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李晨推开会所包间的门。
许大印已经在了,坐在黄花梨茶海后面泡茶,动作慢条斯理的。
“李总,坐。”许大印头都没抬,往对面空杯里倒茶,“普洱,二十年陈。尝尝。”
李晨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门道。许大印放下茶壶,靠进沙发里,这才打量李晨。
“几个月不见,黑了,也瘦了。南岛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吧?”
“还行,习惯了就好。”李晨放下茶杯,“许总,电话里说有事,什么事?”
许大印笑了:“年轻人,急什么。先喝茶,聊聊天。”
李晨没动。许大印这种老江湖,越是这样慢悠悠的,说明事越大。
“许总,松山湖项目遇到问题了?”
“松山湖?”许大印摆摆手,“那项目小意思。李总,你太小看我许大印了。大印地产现在在省城有六个项目同时开工,深圳两个,东莞三个。松山湖那个,排不进前五。”
这话说得轻松,但李晨听出了里面的底气。许大印的地产公司,这半年确实突飞猛进。
“那许总找我……”
“找你帮忙。”许大印往前探身,压低声音,“李总,你现在跟赵家走得近,赵文广现在是副厅了吧?他管什么?管土地审批,管矿业开发,管……银行贷款审批。”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了。
“许总想通过我,搭上赵厅这条线?”
“聪明,李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做地产的,玩的是什么?玩的是资金周转,玩的是土地增值。资金哪里来?银行。土地哪里来?政府批。这两样,赵文广一句话的事。”
李晨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李总,你现在守着晨月集团那点产业,游戏厅、夜总会、建材公司,一年挣多少?两三千万顶天了。”
“但地产不一样。一个项目做好了,利润就是几个亿。松山湖那个项目,按你的股份,分个两三亿不是问题。这钱,不比你在南岛国挖石油赚得少吧?”
“许总,赵厅那边,我说话不一定管用。”李晨斟酌用词,“我就是个江湖人,赵家拿我当‘白手套’用。用完了,该扔还是扔。”
“白手套怎么了?”许大印笑了,“白手套才方便说话。李总,你信不信,赵文广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帮他在南岛国立了功,有油田项目在手,在江湖上有声望。你出面请他吃个饭,他肯定来。”
李晨沉默。
许大印说得对,赵文广现在确实需要他。油田项目刚落地,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办。
但这也是李晨最怕的——被利用得太深,到时候脱不了身。
“许总,您这算盘打得精啊,您出项目,我出关系,赚了钱大家分。可万一出事呢?赵家第一个扔的就是我。”
“所以咱们得把事办漂亮,李总,做地产的都是这样,有资源有人脉才能做大做强。你现在有资源不好好利用,就是浪费。江湖上混,图什么?不就是图个荣华富贵吗?你帮了我,我许大印记你的情。以后有项目,第一个找你。”
话说得赤裸裸,但也实在。
江湖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互相利用,互相成就。
“许总想怎么操作?”
“简单,省城东郊有块地,五百亩,下个月挂牌。我想拿下来,建高端别墅区。但现在有三家公司争,其中一家背景很硬。我需要赵文广帮忙,在挂牌条件上做点文章。”
“什么文章?”
“比如……要求竞标企业必须有三百万平米以上的开发经验,全省符合条件的公司,只有三家。另外两家,一家是我朋友,一家是我控股的。这地,就是咱们的了。”
李晨听得心惊。
这操作,已经不是灰色地带,是踩线了。
“许总,这事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那块地拿下来,转手就能赚两个亿。开发成别墅,利润至少十个亿。李总,你只要牵个线,剩下的事我来办。事成之后,分你一成。”
一成,就是一个亿。
李晨心跳加速了。一个亿,够还松山湖项目的出资款,够公司运转好几年,够……
够他带着冷月和念念远走高飞。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晨压下去了。
走不了,也飞不了。
江湖已经绑住了他的手脚,还有林雪、琳娜、刘艳……这些人,这些债,走不了。
“许总,容我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许大印看了眼手表,“不过李总,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这样吧,你帮我约一下赵文广,就说我许大印请他吃饭。我这里……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许大印笑了,笑得很暧昧:“歌舞团。专业的,年轻漂亮,能歌善舞。跳完舞还可以陪着唱唱歌,提供点情绪价值之类的。赵厅工作压力大,需要放松放松。”
李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张琼的娱乐公司之前有签约艺人,有几个女孩说去大印歌舞团面试过。
张琼当时还骂,说那根本不是歌舞团,是变相的高级陪侍。除了身材好、会来事,还得给客户提供特殊服务。
“许总,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总,你也是江湖人,这些套路还不懂?男人嘛,喝喝酒,唱唱歌,放松放松。又不违法,就是朋友聚会。”
话说得轻巧,但李晨知道,一旦赵文广来了,看了,玩了,就等于有把柄落在许大印手里了。到时候,不帮忙都不行。
“许总,赵厅那人……不一定好这口。”
“好不好,试试才知道。”许大印拿出手机,“李总,你现在就给赵厅打电话。就说我许大印做东,请他赏光。地方就在这会所,绝对私密,绝对安全。”
李晨看着许大印递过来的手机,没接。
“许总,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以后在赵厅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怕别人拿捏你?李总,你太要面子了。在江湖上混,要面子挣不到钱。你看看我,当年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要过面子吗?现在呢?省城谁见了我,不得叫声许总?”
