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发现,这“醉仙楼”规矩分明。
一楼大堂最为宽敞,坐着的多是些气血旺盛的武者或衣着普通的凡人富商,喧嚣热闹。
二楼则安静许多,桌椅摆放疏朗,坐着的多是炼气期修士。
而三楼往上,楼梯口便隐隐有灵光禁制闪烁,并非人人可上。
柔儿略一感应,便了然于心。
这客栈的楼层,竟是按照修为来划分的,炼气期修士多在二楼,筑基期可上三楼,金丹期方能踏入四楼,至于最高的五楼,恐怕只有元婴老祖那等人物才有资格上去。
这不仅是为了清静,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她不动声色地将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微微放出,抱着真波,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守在楼梯口的一名炼气后期的店伴感受到这股灵压,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前辈请上三楼,三楼雅静。”
柔儿略一点头,抱着真波登上三楼。
三楼环境果然幽静雅致许多,以屏风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点着宁神的檀香。
客人不多,彼此间隔也远,低声交谈,互不打扰。
两人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店伴捧着菜谱过来伺候。
菜谱是玉简制成,神识浸入便可浏览。
柔儿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绷不住。
上面的价格,着实让她这“乍富”的散修有些心惊肉跳。
“一壶‘清心茶’,就要两块下品灵石?一碟‘凉拌玉笋’三块灵石?这、这……”
柔儿心里暗自嘀咕,拿着玉简的手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点了。
她节俭惯了,以前在灵鹤观,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何曾如此“奢侈”过?
真波见状,伸出小手扯了扯柔儿的衣袖,然后仰起小脸,用清亮稚嫩的童音,对侍立一旁的店伴脆生生地说道:“来一壶灵茶,几份清淡爽口的小菜,再加一屉新鲜的角牛肉包子,要快些上。”
他点菜的语气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丝毫不像第一次进这种酒楼的孩子。
那店伴脸上笑容不变,立刻应道:“好嘞!一壶‘清心茶’,四样时令灵蔬小菜,一屉‘鲜角牛肉包’,诚惠,一共十二块下品灵石。”
柔儿听到价格,眼皮微微一跳,心底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属于穷苦修士的肉疼。
十二块灵石,足够她在长明集那等地方生活一两个月了。
但看着真波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想到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危险,她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数出十二块灵石,递了过去。
“客官稍等,酒菜马上就来!”店伴接过灵石,笑容更盛,躬身退下。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
一壶冒着氤氲热气的灵茶,茶汤清亮,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四碟小菜摆盘精致,分别是凉拌白玉藕片、清炒翠玉豆苗、香煎银鳞鱼、素烩三鲜,色泽鲜亮,灵气盎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灵麦特有的清香,让人口舌生津。
真波早就饿了,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中带着韧劲,内里的角牛肉馅鲜嫩多汁,混合着某种灵葱的辛香,美味无比。
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嘴油汪汪的。
柔儿虽然早已筑基,可以长时间辟谷,但看到真波吃得这么香,又闻着满桌诱人的香气,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藕片放入口中。
藕片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甘甜和灵气,味道居然出奇的好。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了。
姐弟二人暂时放下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专心享用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安宁的晚餐。
酒楼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两人吃饱喝足,正慢悠悠地喝着灵茶消食时,隔壁几桌修士的交谈声,便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们耳中。
“……听说了吗?西边又不太平了,‘黑风岭’那边几个靠近万瘴沼泽的集镇,前两天被魔族给屠了……据说是一个活口都没留,惨呐!”
“何止西边,北边‘碎星海’最近也不安生,有冒险的修士说,看到深海里有巨大的阴影游弋,怀疑是上古妖兽苏醒了……”
“嗨,那些都太远了。说点近的,岳麓谜岭那边最近可热闹了。据说有上古修士的洞府现世,禁制光华冲天而起,百里外都能看见。
有懂行的前辈看了,说那禁制的气息,至少是炼虚期以上的大能留下的。现在好多门派,什么天剑宗、玄阴教、百花谷……都派人往那边赶呢!”
“炼虚洞府?我的天……那得有多少宝贝?不过这种地方,危险肯定也大,不是咱们这些小散修能掺和的……”
“嘿嘿,宝贝再多,也得有命拿才行。要我说,还不如关心关心眼前的事。花峦山李家,知道吧?
他们家那位最得宠的小公子,前些日子在外边历练,让人给宰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花峦山那位元婴期的李家老祖,据说当场就气得暴跳如雷,直接发了‘血魂追杀令’,悬赏两万下品灵石,外加一件二阶极品的法器,死活不论,只要能提供凶手的准确线索。
还扬言,要是抓到活的,定要将其剥皮拆骨,抽魂炼魄,点天灯烧上一千年!”
“两万灵石、二阶极品法器!这手笔……啧啧,李家不愧是附近有名的修仙世家,就是阔绰。不过话说回来,谁这么胆大包天,连李家的小祖宗都敢动?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长明集遇害的,也有可能是魔族所为……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现在好多筑基期的散修,甚至一些小门派的人,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到处打听呢……”
“嘘……小点声,这种事少议论,小心惹祸上身!”
……
起初,柔儿和真波还听得津津有味,什么魔族动向,上古洞府,天才轶事……这些信息对他们了解外界局势很有帮助。
尤其是听到“凌云宗内门第一人,有凌云仙子之称的‘凌仙儿’,十岁便筑基成功”时,柔儿眼中还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十岁筑基,与她当年也不遑多让,但随即听到旁人议论“如今天地有变,进阶困难,十岁筑基也未必能结丹”时,她又陷入了沉思。
然而,当“花峦山”、“李家老祖”、“血魂追杀令”、“两万灵石”、“二阶极品法器”、“剥皮拆骨”、“抽魂炼魄”、“点天灯一千年”……
这些字眼如同冰锥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凿进柔儿耳中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捏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真波。
真波也正抬起头看她,两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难以遏制的惊骇与恐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杀了李毅必然惹下大祸,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祸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花峦山李家,竟然直接发出了“血魂追杀令”。
两万灵石加一件二阶极品法器的悬赏,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为之疯狂。
更别提那位李老祖咬牙切齿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誓。
此地不可久留!
柔儿几乎是强忍着立刻跳起来的冲动,用微微发颤的手,一把抱起真波,低着头,匆匆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酒楼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