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红旗刹停在303所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上时,轮胎在环氧地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赵铁柱还没解开安全带,许燃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电梯直通地下三层主控中心。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不是香烟,是茶杯碎片散发出的潮湿气息。
许燃的目光扫过主控中心。
十二面大屏幕全部亮着。
蓝色的海洋地形图上,一条红色虚线正在第一岛链和第二岛链之间缓慢移动,像一条慵懒的蛇。
虚线下方跳动着一行数据:
目标深度:310 | 航速:6kn |
置信度:72%
置信度只有72%。
这意味着海军现有的声呐网连“看清楚”都做不到。
吴建邦站在主控台前面,脚边全是碎瓷片。
他的茶杯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
“许燃!”吴建邦一回头看见他,两步冲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
“少废话。”许燃径直走向主控台,目光锁在大屏幕上,“情况怎么样了?”
吴建邦的嘴张了张,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指向屏幕。
“四十七分钟前,部署在冲绳海槽的三号浮标阵列捕获到异常低频信号。
频段集中在7到12赫兹。”
吴建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我们用了所有手段,被动声呐、拖曳阵列、海底固定水听器,全部拉满。
结果呢?”
他一巴掌拍在屏幕边框上。
“定位误差超过三十五海里!三十五海里!
在这个范围内,那条王八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仰卧起坐!”
许燃没理他。
他的目光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声呐频谱图。
几条极其微弱的低频曲线混杂在海洋背景噪声中,若隐若现。
就像把一根透明的头发丝扔进了一碗清水里。
你隐约看到有东西,但你摸不着抓不住。
“它在挑衅。”
坐在声呐分析台前的技术军官抬起头,脸色发白,“许总,这艘潜艇在故意释放微弱声纹。”
“故意?”
“是。”
技术军官调出另一组数据,“每隔十五分钟,它的噪声水平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脉冲抬升。
持续时间0.3秒。
幅度刚好卡在我们探测阈值的边缘,能让我们发现它的存在,但无法定位。”
许燃的眼睛眯了起来。
0.3秒。
这是美军在说,我就在这儿,你能拿我怎样?
吴建邦在旁边来回踱步,靴跟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他们吃准了!”
吴建邦的嗓门压不住了,“吃准了我们在水下三百米的温跃层以下就是瞎子!
只要躲在这个深度,利用深海声学盲区,我们的整个声呐网就跟聋了一样!”
他猛地转向许燃。
“这是美国佬目前仅剩的、唯一还能威胁咱们的战略优势!
太空被我们捏了,近海被我们锁了,他们就剩水底下这一张牌!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拿这张牌没办法!”
主控中心里一片沉默。
二十多个技术军官都低着头,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们脸上,谁都不说话。
许燃站在主控台前,盯着那条红色虚线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足有二十多页,直接拍在主控台上。
“老吴。”
吴建邦一愣。
“别听声音了。”许燃抬起头,眼底的光像刀锋一样锐利,“我们来抓‘波’。”
吴建邦低头看向那叠纸。
第一页的标题赫然写着——
“量子声学探测阵列——基于SOFAR通道量子纠缠态微扰的深海目标定位算法”**
吴建邦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这是……”
“路上写的。”许燃走到主控台的操作位前,十根手指落在键盘上。
“‘盘古’远程接入权限开了没有?”
“开了!你上车就打电话了,我能不开吗?”吴建邦嗓子都劈了。
“太平洋水文数据库实时数据呢?”
“全灌进来了!三百多个TB!”
“好。”许燃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把近海试验性量子雷达的控制端口给我接过来。”
旁边的技术军官愣了:“许总,量子雷达?
那套系统还在测试阶段,没经过实战验证——”
“现在就是实战验证。”许燃头都没抬。
吴建邦对那个技术军官一瞪眼:“他说接就接!废什么话?”
三分钟后,近海部署的试验性量子雷达控制端口接入主控系统。
许燃的手指在三个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做的事情在场没有一个人完全看得懂。
他在把量子雷达的探测模块和海底水听器网络强行“缝合”。
这两套系统原本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在天上发射量子态微波,一个在水底被动监听声波。
它们的数据格式不一样,物理原理不一样,连时钟同步协议都不兼容。
但许燃不管这些。
他在“盘古”上实时编译一个中间件,一个桥接层,把量子雷达的纠缠光子对相位数据和水听器的声学信号流,用他在车上写出来的那套算法进行联合反演。
代码一行一行地刷过屏幕。
编译。
调试。
报错。
修改。
再编译。
许燃的手速快到旁边的技术军官只能看见残影。
吴建邦在他身后来回走,像热锅上的蚂蚁。
“能行吗?”
