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一大清早领着大姑妈一家去东岛看大唐还愿寺。
大姑妈跪在佛指舍利前面磕了十几个头,起来说膝盖疼,但值。
二舅妈在白玉台阶上数浮雕,数到第八十六幅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三表姐举着自拍杆在樱花树下拍了半个多小时,说要凑够九宫格发朋友圈。
上午转完寺庙,中午拉到晨月大厦旋转餐厅吃自助餐。
大姑妈已经连续吃了三天海鲜自助。剥龙虾壳的手法从生疏到熟练,现在能在三分钟内完整剥出一只澳龙尾巴。
“大姑妈,你这手法可以去海鲜餐厅当剥虾工了。”
“我剥了三十年小龙虾,换个澳龙还不是一样剥。就是这钳子太大,一只钳子顶我三个手指粗。”
二舅妈不再问“这个要不要另外加钱”了。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研究生蚝的产地标签。
一边看一遍念叨:“这个法国的,这个日本的,这个是本地石斑——桂兰说今早刚捞的。”
三表姐给每道菜都拍了特写。她说这次的朋友圈点赞数创了这辈子最高纪录,连小学同学都冒出来评论了。还有人在评论区问“你是不是发达了”,她回了一句“亲戚家有矿”。
下午刘桂兰又领着人去了黎明公社。
北村先生亲自接待,带着一群城里亲戚在大棚里摘小番茄、在鸡场里捡鸡蛋、在碾米机旁边看新鲜糙米是怎么从机器里喷出来的。
大姑妈在公社食堂吃了三碗糙米饭拌西红柿炒蛋,说这米比超市买的香十倍。
二舅妈认真地打听公社还招不招人,能不能把她老伴也弄过来。
北村先生笑着说:“公社不缺社员,但欢迎短期义工。包吃住。”
二舅妈居然真的开始算日子了。“那明年开春我来。我种了一辈子地,有经验。你们这大棚比我县里的高级,我要学学。”
傍晚回到别院。石桌上摆满了胖大姐送来的石斑鱼干、阿丽送来的芒果糯米饭、老刘送来的新鲜韭菜和几瓶冰镇啤酒。
一家子人坐在院子里吹海风,念念和妞妞在院子里追小白,小白被追得绕着椰子树跑了好几圈。
大姑妈瘫在藤椅上,摸着肚子,脸上写满了“这辈子没这么幸福过”的满足感。
“桂兰,你说我们这样搞,会不会把娟儿老公给吃穷了?一天三顿海鲜自助,顿顿澳龙鲍鱼,我都不好意思了。这龙虾在国内一只好几百块,我一天吃好几只,连吃了三天。”
“吃穷?”
刘桂兰正在剥一颗芒果,手停住了。
“大姑妈,这个南岛国就是我女婿的。你见过皇帝被吃穷吗?秦始皇吃穷了吗?汉武帝吃穷了吗?我告诉你,我女婿还藏着几船的金子呢——好几船!吃不穷的!你们放心吃,敞开吃,回去了跟你们那些跳广场舞的姐妹说,我刘桂兰在南岛国天天吃龙虾!”
大姑妈瞪大了眼睛,把身子从藤椅上直起来。
“金子?什么金子?哪来的金子?”
刘桂兰压低声音,往石桌前凑了凑,手里的芒果举在半空中。
“我女婿在大李家村挖出来的。他太爷爷李十万当年是咱们那地方最大的地主,十万亩良田,娶了十八房姨太太,临死的时候把金银都埋在地底下了。前年李晨回去建学校的时候挖出来一点,满满好几箱——银锭子、金元宝,还有老辈子的铜钱。拿手电筒往坑里一照,眼睛都睁不开。”
“十万亩?十八房姨太太?”
“学校就是用那批银子建的。金子还有剩的,被银行拿熔了换成金条封在保险柜里,说留给长安以后娶媳妇用。你们说,几船金子,能被你们吃几顿龙虾吃穷了?”
“你们老李家祖上是皇帝啊!”
“不是皇帝,胜似皇帝。所以我叫你们放心吃。明天还吃龙虾,后天也吃龙虾。吃不完打包带回去。”
三表姐举着手机凑过来,眼睛发亮。
“桂兰姨,那个金子能不能拍张照片?我发朋友圈——就说‘我亲戚家的祖传金库’。”
“不行。金子藏起来了,不能让人知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发。你表姐安娜上次在群里说我女婿吃软饭,我还没跟她算完账。她要是知道咱家还有金子,指不定又酸出什么话来。搞不好又要在家族群里问——这金子是不是也是吃软饭吃来的?软饭能吃到金子上,她倒是也去吃一个。”
大姑妈连忙摆手。
那天安娜在群里发的消息她也看见了,想说两句来着又怕说错话,毕竟安娜那张嘴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谁怼她她就翻旧账。
大姑妈自己前些年也被安娜说过闲话——说她儿子上了个三本还不如去打工,把她气得半年没进家族群。今天看见桂兰跟她硬刚,心里其实是挺佩服的。
“桂兰,那天你在群里骂安娜,骂得好。这个丫头嘴太欠了,早该有人收拾她。不过她吃的龙虾可不少,第三盘的时候我还看见她在拍照。”
刘桂兰哼了一声。
“吃归吃,别给我惹事就行。她那个眼神——我太了解了。以前搞传销的时候就是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推那个什么宝的时候,把二舅妈拉进去亏了好几万,她一分钱没赔。这次要是在南岛国再搞什么幺蛾子,我让她回不了澳洲。”
大姑妈又想起什么。
“对了,曹德旺怎么没来?”
