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续，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香川成政率兵围村调查，正撞见官军屠村惨状。一番处置下来，众人虽情绪低落，诸事还算有条不紊。就在此时，艺人神乐风若丸寻到香川成政，一口咬定要他做主，杀掉陈禺为族人报仇。

    香川成政自然不会为一个艺人轻易得罪陈禺，可他也想看看，神乐风若丸手中是否还藏着其他有用线索，便将人带到另一间房舍，单独听他细说。

    留在原处的众人望着窗外动静，又隐约听见神乐风若丸言辞直指陈禺，目光不约而同齐齐投向他。

    藤原雅序见状，立刻挡在陈禺身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你们也不信陈禺？”

    伊达宗秀与岛津义潮对视一眼，好笑问道：“我们并非不信陈公子，只是想问一句，陈公子要不要过去听听，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话一出，陈禺与藤原雅序立时醒悟。当下岛津义潮、陈禺、藤原雅序三人悄悄绕到那间房舍窗外，屏息静听屋内对话。伊达宗秀、上杉礼信、今川元上三人则远远望风，不时打出手势，告知窗外三人屋内动静。

    ……

    屋内起初只是香川成政温声安抚，待神乐风若丸情绪稍定，才渐渐切入正题。前面内容，屋外三人早已知晓：众人入住艺人村后，不少艺人似被暗中调换，连神乐风若丸原定表演的曲目，也被不明身份之人取代。

    等他说罢片刻，香川成政才缓缓开口：“这些话，你在将军府便已说过，可这并不能证明，暗中调换艺人的中原人，与此次将军宴席上的中原人有所关联。”

    窗外三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内容神乐早已提过，香川成政不过是故意让他重述，好让他在激动之中慢慢理顺言辞、平复心绪。

    只听屋内神乐风若丸答道：“大人说得是，宴席上的中原人未必个个都是坏人，但有一人，实在太过可疑。”

    香川成政语气微带兴趣：“哦？你说的这人是谁？”

    神乐风若丸道：“他……他……，他好像就是叫……陈禺。对！就就是叫陈禺！”显然他也是花了极大的决心才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屋内香川成政精神一振，窗外岛津义潮、陈禺、藤原雅序也同时凝神，心知关键将至。

    香川成政淡淡问道：“陈禺？你且说说，他有何可疑之处。”

    “第一，这陈禺处处针对我们艺人。”神乐风若丸沉声道，“数日前，他曾带大批官兵围村，美其名曰调查。我当时还满心欢喜，以为官军能查出端倪，赶走那些来历不明之人。结果他什么也没查出来，只发放些许粮食便匆匆离去。我当时便觉奇怪，连我们普通人都能察觉的异常，官军竟一无所觉。直到后来某一夜……”

    香川成政立刻打断：“具体是哪一夜？”

    屋内短暂沉默，显然神乐风若丸在回想推算。片刻后，他才答道：“应该是前天夜里！”

    “你确定？”

    “确定！就是三日前。”神乐声音惨然，望向窗外，泪光隐隐，“今夜便是这场屠村惨案，昨夜又出飞天异事，事情正是前天夜里发生，而大前晚，正是陈禺带人来查村的日子。”

    香川成政点头：“好，你接着说。”

    三人在窗外凝神细听，神乐风若丸所述经过大致如下：

    艺人村内本就班组众多，不少人彼此互不相识，平日也多有串门交流、切磋技艺之事。走访之间，神乐风若丸注意到一位名叫青儿的女艺人，容貌出众，身手更是不凡，心中不免生出亲近之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近。

    直到前天夜里，青儿从镇上买酒肉归来，神乐风若丸恰好遇上，便上前帮忙，顺口一问。青儿只说，是齐田先生有朋友到访。

    神乐风若丸心中微酸，嘴上却调侃：“莫不是有高官贵人，看中了你们的表演？”

    青儿也笑他：“说不定还真是。”

    香川成政这时插问：“你如何确定她只是调侃？”

