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总有一日会翻过来是不错,却不是眼下。
眼下要紧的还是要等鄂伦岱回京再说。幸亏现在腊月天气,不在乎多放几日,只可怜玉珑法海父女要日夜嚎哭守护,十八阿哥真担心他们能不能挺到鄂伦岱回京之时。
四阿哥也还麻利,腊月初四,康熙叫大起,四阿哥呈上他给自己养母孝懿仁皇后的一篇祭文,他当场诵念,文情并茂,声泪俱下,感动了康熙也感动了在场的臣工。
最后他随口一提,希望能召回鄂伦岱,以安孝懿仁皇后在天之灵。
康熙康然允之。
四阿哥派了心腹到佟府,传言佟国维,要他传一言给鄂伦岱,半月后务必返京。
话虽然不多,言下之意昭若日月,我四爷能把你弄回来也能把你丢回去,最好识相些。
此去西北,千里之遥,且大雪纷飞,寒冷无比,半月限期若搁平日也不算紧,眼下时节却是需日夜兼程方可赶回。
鄂伦岱长子补熙闻言有些不忿,“叔爷,是他们求我们,还如此仗势欺人,十五日之限,岂不要累死阿玛?”
佟国维看着侄孙正言道,“你有别的法子救回你阿玛?”
补熙低头拱手,“孙儿惶恐。”
佟国维还好,因为哥哥早死,对这些侄孙十分上心,不忍过多责备。
隆科多却毫不客气一顿呛白。
“叫我说,他个不争气的东西累死活该,一辈子别回来最好,省的丢人现眼,不知什么时候又生妖蛾子,让人防不胜防。”
补熙,介福心里对父亲也有看法,可是被人当面责骂父亲也多有不服,无奈辈分决定胜负,他们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十八阿哥除了初八那天被召入宫外,其他的时间几乎天天都要过佟府一趟,一来祭酒,二来也了是他不放心法海父女。法海不眠不休,日夜守灵,时时嚎哭,也不大愿意进食,玉珑只好熬了米汤为他度命。
十八阿哥也是这次跟他们接触久了才知道,法海竟是鳏夫一枚。
见十八阿哥吃惊,玉珑解释说,法海不愿意续弦是不愿意再拖累一人进佟家跟着受罪,也不愿意连累将来儿女低人一等。
法海他无法改变命运,为了掐断不幸的延续,他宁愿自己孤苦。
转眼就是首七。
十八阿哥照例最早到达吊丧,后来的还有四阿哥十三阿哥。
令十八阿哥意外的是这次还来了八阿哥与十阿哥两位,他们还每人奉上了二百两银子作为奠仪。见了他们,十八阿哥方想起,同时法海弟子的十四阿哥却始终没有露面。
腊月二十,鄂伦岱回京,只比四阿哥规定期限晚了一天。
正如四阿哥所料,鄂伦岱果然翻脸不认账,他不仅不允许法海母亲归葬祖坟,甚至连丧葬费也不愿意开支,结果被隆科多发作一顿才勉强同意法海母亲后事费用从宫账中列支。
鄂伦岱还给法海下了最后通牒,要他二十四日过小年之前,必须发丧,否则他把寿棺直接拉去化人场。
四福晋那拉派给玉珑的婆子传回佟府消息,把十八阿哥气得够呛。
十三阿哥提议把房契之事捅给康熙老爷子,四阿哥没同意,他觉得这样子一来,事情无法解决不说,还会连累康熙,他老爷子幸苦一年,不能让他过年添堵。
四阿哥最后也被他们磨叽的厌烦了,生气了,他一咬牙下决心索性纵容弟弟闹一场。
“十八弟,四哥不方便出面,但是四哥的雍王府里人马任你调配,能不能帮助法海拿下鄂伦岱,就看你的本事了。”
十八阿哥就等他这句话了。
十三阿哥派了跟自己长随王六十给十八阿哥贴身护卫。
雍王府侍卫头领段鹏,点了八名身手敏捷的侍卫交给诺民指挥。
十八阿哥全身披挂,身穿宝蓝色皇子袍服,紫貂立领,头戴红宝石顶貂绒暖帽,外罩紫貂毛端罩,足踏鹿皮高筒鞋,摔着手里的马鞭,把侍卫们挨个打量一番,然后清清嗓子发了话,“平常都听你们一个个夸奖自己身手如何了得,今天小爷就拉你们出去遛遛,让你们施展施展。
不过丑话说在头里了,今天出去不是摆花架子,是要实战,你们之中有胆怯的,现在就站出来小爷绝对不怪。”
十八阿哥说到此稍作停顿,见无人出列,继续说道,“好,既然你们都愿意跟去,那就有多大本事都给我使出来,别到时候光会说不会练,塌了小爷的面子,办不成事请,可别怪小爷翻脸。
当然,小爷也不会光说不练白使唤你们,凡今天跟小爷出行的,事儿办好了,小爷每人赏你们二十两银子买酒吃。你们你愿不愿意跟小爷同甘共苦一回?”
