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月大厦的楼顶,红旗插了一圈,在风里哗哗响。
塔吊最后一次吊起一斗混凝土,缓缓升到三十八层的高度。
工人们接过料斗,把混凝土倒进最后一块预留的缺口里,抹平,压实。
许大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亲自抹了最后一下。
“好了!封顶!”
许大印的声音在楼顶炸开,像一颗鞭炮。工人们欢呼起来,安全帽扔上天,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掉下来,砸在几个人脑袋上,咚咚响。
李晨站在许大印旁边,看着那片混凝土慢慢凝固。
阳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表面泛着光,像一面还没打磨的镜子。
“许总,提前了半年。”
“李总,我说过,大印地产干活,实在。说两年,就是两年。能提前,绝不拖后。”
“辛苦了。”
“辛苦什么?干活嘛,不辛苦哪来的钱?接下来就是外墙装修,还有那些已经给了预付租金的客户,要搞定制室内装修。三十八层,一层一个样,麻烦着呢。”
李晨看着远处那片海。“麻烦也得搞。客户掏了钱,就得让人家满意。”
许大印点点头。“你放心。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念念站在楼顶边缘,踮着脚尖往下看。冷月赶紧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念念,别往下看。高。”
念念仰起头。“月妈妈,这楼好高。比小白还高。”
“小白是马,能跟楼比吗?”
“小白要是站在这楼顶上,是不是就比楼高了?”
“小白上不来。小白怕高。”
百合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镜头扫过楼顶的红旗、工人、李晨、许大印,最后定格在那片海。
“冷月姐,这个角度真好。能看到整个南岛国。”
冷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等外墙装修完了,玻璃幕墙一上,更漂亮。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像一根水晶柱子。”
百合子收起手机。“冷月姐,你说,晨月大厦跟大唐还愿寺,以后会不会遥遥相望?”
冷月指着东边那座小山。“你的寺庙建在那儿,大厦在这儿。中间隔着一片海,但填海工程一完工,就连成一片了。到时候,大厦是现代的,寺庙是古代的。一个代表钱,一个代表心。遥相呼应,有意思。”
“钱和心,缺一不可。没钱,活不了。没心,活不好。”
“你这话,像你爷爷说的。”
百合子摇摇头。“不是爷爷说的。是我自己想的。在外面躲了三年,想明白了很多事。”
林师傅站在楼顶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在测方位。罗盘上的指针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
林师傅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李晨走过去。“林师傅,您在测什么?”
林师傅抬起头,笑了。“测测晨月大厦的风水。李总,您这楼,风水不错。坐北朝南,背山面海。跟我的大唐还愿寺,正好遥遥相望。”
李晨看着那个罗盘。“林师傅,您信风水?”
林师傅收起罗盘,靠在栏杆上。“信。也不信。”
“跟我一样。信,也不信。”
“李总,您觉得,什么是好风水?”
“以前在东莞的时候,有个老江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风水不是看山看水,是看人心。人心好,风水就好。人心不好,风水再好也没用。”
林师傅点点头。“那位老江湖,是个明白人。”
李晨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海。“林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不懂风水,也不信风水。但我信人心。人心向着你,不作恶,就会行好运。人心背着你,你就永远都没有好风水。”
“当然,风水也有科学道理。背山面海,通风采光,住着舒服。不舒服的地方,人待久了会生病。这就是风水。有些人把风水说得太玄乎,什么龙脉、煞气、聚宝盆,都是骗人的。”
“李总,您这话,说到根上了。我干了一辈子工匠,修了一辈子寺庙,见过好风水的地方,也见过坏风水的地方。但最后发现,再好的风水,也挡不住人心变坏。再坏的风水,也拦不住人心变好。”
“那您还拿着罗盘到处测?”
林师傅笑了。“拿着罗盘,是为了让客户安心。客户信这个,我就得测。测完了,说几句好话,客户高兴,我也高兴。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
李晨也笑了。“林师傅,您是个实在人。”
林师傅摇摇头。“不是实在。是老了,不想骗人了。年轻时候,为了赚钱,什么话都敢说。现在老了,赚够了,想说点真话。”
念念跑过来,拉着李晨的手。“爸爸,我要下去。楼顶风大,冷。”
李晨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念念身上。“走,爸爸带你下去。”
念念摇摇头。“不要。我要姐姐带我下去。”
百合子走过来,伸出手。“念念,走。姐姐带你下去。”
念念拉着百合子的手,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装好,只有一个铁笼子,是施工用的升降机。工人们站在里面,按着按钮,轰隆轰隆往下走。
念念看着那个铁笼子,有点害怕。“姐姐,这个安全吗?”