话糙理不糙。李晨想起自己刚来东莞时,在夜总会当保安,那时候要过面子吗?没有。只要能活下来,能站稳脚跟,什么都能做。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冷月,有念念,有公司,有兄弟。他得站着挣钱,不能跪着。
“许总,电话我可以打,但内容我说了算。我就说您想请赵厅吃饭,汇报松山湖项目进展。至于歌舞团……赵厅来了再说。”
“行,听你的。李总,你是个有底线的人,我欣赏你。那就按你说的办。”
李晨接过手机,拨了赵文广的私人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喂?”赵文广的声音很官方。
“赵厅,我是李晨。”
“李晨啊,有事?”
“许大印许总想请您吃个饭,汇报一下松山湖项目的进展。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晨手心冒汗。
“什么时候?”
“今晚,就在许总的私人会所。绝对私密。”
“行,我七点到。”赵文广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
李晨放下手机,松了口气。许大印冲他竖起大拇指:“李总,有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许总,人我请了。剩下的,看您的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许大印拍拍手,包间门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进来,“去,让歌舞团准备。把最好的几个都叫来,要最年轻的,最漂亮的。”
“是。”服务员退下。
许大印转头对李晨说:“李总,你也别走了,一起。等赵厅来了,咱们边吃边聊。你放心,我许大印做事有分寸,不会让赵厅难堪。”
李晨想走,但走不了。
他得留下,得看着,得确保事情不失控。
六点半,会所开始上菜。全是山珍海味,鲍鱼、海参、鱼翅,还有一瓶三十年的茅台。
七点整,赵文广准时到了。没穿正装,一身休闲打扮,看着真像来吃饭的。
“赵厅,欢迎欢迎!”许大印热情迎上去。
赵文广跟李晨握了下手,表情很淡:“嗯,许总,松山湖项目进展怎么样?”
“顺利,顺利!”许大印引赵文广入座,“赵厅,咱们边吃边聊。李总,给赵厅倒酒。”
李晨拿起茅台,给赵文广倒了一杯。赵文广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酒。”赵文广放下杯子,“许总,直说吧,找我什么事?不光是为了汇报项目进展吧?”
许大印笑了:“赵厅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省城东郊那块地,下个月挂牌。我想拿下来,但有点难度,想请赵厅帮个忙。”
“什么忙?”
“挂牌条件上,加一条开发经验的要求。”许大印压低声音,“要求三百万平米以上开发经验。这样符合条件的公司就少了,竞争就小了。”
赵文广没说话,夹了块鲍鱼,慢慢吃。吃完,才说:“许总,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
“哪能啊!”许大印赶紧说,“赵厅,这要求合情合理。大项目就得有经验的公司来做,这是对老百姓负责。您说是不是?”
赵文广笑了:“许总,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那就别反驳。”许大印举杯,“赵厅,我敬您一杯。事成之后,我许大印记您一辈子。”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大印拍了拍手,包间的灯光暗了下来。
音乐响起,是轻柔的古筝曲。侧门打开,八个穿着古典舞裙的女孩鱼贯而入,个个年轻漂亮,身材婀娜。
舞蹈跳得很专业,但眼神很勾人。跳着跳着,就有女孩凑到赵文广身边,给他倒酒,喂水果。
赵文广一开始还推辞,但架不住女孩们热情。几杯酒下肚,脸色也红了,话也多了。
李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生意。酒色财气,样样都是武器。
一个女孩凑到李晨身边,要给他倒酒。李晨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女孩不依,非要倒。李晨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
“李总,别扫兴嘛。”许大印在对面说,“出来玩,就要放得开。放心,这里绝对安全,不会有外人知道。”
李晨没办法,让女孩倒了杯酒,但没喝。
赵文广那边已经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在说什么悄悄话。女孩笑得花枝乱颤,手在赵文广大腿上轻轻拍着。
许大印冲李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成了。
李晨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酒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脸很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吗?陪着喝酒,陪着看戏,陪着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许总,赵厅,我出去抽根烟。”李晨站起来。
“去吧去吧。”许大印摆手,注意力全在赵文广身上。
李晨走出包间,走到会所阳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散在夜色里。
楼下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波,每个人都在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