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宅子的小餐厅里吃,这间餐厅不大,却布置的很温馨。菜肴是四海酒楼江洲分号的大师傅特意抽出时间做的,他是个淮扬菜大师,做的菜清淡精致,而且都是江洲本地特色的年节菜,但考虑到只有兄妹几人和艾华,菜量并不铺张。没有外人,没有应酬,只有家人围坐。
席间多是林天岚叽叽喳喳的声音,讲着过年在老厂街的趣事,讲着对京城见闻的新鲜感,讲着对未来的向往。林天盛偶尔补充几句,大多是关于学校和技术项目的思考。艾华话少,只是安静地吃饭,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天强话也不多,主要是听,偶尔给弟弟妹妹夹菜,目光偶尔与身旁的江芊雨交汇,彼此眼中都是心照不宣的暖意。江芊雨细心照应着小岚,也不忘给林天强添汤。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有家的味道,是奔波一年后难得的、纯粹的放松与团聚。
饭后,林天岚拉着一脸无奈的林天盛去宅院里“探秘”,艾华也自觉地去检查宅子的安保和安排值班。
餐厅里只剩下林天强和江芊雨。
桌上残羹已撤,换上了清茶。窗外,西湖的夜色已完全降临,远处的雷峰塔影和近处的湖岸灯火,在墨色的水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带。
“出去走走?”林天强放下茶杯,看向江芊雨,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江芊雨微微一愣,随即莞尔:“这么冷的天气夜游西湖啊?”
“冷吗?”林天强站起身,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两件厚实的大衣,将其中那件浅米色的递给江芊雨:“穿上这个。湖边走一走,人少,清静。”
他的语气平常,但江芊雨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她没有再多问,接过衣服穿上。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从侧门悄然出了宅子。冬夜的西湖边,游人稀疏,只有零星的本地居民或耐寒的游客在散步。寒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冰凉的气息,却也吹散了白日可能残留的喧嚣。
林天强很自然地握住江芊雨的手,揣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的。
他们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风声、水声,偶尔有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传来,更衬得此处的静谧。走过断桥,走过平湖秋月,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两人像老夫老妻一样互相依偎着,聊着生活,聊着工作,聊着未来。
最终,林天强带着她拐入一处延伸向湖面的小小观景平台。这里位置极佳,正面是开阔的湖景,左侧可望见宝石山和保俶塔的轮廓,右侧是城市璀璨却不刺眼的灯火倒影。平台由古朴的石材砌成,栏杆外便是幽深的湖水,几丛枯荷的残茎在夜色中静立,别有一番萧疏之美。
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和头顶疏朗的星空。
林天强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江芊雨的手,却转而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也面对着这片夜色中温柔而磅礴的西湖。
“芊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融在风声水声里,却清晰无比地落入江芊雨耳中。
江芊雨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湖光与远处灯火在他眸中映出细碎的光点,而那目光深处的专注与深沉,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林天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勇气。这个面对枪口面不改色、周旋于显贵之间、在商场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此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上辈子加上这辈子,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以前的他从来只走肾,不走心的。
他松开了扶着她肩膀的手,没有像寻常恋人那样去掏什么精致的丝绒盒子,而是将手伸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掏出来的,是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粗布缝制的旧口袋,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与他如今的身份格格不入。
江芊雨的目光落在那个旧口袋上,心中微微一动。
林天强用那双握过刀把、签过亿万合同、也抚摸过她发丝的手,有些缓慢地解开了口袋上系着的棉绳。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透着一丝与他气质迥异的郑重其事。
他从里面拿出的,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黄铜的老式钥匙,磨得光亮,带着经年使用的痕迹。另一样,是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绒布包,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把钥匙,”林天强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干涩,他摊开掌心,露出那把旧钥匙:“是西港老厂街,咱们家老房子的门钥匙。爸妈走后,我就是用它开门,带着小盛和小岚,一天天熬过来的。它开过深夜的门,也等过黎明。它没什么价值,但它锁着的是我林天强所有的过去,好的,坏的,难堪的,拼命想护住的。”
他的目光从钥匙移到江芊雨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有些怔然的容颜:“这个,”他拿起那个小红绒布包,却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在掌心钥匙的旁边:“里面是我妈唯一一件首饰,一对很小的银耳环,这是我爸亲手给她做的,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吧。”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缓慢而沉重,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江芊雨,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这条命,前半段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后半截,是血火里滚出来的。我算计人心,权衡利弊,走的道不总是光明正大,手里也不干净。我给不了你寻常人家的花前月下,也给不了百分之百的安稳无忧。跟我在一起,名分、风光或许有,但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可能更多。”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剖开,摊在她面前:
“但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更没办法的是,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从这时候开始,你只能是我的女人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没有旖旎,反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和一种近乎凶悍的占有欲。
“我不太懂所谓爱情,我只能把我有的、我觉得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你,都和你绑在一起。”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掌心的旧钥匙和小红布包几乎触到江芊雨的衣襟。
“这是我的根。”他示意那把钥匙:“和我心里仅存的一点,关于‘家’的、干净的念想,”他示意那个小红布包:“连带着我这条命,我今后打下的所有江山,好的坏的,干净的沾血的,我都想和你捆死了,绑在一块儿。”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有些发狠,不再是商量,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带着孤注一掷气息的索取:
“所以,江芊雨,你嫁不嫁我?”
没有“愿意吗”的询问,只有“嫁不嫁”的定夺。如同他惯常的风格,给出了他所能给的全部底牌,那些不堪的过往与可能的风险,连同他毫无保留的全部自己,然后,不容置疑地,向她索要一个未来。
这是江芊雨第一次见到如此霸道的林天强,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
江芊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汹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看着他掌心里那两样寒酸却重逾千斤的“信物”,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几乎有些狼狈的紧张和执拗,心口涨得发疼。
她想起初见他时,那个英雄般的出场,那一刻的心动,早已注定了现在的结果。她是个极聪明却又极固执的人,所以一旦认定一人,一生不改,当她愿意坐上林天强摩托车的那一天开始,她其实已然下定了决心。
江芊雨没有去接那把钥匙和那个小红布包。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林天强紧绷的脸颊,指尖拭去他不知何时抿紧的唇角。
她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异常柔软而坚定,如同西湖的水,包容了他所有的尖锐与沉重。
她向前一步,主动投入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带着冷冽气息的大衣前襟,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直抵心底:
“好的坏的,干净的沾血的,过去的以后的,只要是你,我都要,好事坏事,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来抗,生死相依,生死相随。”
她顿了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说出了那句他等待已久、也唯一想要的回答:
“我嫁。林天强,我嫁给你。”
不是“愿意”,是“嫁”。同样的干脆,同样的不容反悔。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绕道而行。西湖的夜温柔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那把旧钥匙和小小的红布包,静静躺在林天强的掌心,被江芊雨的手覆盖住,温暖从此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天强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般的踏实感席卷了他。他收拢手臂,将怀中的人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远处,保俶塔的灯光静谧安详,湖面倒映着万家灯火,也倒映着这一对终于将彼此生命彻底锚定的爱人。
他活了两辈子,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港湾。而她,自初见那一眼,便已心甘情愿,做好了接纳他全部风雨的准备。
未来很长,风波或许难息,但从此,有人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