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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2章 寺庙的月光
    大唐还愿寺的工地上,月光比灯光亮。

    

    金丝楠木的柱子立起来了,还没上漆,木头本身的纹理在月光下像流水。

    

    大雄宝殿的屋顶铺了一半琉璃瓦,金黄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脚手架还没拆,竹竿一根一根的,绑得密密麻麻。

    

    林师傅还没睡。蹲在大殿的台基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裤腿上沾满了木屑和灰浆。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更白了。

    

    “林师傅,还不歇着?”工头老赵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安全帽夹在腋下。

    

    林师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睡不着。这屋顶的瓦,白天铺的时候,东边那几块,角度偏了半寸。明天得返工。”

    

    老赵抬头看了看屋顶。“半寸?半寸谁能看出来。”

    

    林师傅没说话。

    

    老赵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走了。

    

    林师傅又喝了一口茶。月光下,金丝楠木的柱子泛着丝绢一样的光泽。林师傅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面。木头是凉的,但手感温润,像摸着一块老玉。

    

    “这木头,从缅甸运来的。”林师傅自言自语。“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又在仓库里晾了半年。现在立起来了。一千年,不会倒。”

    

    工地入口那边,有灯光晃动。

    

    几束手电筒的光,在脚手架之间穿行。百合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不是手电筒,是一盏纸灯笼,白纸红骨,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白纸,晕成一团暖黄色。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跟在百合子后面。和服的下摆拖在碎石路上,沾了些灰。两个随从远远跟着,手里也提着灯笼。

    

    林师傅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台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九条真一走到大殿前面,站定。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金丝楠木柱子,看了很久。周围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海风把椰子树吹得哗哗响,但大殿这里,好像格外安静。

    

    “林师傅。”九条真一的声音不高。

    

    “九条先生。”林师傅微微欠身。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走到大殿的台基上。拐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的。走得很慢。走到一根金丝楠木柱子前面,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面。老人的手指瘦骨嶙峋,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缅甸的金丝楠。树龄,不下五百年。”九条真一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九条先生懂木头?”

    

    九条真一摇摇头。“不懂。但九条家老宅的柱子,也是金丝楠。我从小看到大,看了八十多年。认得。”

    

    林师傅走过来,也摸了摸那根柱子。“这根,比老宅那根,树龄还要老一些。砍下来的时候,数过年轮,最少六百年。”

    

    九条真一点点头。“六百年。它活着的头一百年,是明朝。又活了一百年,是清朝。再活了两百年,我们日本是江户时代。最后两百年,看着这个世界的火车、轮船、飞机,一样一样冒出来。”

    

    林师傅沉默着。九条真一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大殿深处。深处还没装佛像,空荡荡的,月光从天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色的方格。

    

    “林师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林师傅拿起台基上的保温杯。“睡不着。屋顶东边那几块瓦,角度偏了半寸。心里搁着事,就睡不着。”

    

    九条真一看了一眼屋顶。“半寸。外人看不出来。”

    

    林师傅拧开保温杯。“外人看不出来,我知道。”

    

    九条真一看着林师傅。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百合子,把茶具拿来。”

    

    百合子愣了一下。“爷爷,这里?”

    

    九条真一点头。“这里。月光底下,金丝楠旁边。喝茶。”

    

    百合子转身吩咐随从。

    

    不一会儿,随从搬来一张矮桌,两张蒲团。矮桌是竹制的,蒲团是草编的。百合子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茶具——铁壶、茶碗、茶筅、茶勺。铁壶是老铁壶,壶身上的锈迹斑斑,但擦得发亮。

    

    林师傅看了看那套茶具。“日本茶道?”

    

    九条真一在蒲团上坐下来。“不是茶道。就是喝茶。茶道规矩太多,累。我一个人喝茶的时候,什么都不讲究。”

    

    林师傅也坐了下来。两个老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一个穿着沾满灰浆的工作服。中间隔着一张竹桌,桌上放着铁壶和茶碗。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百合子跪坐在旁边,开始点炭烧水。炭是竹炭,点燃了没有烟,只有淡淡的红光。铁壶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九条真一看着大殿深处的月光。“林师傅,你修了一辈子寺庙。有没有想过,修这些,为了什么?”

