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南岛国,海风把椰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王宫院子里,老太太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衫,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利落的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念念骑小白在草坪上兜圈子。
“奶奶,你看我!我会自己骑了!”念念两条腿夹着小白的肚子,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朝老太太挥。
小白慢悠悠地走着,马蹄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慢点骑。别摔了。”
“摔不了!小白乖得很!”念念一夹马肚子,小白小跑起来,念念的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琳娜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家居裙子,头发随便披着,番耀骑在她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她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琳娜被揪得歪着脑袋,也不恼,笑眯眯地走到老太太旁边坐下。
“妈,下午歇好了?”
老太太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歇好了。女王陛下,你这……”
琳娜摆摆手。“您别叫我女王。叫琳娜就行。”
老太太笑了。“行。琳娜。我下午仔细看了看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跟我们村里的闺女差不多。”
琳娜愣了一下。冷月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妈,您这话说得。琳娜是女王,怎么就跟村里闺女差不多了?”
老太太一本正经。“本来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会笑会说话,疼孩子疼男人。跟咱们村李婶家的闺女、张嫂家的儿媳妇,有什么两样?”
冷月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在老太太另一边坐下。“妈,您说得对。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人,也不会跟您儿子在一起。”
老太太想了想,点点头。“这话在理。李晨那个小崽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特别的人,受不了他。”
琳娜忍不住笑了。“妈,李晨小时候什么样?”
老太太一拍大腿。“别提了。偷老刘头的南瓜熬粥,被追着满村跑。偷张嫂家的辣椒,辣得跳进水塘里。爬三叔公家的枣树,裤子挂破了,光着屁股跑回家。村里的狗看见他都绕着走。”
念念骑着小白绕回来,正好听见。“爸爸小时候光屁股?”
老太太点头。“光。屁股蛋子上还粘着枣树叶子。”
念念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琳娜和冷月也笑得前仰后合。曹娟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也忍不住笑了。
李晨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笑什么呢?”
念念指着李晨,上气不接下气。“爸爸,奶奶说你小时候光屁股偷枣!”
“妈,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
“怎么不能说了?你做得出来,我还不能说了?”
李晨不吭声了。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太阳往海面上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粉红色。老太太看着天色。
“该做晚饭了。家里带来的腊肉,李婶腌的,五花三层。我给你们蒸一碗。还有老刘头的南瓜,熬粥,甜得很。”
冷月拉住她的手。“妈,今晚不在家吃。李晨说了,带您去旋转餐厅。”
老太太皱了皱眉。“旋转餐厅?什么旋转餐厅?”
念念从小白身上跳下来,跑到老太太面前。“奶奶!就是晨月大厦最顶上那个!会转的!坐在里面吃饭,能看到整个南岛国!可好看了!”
老太太想了想。“吃饭就吃饭,转什么转。转晕了怎么办。”
冷月笑了。“转得很慢,一个小时才转一圈。不晕。”
“那……那得多少钱?”
冷月看了看李晨。李晨说。“不贵。”
老太太盯着李晨。“不贵是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李晨干咳了一声。“一千一百一十八。一位。”
老太太的眼睛瞪圆了。“多少?”
“一千一百一十八。”
老太太蹭地站起来。“不吃,不吃!自己在家里做!一千多块钱吃顿饭?你钱是大风刮来的?腊肉不吃会坏掉!南瓜放着也是放着!”
转身就往屋里走。冷月赶紧拉住她。
“妈,您别急。您听我说。”
老太太站住了,胸口一起一伏的。“说什么?一千多块钱,够村里一家人过一个月的。你们在这里,一顿饭吃掉了?”
冷月挽着她的胳膊。“妈,这个餐厅是李晨开的。他是老板。您吃不穷他的。”
“他开的?”
冷月点头。“他开的。晨月大厦整个三十八楼,都是他的。不光旋转餐厅,楼下的夜总会,楼上的办公室,都是他的场地。您去自己儿子开的餐厅吃饭,还要给钱?”
老太太想了想。“不要钱?”
冷月笑。“不要钱。老板的亲妈来吃饭,谁敢收钱?”
老太太的气消了一半,但还是心疼。“就算是自己开的,那也得花钱买食材吧?一千多一位,食材得多少钱?”
李晨开口了。“妈,您放心。前段时间,这个餐厅刚开业的时候,我请南岛国的人免费吃了三天。全免费。排队从大厦门口排到菜市场。龙虾、牛排、海鲜,随便吃。”
老太太的嘴巴张大了。张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三天?免费?”