许燃没回答。
“许燃,我问你能不能——”
“闭嘴。”
吴建邦的嘴巴啪地合上了。
一个海军上将被一个三十岁的科学家当面呵斥,他居然乖乖闭嘴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许燃敲键盘的速度让他意识到,这个人正在全力以赴。
七分钟。
许燃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大屏幕。
然后他按下了回车键。
“启动。”
大屏幕上,画面猛地闪了一下。
原本那张模糊的声呐频谱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雪花点。
主控中心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雪花。
还是雪花。
吴建邦的脸色铁青。
“许燃——”
“等。”
许燃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雪花点开始剥离。
像一层薄冰在阳光下融化,又像一幅泼墨画被水冲刷,杂乱无章的噪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屏幕中央向四周退散。
量子态微扰算法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过滤海洋背景噪声。
传统的频域滤波会在这种信噪比下完全失效。
是利用量子纠缠态的关联特性,把“不属于潜艇”的一切信号全部标记为“量子背景态”,然后一层一层地剥掉。
就像从一堆沙子里挑金子,不是去找金子,而是把所有不是金子的东西全部拿走。
雪花退散。
画面清晰了。
整个主控中心同时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屏幕正中央,一个鲜红色的潜艇轮廓赫然浮现。
不是模糊的虚线或者误差三十五海里的概率圈。
是一个清晰到能看见艇体流线型外形的三维投影!
目标深度:317米。
航速:5.7节。
航向:西北偏北,012度。
螺旋桨转速:每分钟78转。
叶片数量:7。
连螺旋桨有几片叶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操——”吴建邦的粗口脱口而出。
他冲到屏幕前面,鼻子差点怼在投影上。
“这……这精度……”
“定位误差小于两百米。”
许燃靠在椅背上,“在持续跟踪的情况下,随着数据积累,精度还会进一步提升。”
两百米。
两百米对于一艘一百七十米长的核潜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光被看见了,你被锁死了。
主控中心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技术军官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安静!”吴建邦一吼,声音盖过了所有人,“都给老子安静!”
他转向许燃。
“还有别的吗?”
“你觉得呢?”许燃敲了几下键盘。
大屏幕上的画面向外拉远。
红色潜艇轮廓缩小成了一个光点。
但屏幕上不止这一个光点。
另外两个橙色的光点出现在画面边缘。
一个在关岛以西约六百海里的位置,另一个在巴士海峡以南。
“三艘。”许燃说,“西太平洋目前有三艘美军潜艇在活动。
两艘哥伦比亚级,一艘弗吉尼亚级。
弗吉尼亚级是攻击型的,位置在最南边那个。”
吴建邦的呼吸都粗了。
“三艘……我们之前只发现了一艘的异常信号……”
“你之前的声呐网只能覆盖SOFAR通道上方的浅层声场。”
许燃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面,“我的算法利用的是SOFAR通道本身,整个太平洋就是一张天然的探测网。
只要潜艇在水下发出任何噪声,哪怕只比海洋背景噪声高出零点零一个分贝,量子纠缠态的微扰探测都能把它揪出来。”
他的手指在大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把三个光点全部圈住。
“从现在开始,西太平洋的水下,对我们来说是透明的。”
吴建邦看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许燃的胳膊。
“许燃!这套系统多快能铺开?全海域覆盖需要多久?”
“SOFAR通道关键汇聚区的量子节点部署,需要海军配合布放深海浮标。
数量不多,太平洋方向大概四十到五十个节点就够了。”
许燃掰开他的手,“算法已经成熟,‘盘古’的算力足够支撑实时反演。
瓶颈在硬件布放。”
“多久?”
“看你的船跑多快。”
吴建邦的眼珠子都红了。
“我现在就调船!”
他抓起保密电话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头都在抖。
许燃转回屏幕前。
那个红色光点还在缓慢移动,悠哉悠哉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扒光了。
十五分钟后,0.3秒的挑衅性脉冲再次出现。
许燃盯着那个脉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挑衅呢。”
他拿起旁边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看得见潜艇了,下一步呢?总不能光看着吧?”
吴建邦从隔壁通讯室跑出来:“打!给他一发鱼雷——”
“公海边缘。”许燃竖起一根手指,“打了就是战争行为。”
吴建邦的拳头捏得咔咔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许燃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
“光看有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得给他们加点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