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还愿寺的山门正式开了。
明觉法师站在主殿前,双手合十,诵了一段《金刚经》开篇。
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金丝楠木的斗拱把诵经声托上去,又从穹顶上缓缓落下来。每一句都在耳朵里多停了半秒。
殿外一百零八级台阶上挤满了人。
泰国僧人披着橘红袈裟跪在白玉石板上诵经。斯里兰卡老太太们把鲜花编成的佛龛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上挪。
华国来的朝圣团在台阶上三步一叩首,额头磕得红肿了也不肯停。
山门前的铜钟被敲响了九次。
每次间隔三秒。钟声传出去,营地里正在排队领盒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仰头看着半山腰上那片金丝楠木的殿顶在阳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山风把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樱花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粉色。
九条真一拄着手杖站在侧殿旁的工地边上。
小院还没完工,但最后一批格子窗已经装上了,木工师傅正在打磨院门的榫头。锤子在木头上轻轻敲着,咚,咚,咚。
明觉法师诵完经走过来,手里还捻着那串象牙白的佛珠。
“九条老先生。您不去主殿看看?第一批香客正在上香。佛指舍利的供龛前面跪满了人。”
“我四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真一,把祖先的愿还了。我等了四十七年,不在乎多等几天。这寺修好,我的事就了了。以后每天在院子里种菜扫地听钟声,就很好。”
明觉法师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帐篷区边上,两个穿热带印花T恤的背包客蹲在树荫下吃盒饭。正是前两天从渡轮上下来的甲和乙。
两人一边扒饭一边低声用日语交谈。
“老周刚才来消息了。他已经混进寺庙了,在里面转了好几圈。”
“里面怎么样?”
“他说里面信众狂热得要命,个个埋着头磕头。拍到好东西了——那个叫柳媚的牌位,供在地藏菩萨旁边单独一间偏殿,位置非常靠前,周围没什么人守着。还有那个佛骨供龛,紫檀木的,放在九层金塔里面,前面跪的那些泰国人哭得稀里哗啦。”
“信号呢?”
“偏殿那边手机不太流畅,但大殿正门口和山门这一片都是满格。帐篷区这边网速更快。这两个点是流量最好的地方。”
“杰哥的意思——先试一票小的。不贪大,看能不能在这么多人里摁出几个有效注册,探探这边的反应。大老板特意交代要慢。上次服部会长输在哪?就是太急了。不用着急在这两天吃成胖子,先让这边的号码熟悉一下数字钱包,后面再慢慢宰。”
阿坤是第三天到的。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从渡轮上下来,还在打哈欠。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平板。
甲在码头接他,把新手机递过去,又递了瓶水。
“松井先生说岛上条件好——”
“到了才知道要坐快艇出外勤。一个岛。地下宫殿。现在又跑到别人的岛上。这他妈的比在南锣国还折腾。”
“别抱怨了。老周给你那个手机预装好了,软件包全拷进去了。你打开看看。”
阿坤把手机开机。
屏幕上多了两个图标,一个叫“派”,白色底色,中间一个金黄色的符号,长得像圆周率π上面加了两个点。另一个叫“信使”,加密通讯用的,界面已经调成东南亚语言包。
“圆周率那个软件是我在南锣国写的最后一套。服务端还能用,老周帮我改了后端接口,数据走菲律宾的服务器中转,连到樱花岛的机房,加了端到端加密。前端那个π的图标是我自己设计的,灵感来自区块链圈子的共识机制。”
“市面上很多挖矿项目就是传销盘。但你得承认,这东西对那批想一夜暴富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这款软件最大的亮点是什么你知道吗——你每天打开手机,点一下那个闪电,什么都不用干,它就给你‘挖矿’。不用电费,不用流量,不用懂代码,点一下就行。免费的东西没人能拒绝。”
甲端起盒饭坐到旁边。
“杰哥发话了。等在樱花岛站稳了以后,迟早要打回南锣国干事,买武器得要钱。阿杰让老周搞钱——”
阿坤推开键盘,看着帐篷顶想了想。
“要说钱,倒是有个现成的主意。币安链那边最近冒出来一个新盘,叫‘樱币’。匿名团队搞的,合约代码没开源,但流动性已经冲到本链前二十了。我怀疑搞盘的人可能收到风,知道阿杰要在南岛国弄点动静,先推一个盘出来暖场。查一下就知道了——先到链上监控软件上搜一下这个Sakura 合约地址最近的交易异常,我看一眼就明白。”
国际医院产科病房里。
曹娟靠在床上翻一本南岛国教育体系改革的方案。
刘桂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胖大姐的石斑鱼干,一个装着阿丽的芒果糯米饭。嘴里还在念叨。
“娟儿,你猜我刚才在帐篷区听到什么了?”
“什么?”
“一个日本来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在教两个菜市场的老头老太下载什么免费的加密货币挖矿软件,叫什么‘派’。说每天点一下手机就能赚钱,还说以后一个币值几百万。跟当年你表姐搞那个传销一模一样!叫什么什么宝,投三千返三万,结果钱全打了水漂。”
“然后呢?”
刘桂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那个小伙子说——你知道比特币吧?当年比特币刚出来的时候也没人理,几分钱一个,现在几十万一个。我们这个‘派’也一样,现在免费挖,以后上市了一枚几百万。两个老头老太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老刘问了他一句——你这个‘派’,一枚几百万,那一百枚就是几亿,我们全村人都成了亿万富翁。那钱从哪儿来?”
“那人怎么回?”