“安全。工人天天坐,没出过事。”
念念咬咬牙,走进去。百合子跟进去,冷月也跟进去。升降机轰隆轰隆往下走,楼顶越来越远,那片海越来越近。
“姐姐,你说,人为什么要建高楼?”
“因为人想离天近一点。”
“离天近了,就能看到菩萨吗?”
“也许吧。但菩萨不在天上。在心里。”
念念哦了一声,没再问。升降机在一楼停下来,几个人走出来。念念拉着百合子的手,往王宫的方向走。
“姐姐,你那个寺庙,什么时候建好?”
“两年。”
念念想了想。“两年好久。到时候我都长大了。”
“长大好。长大了,就能自己来拜菩萨了。”
“我不要长大。长大了不好玩。长大了要上班,要赚钱,要养孩子。累死了。”
“你这个小脑袋瓜,想得还挺远。”
“那当然。奶奶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冷月走在后面,听着念念跟百合子的对话,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像她爸爸了。胆子大,嘴巴甜,心里有数。
封顶仪式结束后,许大印在工地上摆了三十桌,请所有工人吃饭。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还有啤酒和白酒。
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许大印端着一杯酒,走到李晨面前。“李总,这杯酒,敬你。谢谢你把晨月大厦的工程给了我。”
李晨端起酒杯。“许总,别客气。是你自己干得好。”
碰了杯,一饮而尽。许大印又倒了一杯。
“李总,这第二杯,敬南岛国。祝南岛国越来越好。”
李晨又干了。许大印再倒第三杯。
“李总,这第三杯,敬我们这些年的交情。在东莞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年轻。现在,你是南岛国的实际控制者。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
李晨干了第三杯,放下杯子。“许总,你喝多了。”
许大印摆摆手。“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李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东莞跟你合作。没有你,就没有我许大印的今天。”
“许总,别说了。再说就哭了。”
“不说了。喝酒。”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许大印的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许白珊走过来,扶住他。
“爸,你喝多了。别喝了。”
许大印推开她的手。“没喝多。我还能喝。”
许白珊看着他,叹了口气。“李晨哥,你劝劝我爸。他这个人,一喝酒就不要命。”
“许总,白珊说得对。别喝了。回去休息。”
“李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女人的话。冷月说你,你听。刘艳说你,你听。琳娜说你,你听。现在白珊说你,你也听。”
“不是听。是尊重。”
许大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尊重。对。尊重。李总,你说得对。是尊重。”
许白珊扶着许大印,走了。李晨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工人,那些酒桌,那些灯光。风吹过来,带着酒味和菜香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冷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晨哥,你喝了不少。”
“许大印敬的,不能不喝。”
“回去吧。念念睡了。”
两个人走出工地,上了车。车子开出去,窗外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洒在水面上,银光闪闪的。
“晨哥,你今天跟林师傅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最好的风水是人心。”
“真的。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现在信了?”
“因为在东莞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身边有一帮兄弟跟着我,帮我,挺我。为什么?因为我对他们好,他们对我好。人心换人心。后来到了南岛国,也是。北村先生帮我,红姐帮我,许大印帮我。不是因为我风水好,是因为我人心好。”
“你这是在夸自己。”
“不是夸。是说事实。我这个人,缺点一大堆。但有一条,我对得起朋友,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干的人。”
“所以,你运气好。”
“对。运气好。但运气好,是因为人心好。”
车子在王宫门口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王宫。念念已经睡了,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冷月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
李晨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海。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东边那座小山,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在那片海湾里。
第二天早上,林师傅来找李晨。
“李总,我明天回日本了。设计方案定下来了,地基勘测也做完了。剩下的,交给施工队就行。”
“林师傅,您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日本那边还有事。等寺庙动工的时候,我再过来。”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林师傅,这是您这次的酬劳。您收下。”
林师傅接过来,没打开,直接放进口袋里。“李总,我跟您说句实话。这次来南岛国,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您这个人。”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一个能让九条家大小姐不远万里跑来建寺庙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看了之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风水,确实是人心。您有这颗心,所以运气好。九条小姐有这颗心,所以她能活着离开日本。北村先生有这颗心,所以他能在南岛国建起黎明公社。”
“李总,您保重。我走了。”
“林师傅,保重。”
林师傅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中午,百合子来找李晨。
“李晨先生,林师傅走了?”
“走了。他让我转告你,设计方案没问题,地基也没问题。放心建。”
“林师傅是个好人。”
“百合子,你爷爷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南岛国看看?”
“没有。爷爷不敢来。他怕死。”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怕不怕?”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百合子看着远处那片海。“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心安。心安了,就不怕了。”
两个人站在王宫门口,看着那片海。阳光洒在海面上,亮得晃眼。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挖掘机在吼。
那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