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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2章 夜玫瑰
    小玲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她记得自己被人从宿舍里拖出来的时候,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

    她想弯腰去捡,胳膊被人死死攥住,拖着她往前走。

    地上有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她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实点。”

    那声音她记得,是阿杰手下的人,平时送饭的那个,脸上有块青色的胎记。

    她被塞进一辆皮卡车的后斗里,铁皮冰凉冰凉的,硌着后背。她想坐起来,被人按住了。

    “躺好。别动。”

    皮卡车发动了,颠颠簸簸地往山里开。

    她躺在车斗里,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月亮始终没出来,星星也看不见。

    风灌进来,灌进衣服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停了。

    她被拖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眼前是一栋三层小楼,粉红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暧昧得像一层雾。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叼着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拖她来的那个男人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她听不懂,像是本地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条紧身的红色裙子,开叉开到大腿根,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涂得像刚喝过血。她上下打量着小玲,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就这个?”

    拖她来的男人说:“对。五万。”

    红裙女人笑了。

    “五万?这么瘦,值吗?”

    “年轻。二十一。”

    红裙女人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小玲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是在挑猪肉。

    “行吧。进去。”

    小玲被推进了门。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埋葬了。

    夜玫瑰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排沙发,沙发上坐着十几个女人。

    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有的穿着暴露的衣服,有的裹着薄薄的睡袍。她们的眼神都一样,空洞洞的,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红裙女人带着小玲穿过大厅,往楼上走。楼梯很窄,木板咯吱咯吱响。

    两边的墙上贴着粉红色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霉的墙皮。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十几扇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不同的颜色。有的门关着,有的门虚掩着,有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压抑的喘息声。

    红裙女人推开尽头那扇门。

    “以后你住这儿。”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满了灰。

    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外面是黑漆漆的夜。

    “明天开始接客。”

    “我……我不是来……”

    红裙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来干嘛的?来旅游的?”

    “我是来打工的,打电话的……”

    红裙女人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打电话?你被卖了。五万块。从现在起,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小玲的脸白了。

    红裙女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有你忙的。”

    门关上了。

    小玲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呻吟,还有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第二天晚上,她明白了什么叫“接客”。

    红裙女人让人把她带到一楼大厅,让她坐在沙发上,跟那些女人一起。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纱。

    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印着半裸的女人,“韩国欧尼”,都是假的。

    男人们进进出出,有的喝得醉醺醺的,有的叼着烟眯着眼,有的进来就直接上楼,熟门熟路。

    一个胖男人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四十来岁,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挺着个啤酒肚,脸上油光光的。他盯着小玲看了半天,咧嘴笑了。

    “新来的?”

    红裙女人从旁边冒出来。

    “对,昨天刚到的。年轻,二十一。”

    “多少钱?”

    “快餐三百,包夜八百。”

    胖男人掏出钱包,数了三张,递给红裙女人。

    “就快餐。”

    红裙女人接过钱,冲小玲努努嘴。

    “上去吧。二楼,三号房。”

    小玲站起来,腿有点软。

    胖男人已经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磨蹭什么?走啊。”

    小玲跟着他上楼。

    二楼三号房,门是蓝色的。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床,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床单是粉红色的,皱巴巴的,不知道多少人睡过。

    胖男人开始脱衣服。

    小玲站在门口,没动。

    胖男人脱光了,躺在床上,看着她。

    “愣着干嘛?脱啊。”

    小玲的手在发抖。

    胖男人不耐烦了。

    “你他妈聋了?脱!”

