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里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卫星侦察照片,拍摄坐标指向西太平洋关岛以西约八百海里的深海区域。
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海面。
但右下角标注了一行红字:
疑似“哥伦比亚”级SSBN水下航迹特征,置信度87%。
第二张是声呐浮标的频谱分析图。
几条极其微弱的低频曲线被红圈框出来,频率集中在5到15赫兹之间。
许燃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频段,常规声呐根本听不到。
第三张是一份简报,右上角盖着军委情报局的公章。
内容只有两段话:
“美军战略重心转移迹象明确。
近三周内,太平洋舰队至少两艘新型‘哥伦比亚’级战略核潜艇完成隐蔽部署,活动范围覆盖第一岛链至第二岛链纵深。
评估结论:
对方已放弃在近地轨道与我方正面对抗的企图,转而利用深海声学探测盲区,重建战略核威慑优势。”
许燃把三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援朝。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天前,第一份异常信号送到海军司令部。”
李援朝的语气很平静,“吴建邦拿到数据后,当天晚上开了四个小时的闭门会。”
“十一天。”许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目光变了。
“你们瞒了我十一天。”
这不是疑问句。
李援朝看着他,没有否认。
“吴建邦怎么说的?”许燃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他原话是,‘许燃要是敢放下他老婆跑来管这事儿,老子第一个抽他。’”
许燃愣了一下。
李援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就老吴一个人这么想?”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苍劲有力:
“除了亡国灭种,任何事别去烦他。
让那小子安安心心陪老婆。——吴铮鸣。”
吴铮鸣,今年七十四岁。
当年歼-10首飞的时候,他在塔台上站了整整六个小时,硬是没坐下来过。
“不止老吴头。”李援朝又掏出一张纸条。
“龙吟量产的活儿我们接了,许燃不用管。
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出来。——罗阳、孙聪。”
成飞总设计师罗阳。
沈飞总设计师孙聪。
两个人联名签的。
许燃拿着那两张纸条,没说话。
李援朝把手里的《孕期营养学》翻了翻,随手放回茶几上。
“所以今天我来,不是让你干活的。”
“那你来干什么?”
“通报一声。”李援朝靠在门框上,“让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深海的事,海军在盯。
龙吟量产的事,老头子们在扛。你……”
他的目光掠过客厅,落在卧室半掩的门上。
里面隐约传来简瑶均匀的呼吸声。
“你陪好你媳妇。”
许燃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哥伦比亚级的噪声特征你们拿到了?”
“许燃。”
“我就问一句——”
“拿到了。”李援朝打断他,“不完整,但够用。
吴建邦已经调了三个声呐浮标阵列过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
你操什么心?”
“那低频盲区的问题——”
“我说了,不用你管。”
李援朝直起身子,拍了拍许燃的肩膀。
“你小子这么多年一个人拖着全国跑,从太空到深海,从发动机到材料学,什么都是你一个人扛。
该歇歇了。”
许燃张了张嘴。
李援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对了,你那个‘材料预测APP’,就是你之前花了三个月搞出来的那套东西,现在全国四十七个军工研究所在用。
上个月成飞那边靠那套系统筛选出了一种新型钛铝合金,抗热疲劳性能比原来的涂层提高了31%。”
许燃的眼皮跳了一下。
“龙吟的TBC涂层问题?”
