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辽西丘陵浸在湿冷的薄雾里,能见度不足百米。指挥部那栋灰砖小楼的檐角还在滴着昨夜结的冷凝水。
林天刚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气走出去,就见赵刚裹着件黄呢大衣从雾里走来,帽檐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老林,这就要走?”赵刚搓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嗯,基地就交给你了。”林天系紧风纪扣,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雷达站轮廓。
赵刚点头,语气沉稳:“你放心。这边有我盯着。”
“遇上解决不了的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林天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要密切注意晋绥军的动向。”
“阎锡山那几万人不是摆设,虽然现在按兵不动,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生变。”
他朝厂区方向偏了偏头:“咱们的兵工厂和研发中心全挤在这山坳里,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出半点岔子。”
“放心吧。”赵刚的语气不重,却透着笃定,“咱们警卫团两万多人,坦克、飞机、大炮一样不缺。”
“真要有人敢摸上来,管他是中央军还是晋绥军,咱们让他有来无回。”
林天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卸下心事的松弛。”
“他伸出手,赵刚也伸出手,两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在空中紧紧相握。
“行。那我先走了。”
林天转身上了吉普车。魏大勇轰着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车子驶出指挥部,穿过晨雾,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多小时后,北平南苑机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要压下来。
一架运输机平稳落地。林天下了舷梯,魏大勇早已开着那辆美式吉普等在跑道边。两人上了车,直奔西城总部。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路旁的槐树枝丫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北平的冬天,真的要来了。
车子在总部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林天下车,快步上了二楼。
老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山西口音和爽朗的笑声。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屈指敲了两下门。
“报告!”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看到办公桌对面坐着的那个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旅长。
那个曾经在晋西北带着他打仗的老首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正端着一杯热茶,跟老总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老旅长转过头,目光如炬,瞬间落在了林天身上。
林天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老总好!”
“老首长好!”
老旅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天,那眼神像是在验收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多年的兵器。他猛地抬手,在林天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两年不见,这肩膀头子更硬了啊!”
“都是老首长当年带得好。”林天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但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丝笑意。
“少来这套!”老旅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我带你那两年,你也就是个支队长,哪有现在这么大的手笔?”
“东北野战军司令员,大半个华北都让你打下来了,这功课本事,我可培养不出来。”
“哪有您说的这么夸张!”
老总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点戳戳,笑着插话:“你俩先聊着,我看份急件。”
老旅长一把揽过林天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连茶也顾不上喝,就这么盯着林天看。
“算起来,快两年没见了。”林天感慨道。
“两年?何止两年!”老旅长伸出两根手指,“两年时间,你拿下了东北,又横扫华北,把南京也端了。”
“整个华东都成了你的地盘。你小子,这是坐火箭上来的啊。”
“仗是大家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天谦逊道。
“行了行了,少跟我扯这套。”老旅长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神情变得有些促狭,“听说你小子最近搞了个大动作?要在步兵师里成立装甲步兵团?”
林天神色不变,但眸光微微一闪。“老首长,您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听谁说的?”老旅长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还用听人说?你小子忘了你老旅长是干什么出身的?老子当年在师部,管的就是这些铁疙瘩!”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隔壁听见:“怎么样,有好事别忘了你老领导。给我军区也整一个装甲步兵师玩玩?”
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总闻言,抬起头瞥了这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又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老首长,兵工厂的具体生产调度,我不分管。”
林天语气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您要是急需装备,走正常程序,找总后勤部报批。只要上级点头,我这儿绝不说二话。”
“走程序?黄花菜都凉了!”老旅长一挥手,显得有些急躁,“我直说了吧,我最近在总部办了个参谋训练班,轮训各部队的参谋人员。”
“现在用的都是缴获的鬼子豆战车,三天两头抛锚,误事!你们兵工厂不是能造吗?给我弄几辆新的来,就当教学用具了。”
“没问题,我回去帮您问问赵刚,库房里应该有库存。”
“还有,”老旅长眼睛更亮了,“听说你们搞出了一种新式反坦克炮,步兵扛着就能跑,轻便得很,打得还远。有没有这回事?”
林天苦笑了一下:“老首长,您这情报网比我们的侦察连还厉害。那东西还在试验阶段,还没定型量产呢。”
“试验阶段正好!”老旅长一拍大腿,“给我拉几门过去。那帮学员天天啃书本,连真家伙都没摸过,纸上谈兵有个屁用?让他们实弹练练手,也算帮你们做实战测试了嘛。”
“等试验数据出来,彻底定型了,我一定帮您向上级申请优先列装。”
老旅长盯着林天看了半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行,我不难为你。你只要记着,不管你现在官做得多大,你是我李云龙带出来的兵就行。”
“这我记得。什么时候都记得。”林天的声音有些低沉。
老旅长的脸色缓和下来,靠在沙发里,端起凉了大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小林啊,老总交给你的担子,重不重?”
“重。”
“我就知道。”老旅长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悠远!
“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那会儿难。我们是打江山,抡起大刀往前冲就行。你们现在是守江山,千头万绪,哪一件都比冲锋陷阵烦人。”
“守江山,比打江山难。”林天轻声接道。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忽然,老旅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嘿嘿一笑,声音陡然提高:“对了,我听说你在北平找了个对象?苏部长的千金?”
林天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老首长,您连这都知道?”
“废话!我是你老旅长,你的事,我不该知道?”
老旅长笑得更深了,“苏部长我也熟,老搭档了。他那个闺女,前年在北平开会见过,当时还在协和医院当医生。”
“温文尔雅,知书达理,配你这糙汉子,那是绰绰有余。”
“您真见过?”林天有些意外。
“怎么没见过?那姑娘气质好得很。”老旅长忽然板起脸,语重心长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这事可不能拖。”
“老首长,眼下工作忙,这不急。”
“不急?你不急人家姑娘急不急?你不急人家苏部长急不急?”老旅长嗓门又大了,“我告诉你,这种事拖久了,人家会觉得你没诚意。咱们革命军人,做事要雷厉风行,结婚也一样!”
“我知道,回去就安排。”林天只好应承。
坐在前面的老总终于放下了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行了老伙计,你先下楼转转,喝口水。我跟小林谈点正事。”
老旅长这才站起来,临出门前又回头拍了拍林天的肩膀,力气依旧很大:“行,你忙正事。”
“忙完了来找我,难得见一面,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两盅,把你藏的那些好酒拿出来!”
“好。”
老旅长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咚咚”作响,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林天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走到老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屋内的炉火噼啪作响,正式的工作谈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