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在南岛国主岛东南方向。
坐快艇四十分钟。
岛上有一座死火山,火山口长年积着雨水,形成一片淡水湖。湖边站满了面包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椰子蟹在落叶里窸窸窣窣地爬,壳有脸盆那么大。
岛上住着不到两千人,大多是渔民。木头棚子外面晒着渔网,渔网旁边蹲着猫。猫盯着椰子蟹,椰子蟹盯着猫,谁也不敢先动手。
塔卡的老宅在火山脚下。
石头砌的,青色火山岩,墙上爬满了老藤。院子里有一棵凤凰木,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红伞。树下放着一把竹躺椅,塔卡躺在上面,眼睛闭着,手边搁着一只开了口的椰青。
六十五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磨破了,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躺椅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土狗,短毛,耳朵耷拉着,眼睛半闭半睁。
快艇的马达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黄狗的耳朵竖了一下。
又耷拉下去了。
塔卡睁开眼睛,坐起来。码头的方向,三个人正在下船。
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日本人,四十出头,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皮鞋锃亮,踩在希望岛的土路上,溅了一脚灰。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扛着纸箱子。
三人站在码头上环顾了一圈。主岛那边的填海工地日夜赶工,这里连条水泥路都没有。
塔卡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踢了踢黄狗。
“去。一边去。”
黄狗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凤凰木另一边,又趴下了。
三人走到老宅门口。戴眼镜的日本人站定,鞠了一躬,九十度,姿势标准。
“塔卡亲王。我叫山崎,从东京来。”
塔卡靠在竹躺椅的扶手上,没请他进门。
“别叫亲王了。南岛国只有一个亲王——番耀。女王的孩子。我算什么亲王。”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丧家之犬。”
山崎直起身,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塔卡先生谦虚了。论辈分,您是女王的叔祖父。先王最小的弟弟。希望岛,是您的封地。”
塔卡哼了一声。指了指脚上的拖鞋,又指了指身后爬满老藤的石头房子。
“封地。你看看这封地,值几个钱?主岛那边填海造地,高楼大厦。我这里连电都是上个月才通的,还是女王念在亲戚情分上,从主岛拉了一条海底电缆过来。之前点煤油灯。亲王,点煤油灯的亲王,你见过?”
山崎的嘴角抽了一下。
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把纸箱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山崎亲自拆开封条。里面是两瓶威士忌,一条香烟,一盒干鲍,一盒鱼翅。
“一点心意。”
塔卡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山崎。没有请他们进门的意思,也没有关门的意思。
“找我什么事。说吧。”
山崎朝拎公文包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日文的,A4纸装订,厚厚一沓。山崎把文件放在台阶上。
“塔卡先生,南岛国的填海工程,您听说了。”
塔卡点头。
“听说了。岛上的人都在说。主岛那边的海水淡化厂快投产了,发电厂快发电了,光缆快铺好了。我们这里上个月才通电,主岛那边已经在装光纤宽带了。挺好的。”
山崎推了推眼镜。
“挺好的?塔卡先生,填海工程破坏了南岛国的生态。珊瑚礁被挖掉了三分之一。海龟的产卵地被填平了。内湖一围,洋流改了,鱼群少了。您是希望岛的主人,希望岛的海龟,以后去哪里产卵?”
塔卡没伸手拿那份文件。
“海龟的事,女王说了。填海工程专门做了环评,法国人做的。珊瑚礁,避开了。海龟产卵地,保留了。洋流模型,威立雅和中交集团联合做的,改了三次方案才保证洋流不变。”
他看着山崎。
“你说的那个挖掉三分之一,是樱花会资助的那个研究所发的报告吧?那个研究所,主管单位是日本经济产业省。樱花会倒台以后,那个研究所也解散了。”
山崎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塔卡先生,生态只是一方面。还有移民的问题。南岛国原来十万人口,现在三十多万。多出来的二十多万,全是外来移民——华国人、日本人、欧洲人、太平洋其他岛国过来打工的。他们抢了本地人的饭碗。您看看码头上的渔船,以前全是一片一片的本地渔民。现在呢?华国人的冷藏船抢了渔业加工生意,日本人的养殖技术抢了石斑鱼市场。本地人只能去工地搬砖。”
塔卡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那棵凤凰木下,拍了拍树干。
“这棵树,我爷爷种的。他种树的时候跟岛上的人说——树长在谁家院子里,就是谁的。但有一样,树上的果子,谁都能吃。路过的人,渴了,摘一个,不用问。我爷爷说,果子烂在树上,是最大的浪费。”
转过身。
“本地人的饭碗,没有被抢。填海工地招工,本地人优先。海水淡化厂的技术员培训,本地人学费全免。九条家搬来的工厂,每家都跟女王签了协议——技术工人,至少三成从南岛国本地招。日本人来养石斑鱼,用的是新技术,产量高,出口的利润跟本地渔民分成。我虽然住在希望岛,但我有手机。主岛那边的事,胖大姐每天在群里发,我都看。本地人不是只能去工地搬砖,也能学技术当技工。”
山崎的脸色变了。
拎公文包的年轻人看了看山崎。
“塔卡先生,您是在替女王说话?”
