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最大档,还是热。
李晨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冷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给他扇风。
“威立雅那边怎么说?”李晨的声音有点哑。
冷月停下扇风的动作。“邮件回了。说海水淡化厂的设备可以按时交货,但安装调试的技术人员来不了。法国那边闹罢工,港口都瘫了,技术人员出不来。”
李晨没说话。
冷月继续扇风。“通用电气也一样。发电厂的燃气轮机,核心部件卡在美国海关了。说是出口管制,需要重新审批。什么时候批下来,不知道。”
李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北村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日本人那边呢?”
冷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三菱重工还行。跨海大桥的钢材按时到货,焊接工程师也到位了。但通讯设备那一块,分包商是NEC,他们的海底光缆被菲律宾那边扣了,说手续不全。”
北村放下茶杯。“菲律宾?”
冷月点头。“转口贸易。本来从日本发货,经过菲律宾转船。菲律宾海关说光缆是战略物资,要出口许可证。NEC正在补办。”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工程进度图前面。图上有五条不同颜色的线,代表五个工程。前两条是绿的,后面三条,两条黄的,一条红的。
海水淡化厂——黄色。发电厂——红色。通讯管网——黄色。
“填海的沙子到了,石头到了,钢筋水泥到了。水、电、通讯,全卡住了。”李晨的声音不高。
冷月合上文件夹。“没有淡水,工人喝什么?没有电,设备怎么转?没有通讯,整个岛就是瞎子聋子。”
北村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也看着那张图。
“李晨,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不是偶然的。”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
北村指着图上那几个外国公司的名字。“法国、美国、日本。三个国家,三个公司,同时出问题。法国罢工,美国管制,日本转运被扣。三件事撞在一起,概率有多大?”
李晨沉默了几秒。“有人在背后搞鬼。”
北村点点头。“不一定是一个人在搞。可能是各自有各自的原因。但结果是一样的——南岛国填海,卡住了。”
冷月走过来。“谁在搞?”
北村摇摇头。“法国不知道。美国,可能是福田一郎那帮人背后的势力。日本,住吉会熄火了,但经济产业省里还有人不死心。”
李晨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填海工地上,推土机和卡车还在动,但进度明显慢了。海水淡化厂的厂房盖了一半,顶棚没封,钢架在太阳底下晒着。发电厂的地基打好了,设备没到,基坑里积了雨水,绿汪汪的。
“有没有别的办法?”
冷月想了想。“海水淡化,除了威立雅,还有西班牙的和新加坡的。但西班牙那家,产能不够。新加坡那家,订单排到明年了。发电厂,除了通用电气,还有德国西门子和日本三菱。但西门子的燃气轮机,交货期十八个月。三菱的倒是快,但需要日本政府批准。”
李晨转过身。“三菱?跨海大桥不就是三菱在干吗?”
冷月点头。“是。但三菱的电力部门和经济产业省关系很深。福田一郎那条线上的。不一定批。”
北村忽然开口。“九条家。”
李晨和冷月都看着他。
北村放下茶杯。“九条家在日本,基本上也是一座孤岛。几百年了,跟外界不怎么来往。水电、通讯,全是自己成网。长崎外海那个岛上,九条家老宅,用的电是自己发的,水是自己净化的,通讯是自己铺的海底光缆。”
李晨的眼睛亮了。“九条家有这个技术?”
北村点头。“有。而且很成熟。能在孤岛上自给自足几百年,靠的就是这套东西。比威立雅、通用电气的设备,更适合南岛国。”
李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百合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海风的声音,像是在室外。
“李晨?难得你给我打电话。”
“百合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说吧。”
李晨把海水淡化厂、发电厂、通讯管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百合子听完,沉默了几秒。
“威立雅、通用电气,同时卡住。这不是巧合。”
“北村先生也这么说。”
“法国那边我不熟。美国那边,通用电气的出口管制,背后可能是经济产业省的人打了招呼。福田一郎虽然被警告了,但他在产业省里还是有影响力的。至于NEC的海底光缆被菲律宾扣住……”
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倒是可以让九条家的人去问问。菲律宾那边,九条家有一些老关系。”
“不是问菲律宾。我是想问你,九条家能不能帮南岛国建一套自己的水电通讯系统?像你们家岛上那种。不依赖外国公司,不被卡脖子。”
“李晨,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当面谈。”
“正好。过几天我爷爷要来南岛国。他早就说想去看看大唐还愿寺,一直拖着。前几天日本那边来了电话,说有人不想让九条家在南岛国扎根。爷爷听了,反而下了决心。说要亲自来一趟,看看南岛国,看看你,看看那座寺庙。”
“九条真一先生要来?”