    神乐风若丸立刻解释：“她说完便笑得前仰后合，分明是捉弄人后的得意模样。”

    香川成政不置可否，只让他继续。

    神乐风若丸又道：“我当时便问她，夜里是不是有大餐可吃。她却说，菜是她做，人是别人吃，她哪有份。我听了反倒暗自高兴，觉得夜里约她出去，或许有机会。”

    等到夜里，神乐风若丸去找青儿，进入齐田先生所居房舍，却不见半个人影。正纳闷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显然是齐田等人归来。他慌忙躲进阴暗角落，以杂物遮掩，屏息偷听。

    进来的正是齐田与另外两人，三人落座闲谈，起初只是说些坊间艺坛琐事。片刻后青儿送上酒菜，便躬身退下。

    神乐风若丸本想趁机溜走，却发现自己藏身之处毫无退路，若要离开，必经正厅，必定被三人撞破。到时候百口莫辩，再被送回自己艺座，必被老前辈重罚。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屏息潜伏。

    青儿离开后，三人忽然改用汉语交谈。神乐风若丸汉语粗浅，只能零星听懂几句，全然不知整体内容。可他清楚记得，有几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陈禺。

    ……

    听到这里，香川成政打断道：“你说陈禺之名被提得最多，另外几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神乐风若丸连忙道：“记得！还有两个汉人名字，一个慕容正德，一个独孤礼，还有一个名字是……是……”

    香川成政追问：“是谁？”

    神乐风若丸猛地抬头：“好像是叫……藤原雅序。”

    窗外三人同时浑身一震。

    只见岛津义潮伸指在泥地上写了两个汉字：一“正”、一“独”，望向陈禺。

    陈禺立刻明白，“正”指慕容正德，“独”指独孤礼。他在“正”字下方写一“师”字，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独”字，轻轻摇头。

    岛津义潮瞬间会意，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瞥，却见藤原雅序因紧张，已不自觉握住陈禺的手。他忍不住露出一丝戏谑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藤原雅序登时满面绯红，慌忙缩手，不敢再看二人。

    同一时间，屋内香川成政声音微沉：“如此重要的消息，你先前在将军府，为何一字不提？”

    屋外三人听得出来，他已动了怒意。

    神乐风若丸显然被吓住，一时不敢作声。

    香川成政也觉语气过重，轻叹一声，放缓声音：“方才是我急躁了，此事确实至关重要，你继续说下去。”

    神乐风若丸这才安定心神，继续陈述。

    ……

    据他所说，那三人用汉语交谈片刻，又换回扶桑语，言语之中提及，要筹备一场**“偷天换日”**的大事，若一举功成，便可掌控整个京畿。

    ……

    香川成政听罢并不怀疑。今日中午府中惊变，假足利义满险些取而代之，所谓“偷天换日”，指的显然便是这场图谋。

    他问道：“也就是说，比起将军府那番说辞，你如今多出来的关键信息，只有他们汉语交谈时提及的这几个名字？”

    神乐风若丸急道：“不止！昨日，你身边两位将军带人前来查村，我听见他们议论，怀疑的人里便有陈禺。我还听说，当日陈禺也来了，只是没有进村，反而在村外杀了人。”

    香川成政猛地坐直身子：“什么时候？你听谁说的？”

    “昨日中午，是青儿告诉我的。”

    香川成政在屋内缓缓踱步。他自然清楚此事：昨日清晨，陈禺与上杉礼信、今川元上带人前往城西调查，后两人进村，陈禺以怕被艺人认出为由，与王宗步留在村外，却遭遇忍者偷袭，反将来袭之人尽数斩杀。

    他将整条线索串联，心中已有推断：若齐田果真有问题，的确有动机除掉早来查过村的陈禺。齐田派人行刺，青儿知情并不算奇。这番推演看似通顺。

    可再往深一层想，神乐风若丸的供词仍有破绽：就算青儿知情，又为何要将这般机密，随意告诉一个并不算亲近的艺人？

    香川成政已然断定，神乐风若丸所言必有隐瞒，真假掺杂。但他不动声色，依旧顺着对方话头问道：“那你可知，陈禺杀的是什么人？”

