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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深夜。
安娜盘腿坐在公寓那张吱嘎作响的沙发上。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凯文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茶几上摊着几样东西——几张揉皱的水费单、一封还没拆的律师函、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那部屏幕裂了一角的手机。
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发来的PDF正躺在邮箱里。标题是“PiwionalAbassadraAtralia”,十几页,英文,排版考究,公司logo嵌在页眉上。中间夹着几页中文翻译。
翻到返佣方案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按本地区注册用户数量阶梯分成。”
读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
“一万到五万用户——每个有效注册提成零点几澳币。五万到十万——单价往上跳一档。十万以上——再跳一档。活跃用户另有加成,日活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额外加百分之十五绩效奖金。”
“季度核算。支付方式——银行转账或USDT。”
又翻到下一页。一条加粗字体标出的条款——“地区负责人享有本地区月度百万兑换名额的优先抽签权。每季度至少保留一个名额由该地区负责人推荐的活跃用户参与抽选。”
把这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也就是说,不光能按人头拿钱,还能把身边的人也塞进那个“两百万一个币”的抽签池里。
抽中抽不中是另一回事,但“我能让你有机会抽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比当初推那个保健品盘子的人情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代购群里见过晒闪电截图的有两三百人。全转化成下线——
“假设三千个有效注册。三千乘以单价。再加上绩效加成。”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一个季度下来的进账可能抵她代购干半年的利润。
“代购。”
她盯着那个数字。
“打款进货,被海关扣包裹,被客户追着骂发货慢。汇率一波动白干两个月。这个不用打款,不用进货,不用被海关扣。就每天点一下闪电。”
手机屏幕还亮着派币APP。
KYC审核第十七天——还是“审核中”。九绿进度条还停在第四项,一动不动。
但群里有人发截图——昨天又有个斯里兰卡用户自称通过了KYC,九绿亮了第一盏。整个社群沸腾得跟过年一样。他还没拿到兑换,但所有人都觉得离梦想近了一步。
“不收钱。就不可能重蹈那个保健品的旧账。警察找上门说我骗钱——骗什么了?一分钱没收。梦想是免费发的。”
她把那份PDF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命名为“工作资料”。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墨尔本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起伏。端起那半杯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
“成年人干哪行都有风险。代购怕海关扣货,传销怕上线跑路,打工怕被裁——至少这个盘子不收钱。不收钱的事,就算塌了,也能站着退出。”
关掉电脑。手机屏幕暗了。黑暗中只剩窗外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华国。云省。经侦支队办公室。
曹丽娜坐在双屏电脑前。桌上一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旁边摞着好几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服务器IP溯源报告。
小林从隔壁工位探头过来。
“曹姐,派币那个案子,我查了一轮银行流水。”
“有什么发现?”
“全是零。没有涉案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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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丽娜鼠标停住了。
“一分钱没有?”
“一分钱没有。没有入金记录,没有出金记录,没有中间账户,没有代收代付。所有推广群都是免费加入,APP没有任何付费入口,连付费加速挖矿都还没上线。”
“那他们靠什么活着?服务器不要钱?地推不要钱?那个‘百万兑换’的两百万从哪来?”
“目前的盈利点是广告。开屏广告,整合了几家东南亚小平台,都是正规广告,有合同有发票。广告主也是正经卖货的——泰国椰子水、菲律宾芒果干、印尼方便面。”
“佣金怎么发的?”