“嗯。机票已经定了。三天后到。到时候,让他跟你谈。这方面,九条家是专业的。”
“好。三天后见。”
挂了电话,转过身。冷月和北村都看着他。
“九条真一要来了。”
冷月的眼睛亮了。“九条家的家主?”
李晨点头。“亲自来。”
北村笑了。“看来,九条家是认真的。隐世几百年,现在要出来了。”
李晨靠在窗边。“他说,有人不想让九条家在南岛国扎根。”
北村点点头。“经济产业省。福田一郎背后的人。他们怕九条家走出日本,怕九条家的技术、资金、人脉,落到南岛国。南岛国有了九条家的支持,就不再是一个小渔村了。”
李晨看着窗外那片填海工地。“他们怕的,就是我要做的。”
三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南岛国机场,到达大厅。这一次接机的人,比接老太太那次还多。
李晨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冷月和北村。琳娜也来了,穿着一身正式的白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念念站在琳娜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欢迎九条爷爷”。字比上次写“奶奶”的时候好看了一些。
百合子从出口先走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和服,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脚上穿着木屐,走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
念念跑过去。“百合子姐姐!”
百合子弯下腰,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又长高了。”
念念把手里的硬纸板举高。“你看!我写的!”
百合子看了看,笑了。“字写得真好。”
念念得意了。“曹老师教我的。曹老师是我爸爸的同学,现在也来南岛国了。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百合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爸真厉害。”
念念用力点头。“嗯!我爸爸最厉害!”
出口的门又开了。
九条真一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料子是手工织的,纹路细腻。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更多了,但眼睛很亮。拄着一根黑檀木的拐杖,手柄雕成樱花的形状。
步子不快,但很稳。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拎着行李。
九条真一走到李晨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九条先生,欢迎来南岛国。”李晨伸出手。
九条真一握住李晨的手。老人的手瘦,但有力。
“李晨。终于又见面了。”
李晨点头。“终于又见面了。”
九条真一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琳娜。
“女王陛下。打扰了。”
琳娜微微欠身。“九条先生,南岛国欢迎您。您是大唐还愿寺的功德主,也是九条家的家主。您能来,是南岛国的荣幸。”
九条真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功德主。这个词,很久没听到了。”
百合子挽住九条真一的胳膊。“爷爷,走吧。先去看大唐还愿寺。您念叨了一路了。”
九条真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李晨。“寺庙,下午看。现在,先谈谈水电的事。百合子跟我说了。”
李晨说。“好。去王宫谈。”
王宫的书房里,窗帘拉开着,阳光和海风一起涌进来。
九条真一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旁边。李晨坐在对面。冷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李晨旁边。北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百合子站在九条真一身后。
“威立雅的海水淡化设备,卡在法国港口。通用电气的燃气轮机,卡在美国海关。NEC的海底光缆,卡在菲律宾。”李晨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九条真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些,不是偶然。”
李晨说。“北村先生也这么判断。”
九条真一看了北村一眼。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秒,互相点了点头。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很多话不用说出来。
“九条家在日本,也是一座孤岛。”九条真一的声音不紧不慢。“长崎外海那个岛,从江户时代起,就是我们家的。几百年了,跟外界不怎么来往。幕府将军管不着,明治天皇管不着,战后的美国占领军也管不着。”
李晨认真地听着。
“岛上没有市政供水。我们自己打井,自己净化。没有市政供电。我们自己建了小水电,后来加了柴油发电机,再后来加了太阳能。没有通讯线路。我们自己铺海底光缆,从岛上铺到长崎。这套东西,九条家维护了几百年。每一代人都在改进,都在更新。到现在,岛上的水电通讯,比长崎市区还稳定。”
九条真一看着李晨。“百合子跟我说,你想在南岛国也建一套这样的系统。不被外国公司卡脖子,自给自足。”
李晨点头。“是。”
九条真一靠在沙发背上。“可以。九条家可以帮你。”
李晨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
“但不是白帮。”九条真一的声音很平静。“九条家是商人。商人不做亏本的生意。”
李晨说。“您开条件。”
九条真一看着他,看了几秒。“条件,等一下再谈。先带我去看看填海工地。看了工地,看了寺庙,再谈。”
李晨站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