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斩秋捏着空托盘，在酒楼角落里生闷气。
人人都以为“杀戮道”是这世上最逍遥的道法，可以杀尽天下该杀之人，管尽天下不平之事。
殊不知，杀戮道有严格的规则。
譬如，不可杀无辜之人，亦不可饶恕该死之人。
刚刚那个满口胡说造谣的家伙，罪不至死，也算“无辜之人”，她不能动。
“就算教训他都做不到，我一出手就是杀招，万一害死那人，这一身修为就尽废了！”
这样想着，小二打扮的荀斩秋，狠狠地握紧拳头。
她手里那‘磐铁木’做的托盘，竟应声化作了齑粉。
荀斩秋：“……”
完蛋，不知工钱够不够赔？
正在此时，身后一阵骚动。
荀斩秋以为那食客不肯罢休，要来找茬，便拍拍手，气势汹汹地准备去应战，没想到，竟看见他吃瘪——
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正叉腰指着他的鼻子骂：
“大胡子，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时候进过我们帅府？！”
魔帅府吗？！
原来是冤家路窄，荀斩秋眯了眯眼睛，将身形藏于木柱之后。
而那造谣的大胡子，果然慌了：“你、你又是什么人？”
桑拢月气势很足：“你管我呢！你就说，是不是造谣？！你刚说荀斩秋什么来着？”
“我、我说她骚，怎么了？！”大胡子不肯在朋友和这么多看客面前认怂，吼回去，“她一个人族，勾引了我们魔帅，难道不骚？”
此言一出，竟还有不少食客喝彩。
仿佛“人族”是什么无可辩驳的原罪一样。
“啪——！”
桑拢月一巴掌打过去，那膀大腰圆的大胡子，竟整个人飞了出去。
砸塌了另一桌食客的桌子。
各色菜肴扣了他一身。
藏身于木柱之后的荀斩秋：“！”
醉生梦死楼里所有看热闹的食客：“嚯——！！！”
——“这姑娘好手劲儿啊！”
——“该不会是帅府的护卫吧？”
就见桑拢月走过去，一脚踩在食客胸口上，嚣张地说：“喂！你还敢不敢造我们帅府的谣？”
“不敢了不敢了！”大胡子认怂，“是我胡说八道。”
桑拢月：“再说一遍，你见过荀斩秋吗？”
大胡子：“没有没有，我刚才吹牛的，我根本不知道荀姑娘长什么样子，对不住！”
“对不住就行了？红口白牙说句对不住，你就白造谣了？”
桑拢月收回了踩他胸口的脚，把‘帅府刁奴’的跋扈演到极致：“自己掌嘴！”
大胡子：“……”
大胡子捂着胸口爬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一颗青菜，唯唯诺诺地扇自己巴掌。
“啪！”
“啪！”
荀斩秋看得那叫一个痛快。
连带着看桑拢月的眼神都带上十二分欣赏。
但这么嚣张的小姑娘，她怎么没在帅府里见过？
就见桑拢月背着手，在巴掌声和众食客的注目礼中，缓缓踱步，大声抹黑：
“没错！魔帅就是这么张狂，连我这样的下人，都敢欺凌百姓！我们魔帅就是王法！”
众人：“……”
躲在人群之中的臻穹宗几人：“……”
小师妹演技真不错啊，活脱脱一个大反派。
不明真相的群众，肯定认为荼玉楼本人更跋扈。
“她既毁了那姓荼的形象，又让我们成功混进来，”包不易由衷地赞叹，“不愧是小师妹啊！”
啸风一副‘我早就说过她很厉害’的样子，得意地抖抖头顶猫耳：“那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去找五师姐？”
“等等！”洛衔烛却叫住他们。
她给每人塞了一张‘障目符’，叮嘱：“还是先乔装打扮一下，别再被人赶出去了。”
薛白骨第一个乖乖接过。
周玄镜也轻咳一声：“嗯。”
.
事情还要从一炷香之前说起。
魔界的规矩好奇怪，这酒楼居然要客人先展示魂晶，才能进去消费。
薛白骨依着在人界的经验，想拿出灵石兑换魂晶，结果掌柜的当即变了脸，死活不放他们进去。
差点没打起来。
于是几人兵分两路。
周玄镜等人过去理论，桑拢月则趁乱溜进去闹事。
等她闹出动静来，其余师兄师姐便也可趁乱溜进去寻人。
.
“没想到小师妹闹得有声有色。”包不易感慨。
周玄镜颔首，笑道：“古灵精怪的，她总有办法。”
薛白骨贴好障目符，将那黑眼圈掩盖住，登时变成风度翩翩的公子，只是一开口，还是憨憨的：
“小师妹好嚣张啊，大摇大摆去后厨检查了，我能不能演她的跟班？”
啸风：“……”
洛衔烛拎着薛白骨的胳膊：“还是不要，我们演技没那么好，还是扮做食客吧。”
.
后厨。
桑拢月装模作样地查看每一口锅灶。
炖着阴风蝠的高汤，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厨子显然也听到了刚刚的动静，他拎着剔骨刀，不敢轻举妄动，任由菜板上剩的半个腐魔爪，悄悄逃走。
活物笼里挨挨挤挤地关着几十只三眼蟾蜍。
桑拢月视线落在那个一人多高的大水缸上。
结果她掀开盖子，里边那条无鳞鱼一见到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胶水。
桑拢月：“……”
她摸摸鼻子：“那个，要赔多少钱？”
厨子忙道：“不敢不敢。”
虽然她也没钱赔，可桑拢月挺不好意思的，她决定有空去荼玉楼府上偷一点魂晶，把这条鱼的损失给酒楼补上。
哎，开个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呢。
这念头刚闪过，她就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小二走进来，对大厨耳语了几句。
厨房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桑拢月看那小二是个普通“男魔”，便没在意，正要踱步出去换个地方，忽然眼前一花。
眨眼间小二就到了眼前，五指直擒向桑拢月的咽喉！
桑拢月旋身一转，那只手贴着她的咽喉掠过，指尖带起的劲风刮得她皮肤一麻。
好快！
桑拢月脚尖点地，急退三步，腰间一串“灵剑腰链”叮叮当当地撞击声响起。
她右手往腰间一抹，链坠应声散开，银光流转间，千钧羽已在掌中。
重剑无锋，光是出鞘带出的杀意，就震断了满活物笼的铁杆。
几十只三眼蛤蟆蹦了出来，呱呱乱叫，满厨房乱窜。
那小二一怔，竟发出了女声：“小心！这些蟾蜍有毒！”
桑拢月：“！”
她旋身接连躲过两只蛤蟆，余光里却见好几只蟾蜍和那“店小二”同时迎面奔来！
等等……
那身法……虽然小二速度快得惊人，但那熟悉的轻功步伐……
一步乾坤？！
可来不及多想。
店小二已经欺到身前，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的魔气直取她肩头！
桑拢月本能地横剑一封。
剑身与那只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她手臂一麻。
好大的力道！
桑拢月本该借势扭转剑锋，却犹豫了一秒。
便是这一秒，那“店小二”一掌拍在身侧的灶台上，借力腾空而起，身形在半空拧转，右脚横扫而来！
桑拢月后退，剑身再挡。
但预想中的灵力碰撞没发生，却见一场蛤蟆雨，簌簌落下。
十几只想要偷袭桑拢月的蛤蟆，被‘小二’一锅端了？
下一刻，那人却已欺身上前，寒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臻穹宗的‘一步乾坤’？”
桑拢月：“！”
与此同时，桑拢月也听到血盆煞响亮的心声：
“是荀斩秋！主人，不愧是你，这么快就找到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