十八阿哥发话,谁敢不应承,除非他不想在雍王府干了。
八个侍卫一起朗声喊道,“奴才们愿意追随十八爷。”
哗,把那阵势给本来心里打鼓的十八阿哥平添几分豪气,他跨上马背,鞭子一挥,“出发。”
四阿哥闻报笑的开心。
“他倒会折腾,不过约见鄂伦岱,给他弄的好像是两国会谈似的。”
十三阿哥也笑,“对于鄂伦岱那个横不愣,不给他来些狠招不起效。”说罢起身,戴上帽子套上端罩。
“四哥您坐着喝茶,我去给小十八略略阵,以防万一。”
四阿哥送他出院子,“也好,万不得已,你不要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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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阿哥上马而去,“弟弟省的。”
却说十八阿哥出门既跟诺民各带领四人分道扬镳,十八阿哥先去酒楼等候。
不一刻。四个侍卫请了贾六来了,他见了十八阿哥腿都软了,“奴才给十八爷请安,十八爷吉祥,十八爷,奴才这一年提心吊胆,几乎都没露过面,您就甭惦记奴才了,您就当奴才是个屁,把奴才放了得了,奴才求您了。”
十八阿哥正要喝茶,闻言忍俊不住,扑哧一笑,“闭口,你就说吧,想不想了解此事,从此不在提心吊胆过日子?”
贾六连连磕头,“想也,想也,奴才做梦都想也。”
“那就好,听我的,等会鄂伦岱来了,你就缠上他,跟他讨要银子,他若没银子,你就要他腾房子,你声音只管大些宏亮些,这四个侍卫都是硬茬子,你若危险,他们会救你。小爷就在楼上,等火候到了,小爷自然出面替你抹平了,保你从此无忧。”
十八阿哥说话这会儿,十三阿哥也到了隔壁房间了。
这边交代清楚了,贾六下楼而去。
十八阿哥靠着窗棂悠闲地喝着香茶。
楼下,诺民掐着时间把鄂伦岱请来了。
贾六掐准时间从旁边窜了出来,给鄂伦岱打个千,“唉,这不是佟爵爷吗,您还记得贾六吗,贾六给爵爷请安,爵爷吉祥。”
鄂伦岱来此是应邀来见十八阿哥,不想在大厅碰见贾六这个灾星,心里顿时一惊,心道,“坏了坏了,今天这事难了了。”
他以为贾六是碰巧在此呢,想着这事千万不能让楼上之人听见,他也知道传到康熙耳朵里,他就只好在回西北去爬冰卧雪了。遂拉了贾六到一旁恶狠狠的威胁,“好你个贾六,老子刚从西北回京,你就给我添堵,惹毛了我,把你脑袋拧下来,你信不信?”
