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兴和感到头疼。
谁能想到三人暹罗之行,欧阳雪峰中了暑,巴勇发了疯,自己反而成了最正常的那个。
看着巴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呵呵,什么完成遗愿,什么回寒霜帝国。
他现在都不能出门。
绝对不行。
巴勇还在笑。
那种笑容比哭还可怕,嘴角上扬,眼眶却干涸得像两口水井,眼底什么都没有。
“巴勇哥——”小佩的声音还在响。
“让我说完!!!”
巴勇打断她,嘴里还在喃喃。
“克里特说得对!
我就是那个无视她痛苦、让她陪练的自私鬼!
她的死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郑兴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疯了。
真的疯了。
他眼角余光扫过竹桌另一边——伊萨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愧疚?害怕?还是两者都有?
不重要了。
郑兴和的脑子转得飞快——巴勇就算这样,也是个八臂拳师。
就算现在精神状态崩了,那双手还是能轻易拧断普通人的脖子。
欧阳雪峰躺在竹床上动不了,伊萨现在和普通人没两样,小佩更是个刚醒的病号。
真要打起来,也就指望一下他和不知道武功底细的他亲姐了。
除非——郑兴和的手悄悄探向腰间。
那里别着几根银针,原本是用来防身的。
针尖淬了麻药,分量足够放倒一头大象。
是他在华夏国时惯用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人身上。
哎,郑家的东西,这时候倒也不是没有。
但伊萨还在那儿坐着。
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
“傻啊你!”
郑兴和心里骂了一声。
“现在是愧疚的时候吗?!”
他用肘狠狠捅了捅伊萨的肋骨。
伊萨猛地抬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郑兴和没说话。
他只是用下巴朝巴勇的方向扬了扬,然后做了个口型:
“制住他。”
伊萨愣住了。
他看了看巴勇,又看了看郑兴和,眼里充满疑惑…让他制服道歉对象?
“别废话。”
郑兴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觉得你亲哥这情况要出门是什么结果。”
伊萨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接过了郑兴和的银针塞进了自己用来防身的小手枪里。
就在这时,郑兴和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就看见飘坐在巴勇旁边,端着茶碗,像是没事人一样慢慢喝着。
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越过碗沿,看着他。
是飘。
郑兴和的心定了。
亲姐都同意了,动手呗。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巴勇。
巴勇还在说,指责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伊萨!!!”
他指着伊萨,声音越来越高,
“你主持贪婪仪式,放了斯米尔诺夫,让汶雅被吞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迫的吗?!
可那又怎么样?!
她死了!
她回不来了!!!”
伊萨低下头,没有说话。
“巴勇哥。”
小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巴勇的咆哮里。
巴勇转过头,就看见小佩从竹桌边站起来,向他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还是干裂的,眼底全是血丝——她自己也是个刚醒的病人。
“你别过来!!!”
巴勇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摆出拳架的姿势。
“我会打你的!!!”
小佩没有停。
她继续走,一步一步,向那个浑身是伤、眼神涣散的哥哥走去。
“我说真的!!!”
巴勇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
“小佩,你别过来——我真的会打你的!!!”
小佩还是没有停,浅褐色的眼睛如同太阳。
“没有关系的,巴勇哥。”
她走到巴勇面前,距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然后站定。
巴勇的手还举着,拳架还在,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佩伸出手,轻轻握住巴勇的手腕,把那只举着的拳架,慢慢按下来。
最后,巴勇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站着,身体在颤抖,任由小佩把他的手臂按下来,任由小佩握住他的手腕,任由小佩把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伤口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新的,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有些只是浅浅的划痕。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可怕的纹身。
可是伤的是巴勇,流泪的却是小佩。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那些伤口上,落在巴勇的手腕上,落在竹制的地板上。
“巴勇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即将睡去的人说话。
“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一切,还来得及的。”
“小佩,不是的。”
巴勇愣住了,看见妹妹的眼泪,有些冷静下来的他想抽出这条胳膊。
“我只是看见伊萨生气,对不起,刚刚吓到你和飘姐了…我真的没事。”
“才不是呢,巴勇哥,你从小就喜欢说自己没事!!!”
小佩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没有停。
“可现在你有事。”
小佩抬起头,看着巴勇那双涣散的眼睛。
“巴勇哥,无论是克里特哥还是汶雅姐,他们都回不来了。”
“可你还在。”
“米通哥还在。”
“飘姐还在。”
“我还在。”
她伸手,轻轻抚上巴勇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眶红着,眼底全是血丝,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求你了,巴勇哥。”
小佩的声音终于哽住了,但她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不要再一个人处理这件事了,明明大家都在的。”
巴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不是那种因为情绪波动而产生的僵硬,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中的、猝不及防的僵硬。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细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后颈。
一根银针扎在那里。
很细,很短,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原来是伊萨,他颤抖着手,举着那把手枪,但是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