    小玲开始脱衣服。

    一件,两件,三件。

    她光着身子站在那儿,灯光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胖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像在鉴赏一件商品。

    “瘦了点。不过还行。”

    他冲她招招手。

    “过来。”

    小玲走过去。

    那一个小时,像是过了一辈子。

    胖男人完事后,穿上衣服,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嫌弃。

    小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蜿蜒的蛇。

    她想起郑姐,想起红姐,想起那些一起从东莞出来的姐妹。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一样。

    白天睡觉,晚上接客。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嘴脸,不同的味道。有的粗暴,有的猥琐,有的喝醉了乱来,有的完事了还要聊天。

    小玲学会了不说话。

    学会了像一具尸体一样躺着,任人摆布。

    学会了在那些人离开后,一个人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第六天晚上,她遇到了一个“客人”。

    那人穿着军装,背着枪,脸上有道疤,跟刀哥那个差不多。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把她按在床上。

    完事后,他没走,坐起来点了根烟。

    “你是新来的?”

    小玲没说话。

    那人看着她。

    “华国人?”

    小玲还是没说话。

    那人笑了。

    “别怕。我也是华国人。”

    那人说:“湖南的。来这儿三年了。”

    小玲看着他,那张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你……你怎么来这儿的?”

    “被骗来的。跟你一样。”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我是男的,就被留下来当兵。女的,就卖到这种地方。”

    小玲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活着。别想死。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推门出去。

    小玲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

    “活着。别想死。”

    第十天,她看见了一个熟人。

    那天晚上,她照例坐在大厅里,等着被挑走。门口进来几个男人,穿着便装,其中一个她认识。

    是阿杰。

    他跟着几个男人进来,有说有笑的。红裙女人迎上去,热情得不得了。

    阿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女人,扫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但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过去跟红裙女人聊起了别的。

    小玲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阿杰没挑她,挑了另外一个。

    他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想跑。跑了抓回来,更惨。”

    小玲低着头,没看他。

    阿杰走了。

    小玲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盏粉红色的灯,很久很久。

    第十五天,她开始学会了麻木。

    学会了在那些人进来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学会了在他们离开后,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学会了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是人了。

    是货。

    第十七天晚上,来了一个男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身上有股香水味。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最后指着小玲。

    “那个。”

    红裙女人笑了。

    “有眼光。新来的,活儿好。”

    小玲跟着他上楼。

    进了房间,那年轻人没急着脱衣服,而是在床上坐下,看着她。

    “你叫什么?”

    “小玲。”

    “好听。”

    “你是被卖来的吧?”

    “我也是刚来的。那边园区,搞电诈的。今天发了工资,出来玩。”

    小玲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怕。我不会乱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小玲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带着一点迷茫。

    “说什么?”

    “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相信有头吗?”

    小玲说:“不知道。”

    年轻人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你好好活着。”

    他推门出去。

    小玲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句话,跟那个穿军装的人说的一模一样。

    “好好活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但她知道,除了活着,也没别的选择。

    第二十天,她被打了一顿。

    因为一个男人投诉她“服务不好”,像个死人。

    红裙女人让人把她拖到一楼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用皮带抽了十几下。皮带上镶着金属扣,抽在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咬着牙,没叫出来。

    红裙女人抽累了,把皮带扔在地上。

    “下次再这样,把你卖到更烂的地方去。”

    小玲趴在地上,没动。

    红裙女人走了。

    那个小房间没有窗户,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趴在地上,感觉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温热温热的。

    她想起郑姐,想起红姐,想起那些一起从东莞出来的姐妹。

    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会不会也在找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就算她们来找她,也找不到。

    这地方太大了,太黑了。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十五天,她又看见了那个穿军装的人。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小玲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认识我吗?”

    小玲点点头。

    他抽了口烟。

    “你那些姐妹,在外面找你。”

    小玲抬起头。

    “有几个女的,前几天来过。在外面转了好几圈,被我们的人撵走了。”

    “她们……还好吗?”

    “还行。没被抓。”

    小玲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活着。说不定哪天,能出去。”

    他走了。

    小玲坐在那儿,眼泪流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东莞,在钻石人间上班。莲姐在门口骂人,阿芳在旁边笑,郑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她梦见自己回家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湿的。

    窗外,天快亮了。

    粉红色的灯光渐渐淡下去,灰蒙蒙的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穿上衣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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