贾六嚎丧似的,“别家,爵爷,贾六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跟爵爷开口,您没银子也没关系,那贾六就只好把房契出手了,贾六想着怎么也得给您只会一声才好,不像今天碰见,所以才想先给您通气儿的。您您放手也,奴才奴才都快断气儿了。”
原来是鄂伦岱见贾六声音越来越大,心里害怕,拿手捂了他嘴巴,贾六因为得了小十八指示,便可着劲喊叫。
十八阿哥见贾六把话都说清楚了,在楼上露半个身子假意一声惊叫,“哟,这不是佟家大爷嘛?”回头十八阿哥对侍卫一使眼色,“嗨,你们都是死人拉,没见佟爵爷被无赖纠缠,给我拿上楼来,小爷好好敲打敲打他,都反了天了,敢跟皇亲国戚耍无赖。”
四个侍卫从鄂伦岱手里解救出贾六,一路提溜着上楼,嘴角只扯风---这个十八爷......
贾六被拧鸡子般的拧上楼去,心里只叫苦,“我的小爷,这就是您说的解救保护吗,什么跟什么也,倒霉也!”
一上楼,不等鄂伦岱发话,十八阿哥就先发制人,拿根筷子一敲贾六脑瓜子,“嗨,你竟然敢诈骗佟家大爷,你找死呀?”
贾六跪地大哭,是唱作俱佳,“哎哟喂,奴才冤枉呀,奴才哪敢诈骗爵爷,怒才是讨债来的,不不不,奴才是收宅子来的。”
十八阿哥故做吃惊,“宅子?什么宅子?”
贾六递上房契,鄂伦岱想抢夺,被侍卫隔开挡住没能得逞。
十八阿哥对诺民一翘下巴颏,诺民双手把房契送还十八阿哥。
小十八略一看,问那贾六,“你怎么来的,别是偷的吧?”
贾六慌忙的把当时抵押文书奉上,诺民再接了还给十八阿哥。
十八阿哥飘眼鄂伦岱,见鄂伦岱额上冷汗泠泠。笑问,“舅舅何时借他银子?”
鄂伦岱擦把冷汗刚张口,“奴才。”
贾六就喊起来了,“哎哟喂,原来你们是一家人,哎哟,奴才冤呢,奴才当时可是押了五万银子跟您赌的,您可不能仗势欺人,找了自己外孙来黑奴才银子也。”
诺民待他嚎完骂道,“啐,闭住你的鸟嘴,我们爷会赖你银子,德行。”
十八阿哥看着鄂伦岱叫声,“舅舅”,再看看贾六,意思叫他还人钱得了。免得被人说嘴。
鄂伦岱支支吾吾,“爷身上没带银子。”
贾六立马顺杆爬,“嗨,您早说呀,奴才就怕您不还,只要您还,奴才跑多远都愿意,您请。”
鄂伦岱额上青颈只绽,“爷没银子,命有一条,你看着办吧。”
十八阿哥看诺民道,“你问他多少银子,带他去跟珠儿拿。”
诺民答应声拧了贾六就走,那贾六还要凑趣,颠颠得给十八阿哥打个千,“奴才谢谢您呢!您吉祥!”
打发了贾六,十八阿哥给鄂伦岱让个坐。
鄂伦岱确有大将风度,都这般份上了,他还端个架子,连个谢字儿也没有。倒不是他不共懂规矩,只因为他心里窝着火呢。
他知道十八阿哥约他的意思,包括他如何回京他也明白内力详情。
不过,来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回京之事他是不领情的,他觉得即便承情,他也是去给他姑奶奶做场法事,他绝不会领活人之情,他也打定了主意不让自己额娘添堵,绝不会答应法海额娘入葬祖坟与他阿玛陪葬。
没想到到这里闹了这一场,不免心里七上八下,心里盘算着如何既能够拒绝了十八阿哥又不叫豪赌之事穿包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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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阿哥待小二换了茶水点心,大家喝茶坐定了,才一拱手笑道,“舅舅想必知道,十八约您出来的意思,舅舅做何感想?”