李晨点头。“三天。”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李晨,又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憋出一句。
“真是败家。”
冷月赶紧挽着她往外走。“妈,败都败了,您今天帮他把败出去的吃回来。吃回本。”
老太太被她拉着走,嘴里还在念叨。“三天。免费。龙虾。我的天爷。这个败家子。他太爷爷李十万攒了十万亩良田,娶了十八房姨太太,也没这么败过。”
念念跟在后面,拉着曹娟的手。“曹老师,走。旋转餐厅的龙虾可大了。上次我吃了两只。”
曹娟笑着跟她走。琳娜抱着番耀,刘艳抱着双胞胎,一家人浩浩荡荡往晨月大厦走去。
电梯上到三十八楼,门一开,老太太站在电梯口,愣住了。
整个餐厅是圆形的,落地玻璃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三百六十度全是透明的。
南岛国的海岸线、城区、码头、填海工地、远处的山,全部铺在眼前,像一幅巨大的画。
夕阳正沉到海面上,把海水染成金红色。餐桌、吧台、吊灯,全部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一抬头,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这……这玻璃窗怎么还会动?”老太太抓紧了冷月的胳膊。
冷月扶着她往里走。“妈,不是窗在动,是整个餐厅在转。您看脚下。”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天爷。这楼是活的。”
服务员迎上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认出了李晨,赶紧往里引。“李总,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填海工地和大唐还愿寺。”
一家人落座。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桌上,不敢动。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码头移到了左边,填海工地移到了正前方。
老太太盯着那个工地。“那是干什么的?那么多船,那么多吊车。”
李晨坐在她旁边,指着窗外。“妈,那是填海造地。把海填平了,造出新的陆地来。造出来的地,建房子,建工厂,建码头。”
老太太皱了皱眉。“海也能填?”
“能。一船一船的石头、沙子倒下去,慢慢就填出来了。”
老太太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程船,沉默了一会儿。“这得多少钱。”
李晨没回答。老太太也没追问。
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化。填海工地移到了左边,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寺庙移到了正前方。
寺庙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大雄宝殿的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塔吊在旁边转动,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
“那又是什么?”老太太指着寺庙。
李晨说。“大唐还愿寺。九条家建的。仿唐代的风格。金丝楠木的柱子,汉白玉的台阶。建好了,是南岛国最大的寺庙。”
老太太看着那座寺庙的屋顶,看了很久。“九条家?日本人?”
“日本一个隐世家族。祖先是我们华国过去的和尚。”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城区移到了正前方。
晨月大厦的影子投在城区上,拉得很长。菜市场、码头、学校,一清二楚。胖大姐的鱼摊收了一半,老刘在数钱。渔民们在补渔网,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
老太太看着那些景象,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李晨。”
“嗯。”
“你在这里,搞了这么多东西。”
李晨没说话。
“你太爷爷李十万,有十万亩良田,十八房姨太太。那是咱们李家最风光的时候。后来土改,田没了,姨太太散了,李家就败了。你爷爷一辈子种地,做点小生意被人批斗,你爸一辈子种地。到了你这一辈,我以为你也就是在外面打打工,赚点钱,回村里盖个二层小楼,娶个媳妇,生个娃。没想到,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你太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这些,不知道会说什么。”
李晨握住她的手。“妈,太爷爷说什么不重要。您觉得好就行。”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好。怎么不好。就是心疼。你这得操多少心。”
冷月在旁边给老太太倒茶。“妈,您别心疼他。他操心是应该的。男人不操心,难道让女人操心?”
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月儿,你说得对。男人就该操心。女人操心多了,老得快。”
念念趴在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奶奶你看!那是我们学校!那个红旗就是我们学校!”
老太太凑过去看。“哪个?那个红点点?”
“对!就是那个!我们班在二楼,窗户对着操场。你看见了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见了。好学校。”
念念得意了。“我爸爸盖的。”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你爸爸盖的。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别像你爸,小时候光屁股偷枣。”
念念用力点头。“嗯!我好好读书!我不偷枣!”
餐点开始上了。龙虾、牛排、海鲜拼盘、南瓜粥。老太太看着一桌子的菜,又看了看窗外慢慢旋转的景色。
“这顿饭,真不要钱?”
冷月给她夹了一块龙虾。“真不要。您放心吃。”
老太太夹起龙虾,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又咬了一口。“真好吃。”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进了海里。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深蓝色。
南岛国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填海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大唐还愿寺的脚手架亮着灯,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万家灯火。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这片灯火。看了一会儿。
“李晨。”
“嗯。”
“你太爷爷的银子,你挖出来建学校了。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不会怪你。”
李晨看着她。老太太继续说。
“他当年办学堂,就是想让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你拿他的银子建学校,是替他接着做。好。”
窗外的南岛国,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