“解决了,不是你解决的。”李援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你教出来的人解决的。”
他摆了摆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防弹红旗的引擎声响起,车灯在小路尽头一闪,消失了。
许燃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纸条。
……
接下来的日子,许燃确实没再过问任何工作上的事。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简瑶身上。
孕中期是相对舒服的阶段。
孕吐消退了,食欲恢复了,简瑶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每天早上,许燃陪她在家属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马秀兰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杯现榨的苹果汁,嘴里念叨着“慢点走慢点走”。
上午,许燃给简瑶念书。
不是论文,是小说。
简瑶说想听故事,许燃就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百年孤独》。
念了三页,简瑶睡着了。
许燃把书合上,给她盖好毯子,然后坐到旁边削苹果。
削苹果这件事,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以前他削出来的苹果皮断成七八截,马秀兰看了直摇头。
现在他能一刀不断地削完整个苹果,皮的厚度均匀得像用车床加工过。
“你这手,造火箭也没浪费。”马秀兰偶尔会夸他一句。
下午三点,简瑶通常会醒来。
许燃端着削好的苹果坐在她旁边,一边喂她吃,一边随手点开平板上的内部网络。
303所的项目管理系统是他亲手设计的,界面简洁,核心数据一目了然。
他扫了一眼“龙吟”战机的量产进度条——
78%。
上周他看的时候还是71%。
七天推进了七个百分点。
许燃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开了详细的工作日志。
“第三批次机翼蒙皮成型——通过。总工:吴铮鸣。复核:罗阳。”
“脉冲爆震发动机量产线标定——通过。总工:赵克明。复核:陈容与。”
“HEF-7燃料批次稳定性测试——第47批次连续合格。负责人:陈容与。”
“磁流体姿态控制模块一致性校准——偏差0.003%,优于设计指标。负责人:周群。”
每一条日志后面都跟着一串技术参数和签名。
许燃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日志的提交时间是凌晨三四点。
这帮战友在熬通宵。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条加密备注,权限标记是吴铮鸣的。
“7月17日,第三批次机翼蒙皮复合铺层工艺出现异常翘曲,变形量超标0.7毫米。
经通宵推演,采用‘材料预测APP’模拟修正铺层角度后解决。
全程未惊动许总。——吴铮鸣。”
“这种程度的问题,我们自己能搞定。许总安心在家待着吧,别出来添乱。”
许燃盯着“别出来添乱”五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翻到赵克明的日志。
“7月19日,发动机高超音速巡航寿命测试中,涡轮前温度出现3.2K的异常波动。
原因:第六级压气机叶片冷却通道积碳。
排查耗时14小时。
解决方案:调整HEF-7燃料预热温度梯度。
问题已清零。”
备注栏写着:“差点打电话给许燃。忍住了。”
许燃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翻到周群的日志。
“7月22日,磁流体控制模块在极端攻角下出现0.012秒的响应延迟。
初步判断为量子传感器的温漂问题。
已组织攻关小组连续工作38小时,更换传感器材料后延迟降至0.003秒,满足设计要求。”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自己搞定。”
许燃把所有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整整十一天。
翘曲问题、积碳问题、温漂问题、批次一致性问题、量产线节拍优化问题……
大大小小十几个技术坎,全被战友们扛过去了。
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
没有一个人发过消息。
简瑶靠在他肩膀上,嚼着苹果片,随口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看项目进度。”
“怎么样?”
许燃锁了屏幕,把苹果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简瑶很少听到的东西。
是放心。
“挺好,”许燃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终于不用我推着走了。”
简瑶没太在意,继续嚼苹果。
许燃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第二个苹果。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他手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门外,石榴树上的蝉叫得正欢。
这是许燃近两年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
晚饭后。
马秀兰洗了碗,回卧室去了。
简瑶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许燃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悠悠地削。
他的眼神偶尔飘向茶几上那个棕色文件袋。
文件袋被他压在了一摞育儿书
但里面那张声呐频谱分析图上的低频曲线,像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5到15赫兹。
这个频段的声波在深海中衰减极小,可以传播上千公里。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正因为衰减小,海洋背景噪声在这个频段也极其复杂。
洋流、海底火山、鲸群、地质运动……
各种信号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声学迷雾”。
哥伦比亚级的设计师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把噪声特征刻意压到了这个频段里,就像把一根针扔进稻草堆。
你知道它在里面,但你找不到。
吴建邦现有的声呐浮标阵列能监听到异常,但定位精度差得离谱。
误差圆半径超过四十海里。
四十海里。
在这个范围内,一艘携带十六枚“三叉戟”D5洲际弹道导弹的战略核潜艇可以随意游弋,而你只能干瞪眼。
许燃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脑子里的念头按了下去,继续削。
不是现在。
简瑶正在笑。
他听着她的笑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好递过去。
“来,吃。”
简瑶接过来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许燃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然而,脑海深处,那几条低频曲线还在跳动。
像深海传来的脉搏,沉闷、缓慢、不可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