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风身后几名仙朝修士脸色微变。
一个年轻侍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年长的同僚拉住了袖子。
的人站在总号门外替仙朝讨席位,本身就是一个尴尬的位置。
“罢了,萧天子今日已经入城。”
罗天风语气仍旧平静,“总号这般排席,若让外人误以为仙朝失了资格,明日开槌时,怕会生出许多闲话。难道还有比萧天子份量更重的人?”
墨知白浅浅一笑,“萧天子的事,就不劳罗道友操心了。”
这句话从墨知白嘴里说出来,台阶旁几个知道底细的老修士便互相看了一眼。
萧璃是仙朝唯一的少年天子,罗天风与她之间隔着整座仙朝权力体系的顶与底。
一个分支行走站在总号门外替仙朝讨席位,借着仙朝的旗,身份却太低了。
墨知白看着他,语气依旧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毫不含糊:“罗公子,萧天子若想坐第九层,她入城时便会亲自将名帖送到总号。珍宝楼只等能代表仙朝的人。”
罗天风没有回答。
台阶旁有人低下头,掩住唇边一点异色。
仙朝名头压下来时分量极重,可罗天风代表不了仙朝。
他连替仙朝落印的资格都未必有,遑论替少年天子萧璃开口。
他行走在门外以仙朝名义说话,本身就是僭越。
罗天风走过人群时,上午赌石坊里那句“你们中州的眼力”又从某处传了出来,声音很低,仍旧让他脚步停了半息。
他身边的随从回头瞪了一眼,瞪完才发现根本找不到是谁说的。
万宝金榜没有改。
消息很快送进圣子别院。
陆玄衡站在长廊外,将罗天风在总号门前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夏元贞听到“萧天子”三个字,手中玉笔顿了一下。
“萧璃是仙朝唯一的少年天子。”她眼尾轻轻弯起,那笑意里全是看笑话的兴致,“罗天风在仙朝连前十都排不进去,也敢在门外替仙朝讨席位?罗天风跟萧璃的距离,比杂役峰弟子跟圣子的距离还远。他上午开石输得满城皆知,下午倒敢替萧璃开口,这话传到萧璃耳朵里,打的可不止罗天风的脸。”
曦月放下玉册,看了顾平一眼。
顾平不语,他还在吞服悟道丹,天灵妖丹的修行要加快了,中州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
长廊上只剩顾平与三位女子。
湖风凉了下来,曦月起身时浅紫纱衣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淡影。
她走到顾平身侧,不再提席位榜的事,只将一盏新沏的灵茶放到他手边。
茶盏落案无声,她指尖却在盏沿停了片刻。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已经被她用太阴寒气试过。
柳如是将名册放到一旁,起身时月白裙摆扫过廊柱。她望着远处总号灯火渐次亮起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处无门旧宅,你当真不派人去看一眼?”
这一夜,天阙城没人真正睡下。
三十六条主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古族车驾停满了总号外的候客道,拉车灵兽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夜风中连成一片。
许多赶不上正式席位的修士抱着玉匣坐在街边,等有人临时转卖名帖。
卖热粥的小贩把锅架在灵晶街角,锅里米香混着丹药味。
连守了两夜的宝楼执事都忍不住买上一碗。
端碗的时候手指还在翻看拍卖名录,粥洒了两滴在袖口上也没发现。
圣子别院深处,阴阳灵池的水面被夜风吹出细密涟漪。
月桂花瓣落在左边结霜,落在右边被热气托着打转。
十六名侍女分两班守夜,太阴脉的女弟子每隔半个时辰检查一次内院隔音阵纹,太阳脉的女弟子在外门验礼阵前打着哈欠,手里仍握着验灵石没松。
顾平没有睡。
他坐在临湖水榭里,面前摆着苏晚棠送来的旧宅调查玉简,旁边是明日拍卖会的完整名录。
最后一夜了,到底有么有人前来刺杀他?
血棺道标在他胸口深处隐隐发烫。
那道标记被鼠丹压了两日,每隔几个时辰便会跳动一次,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他的脉。
每跳一下,他周身气机便会微微一滞,随后被阴阳圣体强行压平。
九玄天都的盘口仍在滚动。
那行血红色的旧字“顾平能否活到天阙拍卖会开槌”已经挂了两日。赔率被反复调整,押他死的人越来越少。
仍有几枚大额玉牌压在“不能”一栏,像几块沉在血水里的黑石。
更远处的仙朝行宫里,一队金甲卫刚刚落脚。有
宫人看见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独自站在行宫高台上,望着珍宝楼总号九层楼檐的方向。
那里悬着的万宝金榜第二行,还挂着她名下那三个冷冰冰的字。夜风掀起她银白裙角,像一片被月光托起的薄纱。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从忍不住上前提醒夜露已重。
萧璃转过身,淡金色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了一瞬又收敛下去。
没有人敢上去问她要怎么做。
天将亮时,珍宝楼九层楼檐的金灯同时熄灭,街边说话声随之一停。
下一息,第一声迎宾钟从总号最高处落下。
咚。
钟声穿过三十六座副库,震过灵晶廊桥,也震得九玄盘口那行血红旧字轻轻发颤。
珍宝楼天阙总号的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第一声迎宾钟尚未散尽,天阙城三十六条主街已经动了起来。
从高处看去,一辆辆古族兽辇、一艘艘圣地法舟、披着各色斗篷的散修与抱着验资玉匣的商会管事,正顺着灵晶街面汇向珍宝楼天阙总号。
东域、南域、北域、西域,太多的修士商人到来,真正的五域浩荡的拍卖会就要开始了,这一刻,整个天阙城都在沸腾。
今日这里到底能卖出什么重宝,无人可知,他们只知道这场拍卖会酝酿了太久了。
晨光照在车辕、阵旗和法器边缘,反出细碎光点,像无数条河流里同时浮起了金砂。
街边摊贩早早收起了平日卖的符纸丹药,改卖热茶、灵食和拍卖会名录。
一个卖名录的小童站在木箱上,喊得嗓子发哑,手里最后几卷玉册仍被人伸手抢走。
他怀里那只装钱的布袋已经鼓得快要撑破,脸上却笑不出来。
抢他名录的人丢下灵石就跑,连找零都顾不上。
“第九层十二席,正东主位还是顾平!”
“仙朝旁听席仍写着待确认!”
“九玄旧盘要结了,押顾平活到开槌的,快去领灵石!”
最后一句话传开,街角那处九玄盘口前顿时挤满了人。
血红晶幕上,“顾平能否活到天阙拍卖会开槌”一行旧字正在一点点转灰。
两名黑衣账房坐在长桌后,手指拨动黑金算盘,按照流水玉牌逐笔结算。
押“能”的人满脸喜色,接过灵石袋时恨不得让四周都看见自己眼光有多准。
押“不能”的人安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