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2章 隐居的狂人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博士的实验室藏得比林劫想象中还要深。

    龙穹科技总部大楼地下四十八层,比官方备案的深度多出整整二十二层。那些不存在的楼层在地图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供电系统独立于市政电网,甚至连龙吟系统本身的常规监测节点都绕着它们走。林劫花了整整一周,才从物流机器人的调度日志里拼凑出通往地下的完整路径。

    说是路径,其实就是一条给机器人走的货运通道。每周二凌晨三点,十三辆运输机器人会载着液氮罐、培养皿、还有密封在铅盒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实验耗材,从地面仓储中心出发,坐货梯下到负二十六层,穿过一道需要三重生物认证的气密门,再换乘另一部隐藏电梯继续往下。

    林劫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一个节点。

    负二十六层到负四十八层之间的那段垂直井道,有一处年久失修的通风隔层。结构图标注得很模糊,像是当初施工时留下的冗余空间,后来被密封了。这种地方,安保系统往往覆盖不到。

    他伪造了一份机器人维护工单,把自己装进一台运输机器人的货舱里。货舱原本装的是恒温箱,林劫提前截了一台,把恒温箱掏空,自己蜷进去,外面用隔热膜裹了三层。他的心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氧气只够撑四十分钟。

    机器人沿着预定路线运行,过第一道气密门时停顿了几秒钟,系统在验证生物特征。林劫屏住呼吸,听见门开的机械声,然后货舱重新动起来。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

    到了通风隔层的位置,林劫用改装过的脉冲干扰器让机器人短暂停机十秒。他爬出货舱,撬开墙面上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钻进去,再把铁板从里面拉上。

    通风隔层狭窄到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厚得能呛死人。林劫戴着防毒面罩,借着微光探头灯的光,一点一点往前蹭。金属管道外壁结着冷凝水,偶尔传来远处设备运转的低频震动,像某种巨型生物缓慢的呼吸。

    爬了将近两百米,头顶出现一个锈死的检修口。

    林劫用液压钳剪开螺栓,推开铁盖,下方是一个逼仄的设备夹层,布满了粗细各异的管道和电缆桥架。他钻进去,沿着管道摸到一个配电柜,柜门没锁,里面贴着电磁屏蔽膜。

    这里就是负四十八层的物理边界。

    林劫割开屏蔽膜一角,推开配电柜背板,钻了进去。

    他落在一个储存间里。

    房间不大,堆放着替换下来的过滤芯和废弃的实验容器。墙上有一扇门,门缝透出惨白的冷光。林劫贴着门,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昨天的体六号又失败了,神经突触在接入四十七秒后全部坏死。”

    “陈博怎么说?”

    “说阈值再往上调百分之三。”

    “再调人的脑子就熟了。”

    “谁让上面催得紧。”

    脚步声远去。林劫等了整整五分钟,才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极宽极长,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液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透明的隔离门,门后是不同编号的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见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在操作各种林劫看不懂的设备——成排的脑电监测仪、悬浮在液氮中的器官样本、浸泡在营养液里微微颤动的类脑组织。

    这里不像实验室,像个屠宰场。

    林劫贴着走廊边缘移动,找到墙上的内部网络接口,用微型探针刺入,开始注入前期准备好的渗透程序。程序没有主动攻击,只是被动嗅探内部网络结构,把地图和数据节点标出来。他的目标是沃尔特·陈的私人办公室和主工作站。

    根据从“墨影”残存数据库里挖到的情报,陈博士五年前就彻底脱离了外界,起居和科研都在这个地下设施里。他不再发表论文,不再出席任何学术会议,甚至连远程通讯都极少使用。龙穹科技对外宣称他已经退休,但内部人都知道,陈博士才是“蓬莱计划”真正的灵魂。

    从意识上传的理论模型,到脑波数据的解析算法,再到“彼岸花”数据库的核心架构——全是他的手笔。

    林劫找到了他。

    东北角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面积是其他实验室的五倍,门口没有编号,只有一块黑底白色的铭牌,刻着:认知本源。

    门是开着的。

    林劫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房间分成两个区域。前半部分是工作区,十几面全息屏幕悬浮在空中,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神经信号图谱、蛋白质折叠模拟、意识碎片拼接算法。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图形极其复杂,复杂到林劫扫一眼都觉得脑仁疼。

    后半部分被一道玻璃墙隔开,墙内是一间小型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手术椅,椅背上连着上百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

    一个人坐在手术椅上。

    不是病人,是沃尔特·陈。

    他比林劫想象中苍老得多。档案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科学家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几乎掉光,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球浑浊但目光锐利得吓人。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裤子,赤着脚,左手手臂上插着三根静脉注射管,药液正缓慢滴入。

    最让人发怵的是他的脑袋。

    后脑勺的头骨被切掉了一小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的弧形罩子,罩子极阵列。光纤从那个接口延伸出来,接入他身后的一台巨型主机。

    他在和自己脑子里插着的东西对话。

    “体六号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阈值问题,”陈博士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像砂纸蹭玻璃,“是底层架构。现有意识模型是基于线性时间轴的,但人类的记忆是非线性的,你没法用时间戳去定义一段情感的起点和终点。”

    他停顿了一下,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在倾听什么。

    “对,我正在重新建模。”他接着说,“你不要催我。完美不是效率能换来的。”