“那人说——这个叫区块链,叫去中心化金融,你们不懂。以后这个‘派’在月球上、火星上都能用,是宇宙通用的货币。地球算什么——听到没有,‘地球算什么’!你说这些人,吹牛都不打草稿的。”
曹娟把方案放下,接过椰子。
“妈,你管人家吹不吹牛。只要不收钱,他爱怎么吹怎么吹。”
“不收钱才可怕!不收钱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表姐当年那个传销也是先从免费听课开始的。听了三堂课就开始交钱。这些搞诈骗的,套路都一样。我得跟你胖大姐说一声,别让她也下载了。她现在是国际名人,BBC都拍过她,万一被骗了多丢人。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丢的是咱们整个南岛国信众的脸!佛像旁边卖石斑鱼干的大姐被加密货币骗了,这传到国际上怎么办。”
刘桂兰把吸管插进椰子里,推到曹娟手边,又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得赶紧去。刚才那个小伙子还拿了个二维码卡片在扫,老刘已经凑过去看了。”
帐篷区另一边。阿坤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压低声音跟甲交了个底。
“果然。Sakura 的合约部署钱包,跟樱花岛机房那个测试用的冷钱包在链上有过一次交互。不多,就一笔转账,零点几个BNB当手续费。这人我认识,在湖南帮时期跟过我写前端,后来去了樱花会东京站。应该是服部半藏留下的旧人,趁阿杰上岛赶紧抢跑一波。”
“盘子大吗?”
“盘子不大,但节奏很凶。三天拉了两百倍,社群里有几万个东南亚散户冲进去了。咱们正好借这股东风——樱币在外面拉盘造势,派在营地里偷偷铺用户。等樱币崩盘的时候,派的用户基数已经够大了,到时候割一把走人,南岛国警方连立案都立不了。因为派没有收过用户一分钱,全是免费挖矿。但等他们尝到甜头,再推出付费加速挖矿套餐的时候——那就是收割季了。”
“这他妈的。樱币在外面当幌子,派在里面当钩子。等樱币崩盘上了新闻,派正好铺完第一轮用户。双簧。”
“杰哥选的时机够准。赶在寺庙开门这一天人最多的时候进来,满大街都是外国信众,警察眼睛只盯着磕头磕晕了的老太太。”
阿坤把笔记本电脑塞回旅行包。
“叫老K他们准备一下。下午开始推第一轮短信。用附近基站广播,内容就写——‘南岛国大唐还愿寺开光纪念,免费领取区块链数字资产,扫码下载,每天点一下闪电即可挖矿’。”
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营地深处走去。
树荫外面的营地主干道上,胖大姐正在给一个泰国僧人推荐石斑鱼干。真空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泰国僧人双手合十微笑摇头。
胖大姐还在推销:“师父,这个不用开光,已经开过了——”
刘桂兰拎着石斑鱼干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围裙角。
“胖大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我这儿做生意呢。”
刘桂兰把她拽到一边,掏出手机翻出加密货币骗局的新闻。
“你看看这个。刚才有两个日本来的背包客在帐篷区那头教人下软件,说是什么免费的加密货币,每天点一下手机就能赚钱。还说什么以后一个币值几百万,能在月球火星上花。你别扫他们的码。”
“月球火星?”
“对!他们说地球算什么,将来在月球火星上都是通用的货币。你说这不是扯吗?”
胖大姐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
“我连佛骨都不贪,还贪什么火星币?地球的钱我还没赚够呢!那些搞诈骗的也不看看地方——在佛门圣地搞传销,不怕菩萨怪罪?”
“你不信就好。老刘刚才凑过去看了。你帮我盯着点他,别让他也下载了。我还有几个摊要去通知。”
胖大姐把围裙一系。
“行。老刘交给我。他要是敢扫码,我把他的韭菜摊子掀了。”
刘桂兰转身朝阿丽的甜品站跑去。营地里的诵经声还在继续,东岛大唐还愿寺的钟声又敲了一下,铜钟的余韵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把那些悄悄的对话吞没了。
帐篷区另一侧,老刘正蹲在韭菜摊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白色底色的图标,中间一个金黄色的π符号。
那个穿印花T恤的背包客蹲在他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点这个闪电。对,就点一下。点了以后它会自己开始挖矿。你不用管它,关了屏幕它也挖。一天点一次就行。”
“就这样?不用交钱?”
“不用交钱。免费的。”
“那你们赚什么?”
背包客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不赚。等以后用户多了,上市了,币值涨上去了,我们才赚。这是互联网思维——先免费铺用户,再做生态。”
老刘盯着屏幕上那个缓缓转动的金色符号。
那个闪电图标在黑色背景上闪了一下,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窗口——“今日挖矿收益:0.0087派”。老刘的眉毛皱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案板上,抬起头看着摊位前面的长队,满脸疑惑扫着面前一张张肤色各异的朝圣客。
他站起身来穿过人群拉住正在给斯里兰卡老太太盛饭的胖大姐。
“胖大姐,你那个BBC的记者朋友还在岛上不?”
胖大姐头也没抬:“哪个?”
老刘急急地压低声音:“就是拍你上电视那个,BBC的。你问问他,知不知道一个叫‘派’的东西。日文我听不懂,那小子又一句一句往外蹦,说每天点一下手机就能挖矿不要钱,可人家凭什么不要钱?挖矿不用电啊?我当年在矿上挖煤,一度电一个馒头。这手机挖矿不插电?”
胖大姐把勺子往锅里一搁,打量着他。
老刘把手机往她案板上一拍:“你让那个记者去查查。BBC查这些不是最拿手的吗?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对——不要钱的,最后都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