塔卡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不是替女王说话。是替自己的眼睛说话。三年前,我站在这个院子里往主岛方向看,海面上黑乎乎的——没有灯,连渔火都少。现在晚上站在这儿往主岛方向看,一片灯。塔吊的灯,工地的灯,晨月大厦的灯,大唐还愿寺的灯。亮堂堂的。好看。”
山崎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去拿文件。
“既然塔卡先生是这个态度,那告辞了。”
“等等。”
塔卡把脚从人字拖里抽出来,赤脚踩在那份文件上。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住在老宅里,就是跟女王不对付?她给我通电,给我修码头,每年生日派人送东西过来。她欠我,所以我会反对她的填海工程。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
山崎没说话。
塔卡低下头,把脚从文件上挪开。弯腰捡起来,翻了翻。日文不全都看得懂,但“珊瑚礁”、“生态破坏”、“移民抢走饭碗”、“原住民权益”、“首相制”这些汉字,一个个白纸黑字。
翻到最后两页,目光停住了。
“这里。最后一段——‘事成之后,由新政府颁予塔卡亲王正式封号及年金,并授予塔卡之子孙南岛国永久辅政席位’。”
抬起头。
“年金?新政府?你们想推翻女王,换一个听话的首相。这年金要兑现,得先把女王赶下台,把李晨赶出南岛国。然后你们来控制油田、填海造地、旅游业。到时候我确实有年金,但南岛国变成你们的傀儡。”
他把文件拍在躺椅上。
“我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说,树上的果子谁都能吃。他没说把树砍了,连根挖走。”
山崎的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珠。
但还是站得笔直。
“塔卡先生,樱花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住吉会受了重创,服部半藏死了,福田次官被警告了,九条家已经在南岛国扎下根了。您以为我们来,是空手来的?我们在东京已经联络了住吉会残余势力的支持、神户两家不愿意跟九条家合作的财阀、还有内阁里两个想在南太平洋刷政绩的少壮派议员。资金和人手都不缺。只要南岛国内部有人带头反对,外部就能配合施压,效仿上次王建搞首相制的路线。您站出来,就有人跟着。您是王室成员,您带头喊一声‘填海破坏生态’,比一百个王建都管用。”
塔卡转过身。
走到凤凰木下,拿起竹躺椅上的椰青,喝了一口。
放下。
“山崎,你们日本有句话——犬は三日饲えば三年恩を忘れぬ。狗,你养三天,三年不忘你的恩。反过来呢?”
他看着山崎。
“你们养了我几年?我当丧家之犬的时候你们收留我,我感激。但你们拿我当狗使唤了几年。这笔账,怎么算?”
山崎的脸彻底白了。
塔卡转身看着黄狗。
“阿黄。过来。”
黄狗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塔卡脚边趴下。塔卡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我家阿黄,我养了三年。它每天早上跟我去码头看渔船,晚上趴在院子里看星星。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不咬人,不惹事。做狗没什么不好,做狗至少不用被人当狗用。”
抬起头看着山崎。
“你跟樱花会的人混过,应该见过我怎么被使唤的——在东京的宴会上鞠躬倒酒,在大阪的会议室里帮他们演戏。那些事,我不打算再做了。”
山崎退了一步。皮鞋在土路上蹭出一道印子。
“塔卡先生,您要什么条件?”
“不要条件。”
塔卡站起来。
“只是告诉你们一句——以后不用来了。来一次,我给女王打电话一次。让你们的人也别来。住吉会的船靠码头,我让人砸船。你们以为找对了人——被女王冷落的亲王,住老宅,没权没钱,心里肯定不平。对,我是不平。不平的是,我年轻时帮外人拆自己家。”
山崎鞠了一躬。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土路上,啪啪的。
两个年轻人抱着纸箱子跟在后面。
快艇发动了。马达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塔卡站在凤凰木下,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夕阳,金红色的,铺满了海。主岛方向的塔吊亮起了灯,海水淡化厂的厂房亮起了灯,晨月大厦的灯也亮了。
希望岛的码头边,渔船上收帆了。几个渔民在码头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黄狗蹭塔卡的腿。
“阿黄,今晚吃什么?”
狗尾巴摇了摇。
塔卡蹲下来,摸着狗头。
“鱼。昨天老陈打的红石斑,留了一条。我做给你吃。走。”
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又看了一眼主岛方向的灯火。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琳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孩子哭闹的背景音。
“叔公?”
“琳娜,今天有人来希望岛了。日本人。让我带头反对填海,搞臭李晨,最后把你赶下台。我把他们骂走了。名单我有,拍了照。后面的事,李晨那边查。老宅的竹躺椅,坏了。你上次说给我换个新的,别忘了。”
琳娜沉默了几秒。
“叔公,谢谢。”
塔卡说:“谢什么。我做狗的日子,过够了。做狗,不如做个人。”
挂了电话。
蹲下来,又摸了摸黄狗。
“阿黄,走。做饭。”
黄狗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走进爬满老藤的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