    林劫意识到他在和“宗师”说话。

    那个外露的大脑接口,是双向的。陈博士把自己的意识作为一种交互终端,直接与“宗师”的意识体进行实时通讯。这已经不是人机交互了,这是人机融合。

    林劫悄无声息地退后了一步,将神经交互接口连上自己手腕的侵入式终端,准备远端黑进陈博士的主工作站。

    他的入侵程序刚刚渗透到目标主机外围,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全部暂停。

    陈博士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进来吧。门开着。”

    林劫的血液瞬间冷了半截。

    他没动。

    “你从负二十六层通风隔层爬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陈博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一带的微震动传感器是我自己装的,龙吟系统不知道。你藏匿本事的老师傅都得夸一句,但传感器骗不了人。”

    沉默了几秒。

    林劫推开门,走进房间。

    陈博士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右手在空中划拉着什么数据。“你叫什么?”他问。

    “林劫。”

    “没印象。”陈博士说,“不过你能摸到这里,说明你是第一个。以前龙穹派过三个商业间谍,两个在负三十层就被自动防御系统溶解了,一个摸到了负四十五层,被我改造成了体三号。”他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劫,“你看上去不像是来偷技术的。”

    “不是。”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是来杀我的?”

    林劫没有回答。

    陈博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发黄发黑,笑起来像个骷髅。

    “你杀不了我。不是你没那个本事——你能走到这里,至少有那个胆量。但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写着呢。”陈博士说,“你不是来毁灭的,你是来找答案的。”

    林劫攥紧了拳头。他说得对。杀了陈博士什么都改变不了,蓬莱计划已经没了陈博士也能运转,“宗师”早就吸收了他全部的研究成果。林劫需要的是关于数字意识的核心知识,是安全解救林雪残影的方法,是摧毁“彼岸花”数据库而不杀死那些囚禁其中的数字灵魂的技术路径。

    杀了陈博士,这些东西就会和他一起死。

    “坐下。”陈博士指了指旁边一把金属椅子。

    林劫没坐。

    “随你。”陈博士耸耸肩,“你想问什么?意识上传的理论基础?裂隙修复算法?还是‘彼岸花’的底层架构?”

    “全部。”林劫说。

    陈博士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干瘪的身体在椅子上抖得像个散了架的木偶。

    “你倒是不客气。”他擦去笑出的眼泪,“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花了这么大功夫来听课,我不想让你白跑一趟。”

    “为什么?”林劫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陈博士沉默了。笑容从他脸上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胰腺癌晚期,去年扩散到了肝和肺。这副皮囊撑不了多久。”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完成接入。‘宗师’答应过我,只要蓬莱计划成功,我的意识会被完整上传到数字世界,永远保留。不再有病痛,不再有衰老。”

    林劫没说话。他想起了“彼岸花”数据库里那些痛苦循环的碎片,想起了妹妹数据残影在白色房间里无休止的徘徊。

    陈博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以为我不知道?”陈博士的语气忽然变得锐利,“你以为我不清楚那些失败品的下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会成功。”陈博士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体六号的失败是路径问题,不是终点问题。我现在正在重新构建意识模型,一旦突破,数字永生就不再是诅咒,而是真正的进化!”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随后又弱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我必须成功。”他喃喃道,“我这辈子造了太多孽。如果不成功,那些孽就成了单纯的罪。如果成功了......也许能抵消一些。”

    “不能。”林劫说,声音很平静,“什么也抵消不了。”

    陈博士看着他,没有反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身上带着存储器。”陈博士忽然开口,“容量很大,但读不了,加密的?”

    林劫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上腰间。

    “里面是什么?你来这里真正要找的东西?”

    “我妹妹。”林劫说,“蓬莱计划杀了他,又把她的意识碎片钉在‘彼岸花’里。”

    陈博士愣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劫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工作站解锁了。

    所有屏幕,全部数据,从意识建模到神经映射,从上传协议到回滚机制,蓬莱计划十六年来的全部研究数据,赤条条地摊开在林劫面前。

    “我时间不多了。”陈博士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宗师’听不到这里,我把这个房间的神经链路做了屏蔽。你有一个小时,能拷多少拷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研究这些数据。也许你能救回你妹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一丝复杂的光。

    “至于那些救不回来的,替我跟他们说声抱歉。”

    林劫没有客气。

    他把腕部终端接入工作站,开始全速拷贝。数据量极大,加密层级复杂,但他不在乎,他有的是时间整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全部拿走。

    陈博士重新坐回手术椅,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后脑勺的电极阵列再次亮起,与主机重新建立连接。

    整间屋子只剩下服务器的嗡嗡声和两人各自沉重的呼吸。

    十三分钟后,拷贝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林劫拔下接口,正要转身离开,陈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他停住脚步。

    陈博士依旧闭着眼睛,后脑的指示灯闪烁不停,但他嘴唇确实在动。

    “第三十七号协议。”他说完便闭上了嘴,仿佛这句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林劫踏上地表的时候,负四十八层那段见不得人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第三十七号协议。那是个什么东西,陈博士没说,但能被一个快死的疯子当成最后一句遗言交代出来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天快亮了。城市上方厚重的云层被染成铅灰色,几缕发黄的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锈带那片永远洗不干净的招牌上。

    他把存储器往怀里揣紧。那里头现在不光有妹妹的残影,还有三百多TB的研究数据,和一个死人最后塞给他的谜题。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