    

    林师傅想了想。“为了对得起祖师爷。”

    

    九条真一点点头。“对得起祖师爷。我们日本人,也讲这个。茶道的祖师爷是千利休,剑道的祖师爷是冢原卜传。但我们不讲‘对得起’,讲‘不辜负’。”

    

    林师傅琢磨了一下。“不辜负。好。比‘对得起’多了一层心意。”

    

    九条真一说。“对得起,是还债。不辜负,是感恩。”

    

    铁壶里的水开了。百合子提起铁壶,先烫了茶碗。热水在茶碗里转了一圈,倒掉。然后用茶勺舀了两勺抹茶粉,倒进茶碗。再提起铁壶,细流注入。茶筅在碗里快速搅动,茶汤泛起一层细密的绿色泡沫。

    

    两碗茶,一碗递给九条真一,一碗递给林师傅。

    

    林师傅双手接过茶碗。茶碗是粗陶的,碗壁上带着窑变的纹路,像流云。茶汤碧绿,泡沫细腻。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林师傅放下茶碗。

    

    九条真一也喝了一口。“茶是一般的茶。水是一般的水。好的是这个地方。”

    

    林师傅环顾四周。金丝楠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顶,月光从各处涌进来。点了点头。

    

    “是。好的是这个地方。”

    

    九条真一放下茶碗。“林师傅,九条家祖上,是华国过去的和尚。”

    

    林师傅看着他。

    

    九条真一继续说。“唐代。鉴真大师东渡,带了一百多个工匠,有木匠、石匠、瓦匠、画匠。九条家的祖先,是其中的一个。在奈良建了唐招提寺,金堂,讲堂,都是他参与修建的。”

    

    林师傅的眼睛亮了。“唐招提寺。我二十年前去看过。金堂的斗拱,是盛唐的做法。国内都失传了。”

    

    九条真一点头。“祖先在唐招提寺待了一辈子。后来还俗了,娶了日本女人,改了日本姓。但建寺庙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传到江户时代,九条家在长崎外海买了一座岛。在岛上建了一座家庙,仿的就是唐招提寺的金堂。”

    

    老爷子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座家庙,建了十一年。用的也是金丝楠,也是琉璃瓦。建好的时候,我曾祖父说,这座庙,一千年不会倒。”

    

    林师傅忍不住问。“现在呢?那座庙还在吗?”

    

    九条真一放下茶碗。“在。今年是建成的第一百三十七年。经历了台风、地震、海啸,一块瓦都没掉过。”

    

    林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一百三十七年。一千年,还早。”

    

    九条真一笑了。“是。还早。我看不到了。你也看不到。但有人能看到。”

    

    老爷子的目光从林师傅身上移开,落在大殿深处的月光里。

    

    “林师傅,你修的这座大唐还愿寺,是九条家还愿的。还什么愿?还祖先的愿。祖先从华国来,在日本建了唐招提寺。现在,九条家的后人,在南岛国,再建一座大唐的寺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千年的事,绕了一个大圈,又绕回来了。”

    

    林师傅端起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月光在地上移动,银色的方格从大殿深处移到了金丝楠柱子的脚下。

    

    “九条先生,你们日本人,信佛吗?”

    

    九条真一想了想。“信。也不信。”

    

    林师傅看着他。

    

    九条真一说。“信佛,是信因果。不信佛,是不信来世。九条家几百年,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坏,有对有错。好的,我们感恩。错的,我们道歉。但不求来世。这一世的事,这一世了结。”

    

    林师傅点点头。“这一世的事,这一世了结。我们华国人,也讲这个。叫‘现世报’。”

    

    九条真一笑了。“现世报。好。比来世报痛快。”

    

    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海风穿过脚手架,吹得竹竿轻轻响。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月光。填海工地的塔吊亮着灯,海面上渔船都归港了,大唐还愿寺的工地,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师傅,这座庙,一千年不会倒。”

    

    林师傅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会倒。”

    

    九条真一转过身,看着林师傅。“你保证?”

    

    林师傅点头。“保证。”

    

    九条真一伸出手。林师傅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瘦骨嶙峋,修了一辈子寺庙。一只布满老茧,也修了一辈子寺庙。

    

    百合子站在后面,看着两个老人的背影。月光把他们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

    

    九条真一松开手。“林师傅,你明天还要返工。早点歇着。”

    

    林师傅点点头。“九条先生,您也早点歇着。”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往工地外面走。百合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了几步,老爷子停下来,回过头。

    

    “林师傅,东边那几块瓦,偏了半寸。明天返工的时候,替我给它们念一声佛。”

    

    林师傅愣了一下。“念佛?”

    

    九条真一点头。“瓦也是有灵的。你把它铺正了,它会感激你。铺不正,它会怨你。一千年的事,瓦记得。”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灯笼的光在脚手架之间晃动,渐渐远了。林师傅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团光消失。转过身,回到台基上,拿起保温杯。茶已经凉透了。

    

    抬起头,看着屋顶东边那几块瓦。月光下,确实能看出角度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师傅拧开保温杯,把凉茶一口喝干。

    

    “明天,给你们正过来。让你们舒舒服服的,在这南岛国,待一千年。”

    

    虫鸣声里,金丝楠的柱子泛着月光,那些瓦,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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