    神乐风若丸咬牙道：“自然知道，他杀的是隔壁几个艺座的子弟。”

    香川成政道：“你把经过仔细再说一遍。”

    神乐风若丸沉默不语。

    香川成政等了片刻，轻声道：“莫非有什么不便开口之处？”

    神乐风若丸这才缓缓道：“我先前说过，我本是第一夜《兰陵王入阵曲》的领舞，可临演之前，却被不明身份之人顶替，心中郁愤难平。我们各艺座之间本就常有往来，几位其他座的朋友见我烦闷，便带我出去散心。那是夜宴第一晚的事。可自从陈禺带兵围村之后，我那几位朋友便陆续失踪。”

    “直到昨日青儿告诉我，陈禺在村外杀人，没过多久，便有艺人在林中找到我那几位朋友的尸体。死的时间，与青儿所说陈禺行凶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

    听到这里，窗外的陈禺心头猛地一沉，几乎炸开。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晚他跟踪的艺人子弟，正是神乐风若丸。当时神乐与另外几名艺人子弟，一同前往游女屋饮酒作乐。他还曾让初代暗中探查，得到的答复正是：神乐风若丸因表演被顶替，心中愤懑，才与朋友外出散心。

    香川成政若是再追问“去哪里散心”，必然会牵扯出游女屋。一旦香川与岛津派人前去查证，裕止与初代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岛津义潮一旦得知裕止早已背叛，如今尚在试探合作的关系，必会瞬间破裂，将他直接推向对立面。

    岛津义潮见陈禺面色微变，虽猜不到具体缘由，却也知道，神乐风若丸这番话，必定戳中了陈禺某处要害。他早已从香川成政口中听过陈禺遇袭反杀之事，心中暗忖：难道陈禺杀的，真的是神乐的朋友？怎么看都不像。

    香川成政，继续问：“照你的说法，你的朋友是在村外的树林被杀，而你又恰好听说陈禺在那片树林中杀了人，从而获得出，就是陈禺杀了你的朋友。是不是这样呢？”

    神乐风若丸，一怔，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香川成政顺着他话说：“你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有用，我们会尽力调查陈禺，但仅凭这样我们不足够给陈禺定罪。”

    神乐风若丸一呆，才问：“大人，这是为什么？”

    香川成政说，“你看啊！青儿说的是陈禺在树林杀了人，而你知道的你的朋友在树林被杀。那么我问你，陈禺杀的不能是别人，而你的朋友又是其它人杀的吗？”

    神乐风若丸一时语塞。

    香川成政见状，说道，“当然，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你的线索非常有价值，我会仔细考虑。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神乐风若丸见状立即回答，“一切都听香川大人的”。

    香川成政说，“好！根据你的说法，青儿和那名叫齐田艺人是关键证人。我想你去帮统计的官兵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这两个人的信息。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去帮敛尸的官兵分辨一下，有没有两人的尸体。我们先确认这两个是死是活，然后再去做下一步考虑，你说呢”？

    听到此处，岛津义潮和陈禺在外面都忍不住竖出了一个大拇指，众人都暗笑，这个神乐风若丸果然把大脑的全长到脸上去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齐田先生才是策划诸多大事的关键人物，香川成政会放着这样大的一个目标视而不见，而去盯着“杀了几个艺人”的陈禺？况且香川成政自己也根本想不出陈禺杀这些艺人的动机，反而他是看见陈禺拼死救下不少艺人。至于什么陈禺针对艺人村，在此时的香川成政看来，纯属是这个神乐风若丸自己先入为主，然后再臆想出来的罢了……

    不过虽然香川成政不把他当一回事，但提出的问题，陈禺依然要出来解答的。那么陈禺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呢？香川成政又能不能追查到齐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