“不走国内账户。海外支付渠道,USDT结算。钱包地址全是混币过的,追踪不到最终受益人。”
小林把一份清单推过来。
“几个群主和管理员的背景查了一圈——全是免费劳动力,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每天自觉维护群秩序、发早安鸡汤、教新人怎么点闪电。别说定罪标准,连治安处罚都够不上。”
曹丽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广告金主一条线,壳公司在海外。派币开发团队一条线,IP在境外。用户一条线,全是免费的。三条线互不交叉——各赚各的。如果将来推出付费加速挖矿套餐,那就构成诈骗。但现在——它就是合法的。因为我们必须讲证据。”
“传销三要件——拉人头、缴入门费、团队计酬。他们确实拉人头。也确有计酬式的返佣。但只差第三项——入门费。只要还在免费阶段,咱们立不了案。”
“我问过东南亚那边的警务联络官了。那边好几个国家都看到这东西了,有的国家甚至欢迎——拉动了当地的数字经济的发展普及。”
曹丽娜放下笔。
“换个思路。不走诈骗。”
“走什么?”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她打开一份APP权限分析报告。
“APP安装的时候索要通讯录权限、相册权限、位置权限。如果能证明他们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超范围收集个人信息并用于非法用途,就可以适用个人信息保护法。这些权限不是白拿的——通讯录用来裂变拉人,相册用来做身份验证,位置权限用来锁定地推区域。每一条权限后面都跟着商业目的。只是这条路取证周期长,需要技术部门逆向分析APK的数据流向。”
合上报告站了起来。
“另外——派人线下盯。云省周边几个地市最近有没有人搞地推?不能让他们把学堂办到眼皮子底下。”
走廊尽头。林国栋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曹丽娜敲门进去的时候,林国栋正在翻一份省厅反诈中心的简报,上面有她提交的派币初步调查报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案子,定性难。”
“是。传统诈骗罪侵犯的法益是公私财物所有权,构成要件客观上要求行为人实施欺骗行为使被害人陷入错误认识并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客观方面需要具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被害人产生错误认识、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行为人取得财产被害人遭受损失这一完整的因果关系链条。主观方面必须是故意且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派币从头到尾没收钱——被害人没有处分财产,没有财产损失,那因果关系链条第一环就断了。”
“集资诈骗罪更套不上。没有非法集资行为,没有资金池,没有保本付息承诺。非法经营罪要求违反国家规定从事非法经营活动,他们目前的行为是免费让用户点闪电看广告,广告合同合法。”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之一,要求具备拉人头、缴入门费、团队计酬三个要件。他们具备两个,但缺少最关键的一个:入门费。没有缴纳入门费或变相缴纳入门费的行为,传销罪不成立。”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算得到。不收钱,免费点闪电。给每个人发一个梦想号码牌。将来线上线下联动推付费业务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信了。”
“但要等到那天,受害者的数量可能已经是千万级了。”
“所以不能等。从现在开始双线并行——线上盯着,固定证据。你刚才说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是个好突破口。我让技术科派两个人专门负责逆向那个APK。线下重点关注有没有可疑的地推宣讲活动、有没有通过线下集会变相发展下线。他们如果公开招募地区负责人,那就得有人站出来,站出来的人——就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还有一个方向。逃汇、骗购外汇或者非法买卖外汇。如果他们在境内用人民币兑换USDT再转移到境外,就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或逃汇罪。虽然没有入门费,但返佣如果用于跨境汇兑——就能套。派人盯着几个活跃群主的数字钱包动向,一旦发现大额OTC交易就马上立案。”
“行。你再查一下资金,那个两百万的兑换。每个月两百万——不可能永远用广告费扛。他们要么在境外OTC拆借,要么通过质押节点奖励币变相融资。如果涉及境内支付工具就更要注意。查一下他们在国内有没有用于推广的对公账户、有没有在第三方支付平台开通商户号。”
曹丽娜拿起那份还散发着打印温度的简报翻了翻,说东南亚新几内亚那边也发现了同一套App的推广码在偏僻集市出现。林国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那就更得盯紧了。他们现在不收钱,不代表永远不收钱。一旦开割——几千万人的钱一夜之间变成空气。立刻去拟一份预警通报,先面向省内各银行发布,要求各网点留意近期是否出现大额异常转账或集中购买USDT的情况。同时让技术科抓紧逆向APK包把数据流向摸清。另外跟南岛国那边再碰一次信息——上次大唐还愿寺朝圣时那批背包客的入境照片,该调的都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