鄂伦岱垂头丧气,沉默不语。
十八阿哥只好主动提起话头,“要说,这原本是您家里的家务事,可是我受了师傅委托就不能不问问您,这京里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多拉去了,那些个姨奶奶虽然不能够跟夫君合葬,可是也大都随葬祖坟享受后代香火供奉,就我师奶入葬之事,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怎么舅舅您就这般想不开呢?”
鄂伦岱似乎怨气蛮深,说话带着恶狠狠的味道,“乘着主母生养爬上主子床的贱皮,她害得我额娘差点产后寒而死,我母子岂能容她。”
十八阿哥也有些恶寒,可是以师奶一辈子忍气吞声,以法海如此优秀,如此忠孝,他不相信师奶这般恶劣。
“据闻老爵爷是位战功彪炳的虎将,扭断敌酋脖子不过眨眼之间,他若不喜欢,区区一个十几岁的丫头难道可以自己爬上床去强他不成?恐怕只有他强别人的分吧,十八觉得舅舅要怪就怪那老爵爷不好,他不该吃了碗里又惦记锅里,还一惦记就是几十年,最后碗里的没嚼乱,锅里的没吃完,两下不落好。”
鄂伦岱黑脸成了紫脸,十八阿哥说到他的疼处,他父亲虽然碍着他额娘没给那贱女人名分,可是几十年间的却跟她拉拉扯扯没断过,法海还比自己聪明伶俐优秀,把他们母子比到地上去了。也正是如此,他们母子就更加容不得法海母子。
尤其是鄂伦岱额娘发誓,即便是死了,也不要那贱女人在眼前碍眼。
见鄂伦岱沉默,十八阿哥想到他母亲当年或许受到伤害,才纠缠执着至今,说到底都是由于男人的劣根性,受伤害的却是女人。
于是决定情留一线,但是也要变相逼逼他,“舅舅放心,这个房契的事情我决不透露给皇阿玛,但是,舅舅如果不能达成我师父心愿,我会把房契交给我师傅,我师父怎么做,我就管不着了。”
鄂伦岱瞬间动容,态度有所软化。
“十八阿哥要如何才肯把房契还给奴才。”
“我师父想让我师奶入葬祖坟陪葬老爵爷,也想让我师奶最后一次走回正门,堂堂正正的归世。”
鄂伦岱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十八阿哥也不作声,只静静的看着他,无意识的玩弄着手上的的房契与赌约文书。
鄂伦岱最后下了决心妥协了。
“我回家说服我额娘,让那贱,让法海娘入葬祖坟,仅此一点,走正门绝对不可。这个房契暂时存放在十八阿哥手里,您的银子奴才会如数奉还。告辞!”
鄂伦岱蹬蹬蹬蹬下楼去了。虽是无礼,却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妥协了。
虽然不圆满,也算是基本达成心愿,十八阿哥起身下楼往佟府而去不提。
待他走远,十三阿哥才出的门来,笑嘻嘻的打马往用王府而去。
法海得信,很是感激,脸色出现了这许久以来的唯一一末红晕,扯着嘴角笑着,眼泪却潸然而下,“好哥儿,师傅生受你了。”
玉珑躬身就要下拜,十八阿哥慌忙拦了。
法海能达成母亲入葬祖坟陪葬阿玛已经满意了,也就不再奢求其他,叫来帮衬治丧知客雍亲王府二管事,请他吩咐下去,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发丧,让他分派人去祖坟修挖屋场(墓坑)同时拟定明日发引的时辰与路线。
得了这个准信,就连帮忙的师傅都是一脸喜庆。房里奉命来帮忙的佟家奴才们也暗叫一声阿弥陀佛,心道,这个老实的可怜人终于可以安宁了。
十八阿哥见师傅心满意足,也很高兴,想着玉珑父女今晚要坐夜守灵,他凑到玉珑跟前嘱咐她多进些东西,也抽空稍作歇息,明天出丧是顶顶累人的事情,免得劳累过度无法支撑下去。
十八阿哥松了口气,这件事情对逝去的人活着的人总算都有个交代了。
可是有人却不愿意让法海师徒就此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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