,鲍意迁大概率会分兵多路,同时“解救”多位宗主,制造最大混乱,并趁乱突袭社长府邸、办公楼,乃至燕王府,劫持目标。
各大宗主、长老需要做的,就是根据计划中的分配,各自“扮演”好被“软禁”的诱饵角色,待在预设的“牢笼”里。
等到鲍意迁的人马分头潜入,自以为得计,开始动手“解救”时,早已埋伏在侧的新生居、燕王府、锦衣卫、内廷高手,以及……在座的各位高手,便可同时发动,里应外合,将来犯之敌,尤其是其骨干高手,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记住——”
在张又冰清晰冷冽地宣读完所有计划细节后,你缓缓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兴奋、或凝重、或沉思的脸,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蕴含着考教诸位宗主的调侃:
“地阶以上的高手——我只要活的。”
“至于能抓到多少,能废掉多少,能问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厉苍穹、唐明潮、杨夜等几位以手段狠辣、各有绝技着称的宗主脸上掠过,“那就看各位的本事和手段了。”
“尤其是鲍意迁,”你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瞬间让正堂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这个罪魁祸首,我绝不会让他有活着离开安东府的机会。无论死活,我都要见到他。当然,最好是活的。”
说完,你不再理会堂下那些因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而神色各异、摩拳擦掌的“大佬”们,转过身,对着身旁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看着你布置计划的女帝姬凝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脸上露出一抹与方才的冷厉截然不同的温和浅笑。
姬凝霜那仿佛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绝美容颜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在你伸出手的瞬间,她那纤长如玉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便任由你轻轻握住。
她缓缓站起身,玄黑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与她眼中的冰冷威严交相辉映。
在堂下众人那混杂着敬畏、羡慕、嫉妒、震撼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你与她,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恩爱夫妻,在处理完繁琐的公务后,相携着,缓步走下了主位,向着正堂侧面的通道走去。
凌华、张又冰、陈玉谨等人无声地跟上,燕王姬胜对着堂下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挥了挥手,也大步跟了上去。梁淑仪走在最后,对众人微微颔首,仪态万方。
你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留下满堂心思各异、却无不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江湖巨擘与世家家主。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随着你们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计划已定,网已张开,剩下的,就是等待鱼儿游进来,然后……收网,见血。
你和女帝一行,在计划开始前,自然不能公开在新生居新城社区或安东府旧城内露面,那会立刻惊动嗅觉灵敏的对手。
你们秘密离开了燕王府,在重重护卫下,移驾至燕王姬胜位于北大营附近一处防卫更加森严的隐秘庄园。那里将成为这次“狩猎”行动的前线指挥中枢,静静等待着,那群自以为隐蔽、怀揣着仇恨与野心的“鱼儿”,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安东府新旧城区与江对岸满东县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这座在新时代与旧秩序碰撞中焕发勃勃生机的边陲重镇,表面上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着,无数普通人依旧在为一日三餐、为更好的生活而奔波劳作。
鲍天和在灯下备课,刘法玉在反复清点着一天的账目,慕容莲对着那早已洗干净的饭盒发呆,宇文靖远在自家庄园里借酒浇愁,段明英在熔炉前挥汗如雨……无人知晓,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已在这片土地上空悄然张开,等待着吞噬那些来自远方的不想来客。
安宁的表象之下,激流与暗礁,已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