“他害羞。把豆豆抱过去给他看了两眼,抱回来了。说长得像他外婆。”
房间里,曹娟在旁边正抱着豆豆喂奶,听见这话笑了一声。低头对坐在旁边的李晨说。
“我妈这样花钱,搞得我跟图你钱似的。来的亲戚机票全包商务舱,顿顿旋转餐厅自助餐,走的时候还每人塞一大包石斑鱼干和芒果干——我不太好意思了。我妈以前不这样的。在农场的时候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给我买双白球鞋都要攒三个月的工资。现在——你看她那个架势,跟散财童子一样。”
“图就图呗。你能图我的钱,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差钱。”
曹娟斜了他一眼。
“死样。看把你美的。当年你家连学费都交不起——现在一副穷人乍富的嘴脸。你还记不记得你小学那会儿?春游你连五块钱都出不起,还是李春梅老师偷偷给你垫的。你后来还给她了吗?”
“还了。学校捐了一千万。她说太多了,我说不多——当年那五块钱利滚利,滚了几十年。”
曹娟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报恩都报得跟放高利贷似的。”
李晨把豆豆从她怀里接过来,轻轻放在婴儿床里。豆豆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转身一把把曹娟抱起来。
“谁穷人乍富了?”
曹娟被他抱得双脚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就是你!放我下来!”
“不放。说谁穷人乍富?”
“说你!学费都交不起——唔——”
李晨把她往床上一丢,床垫弹了两下。
“谁穷人乍富了?嗯?”
“你!”
“我要惩罚你。”
“别闹——豆豆刚睡着。外面我妈跟我大姑妈还坐在院子里呢,你听她们还在说话——”
“已经满月了。”
“那也——”
“医生说可以了。今天好好满足下你。”
曹娟想翻身爬起来,手撑在床垫上刚要起身,就被李晨捞了回去。她捶了他肩膀一下,压低声音用力咬了几个字。
“外面有人听呢——我妈耳朵比雷达还灵——”
“她们在讨论金子,顾不上你。”
窗外大姑妈还在问刘桂兰那几船金子到底藏在哪里,声音透过椰子树传进来,清晰得能听见每个字。
“桂兰,你说几船金子,船在哪儿?”
“在海上。”
“哪片海?”
“太平洋。具体位置不告诉你。这是李家的秘密。反正够你们吃几百辈子的龙虾。”
二舅妈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能不能给我带点金粉回去?不多,一小撮就行,回去打个戒指。我这辈子还没戴过金戒指,你二舅当年娶我的时候说以后补,补了三十五年还没补上。”
“没有金粉。有龙虾。你多吃几只龙虾就行了。龙虾壳别扔,回去包层金箔当戒指戴。你跟你老伴说——这是南岛国特产金戒指,别人都没有。”
大姑妈笑得直拍藤椅扶手。
刘桂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带你们去填海工地看看。那边有轨电车的路基已经铺到东岛了,你们站在海边就能看到大唐还愿寺的倒影。那个倒影比真庙还好看,海里头一座金丝楠木的庙,跟龙宫似的。”
“倒影能不能许愿?”
“能是能。但是心要诚,还得排队。前面还有好几百个斯里兰卡老太太在等着许呢,人家的愿都排到后年了。你今年许,大概后年这个时候能实现。”
“那我许一个——让我儿子考上重点大学。”
“你儿子今年高几?”
“高三。”
“那来不及了。你许个别的吧。”
“那我许我女儿嫁个好人家。”
“这个行。南岛国的小伙子多,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大姑妈又在拍藤椅扶手了。
曹娟的脸在昏暗里泛着红,嘴唇微微张开,手指插进李晨后脑勺的头发里,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两人。
闷闷的笑声像海浪一样,一浪推着一浪。
院子里,刘桂兰站起来拍掉围裙上的芒果皮,抬头看了一眼曹娟房间,嘴角微微一翘。
“大姑妈,二舅妈,明天早上去码头看日出。看完日出我请你们喝椰子粥。然后去逛免税店——每人限额五千,超了自己付。”
大姑妈从藤椅上弹起来。
“五千!”
“嫌少?”
“不少不少!够了够了!我买点化妆品,再给我老头子买条皮带。免税店是不是比国内便宜?那我能不能把我儿媳妇要的奶粉也买了?还有我邻居托我带的那个什么鱼油——”
“买!都买!明天我让冷月派个车送你们去。商场里的东西,拿我的卡打八折。”
“桂兰,你对我们太好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在农场的时候都没这么照顾过你。”
刘桂兰把芒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声音忽然淡了下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大姑妈,人这一辈子,能让别人真心实意地夸你几句,不容易。大半辈子过去了,以前都是我看别人脸色。现在轮到你们看我脸色——这感觉,真好。你们开心,我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