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驾驶车子在总部大院门口停稳,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司令员,到了。”
魏大勇拉好手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林天推开车门,院墙上路灯的橘黄色光把哨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大步走上台阶,走廊里的灯不太亮,但足够看清路。
二楼老总办公室门口,两名警卫员肩背步枪,站得笔直。
看到林天,两人赶紧立正敬礼。
林天了个回礼,刚走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语速急促,偶尔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
“方便进去吗?”
一名警卫员犹豫了一下。
“首长,您稍等。”
他转身敲了敲门,“报告!”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两秒,老总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警卫员推开门:“报告首长,林天司令员到了,是否请他进来。”
“让他进来。”
林天走进办公室。一屋子人,长条桌两侧坐满了。
有人夹着烟,有人面前摊着文件,有人靠在椅背里,表情凝重。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电报稿和一张摊开的地图。靠窗位置,参谋长穿着一身深灰色棉军装,面容清瘦,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依然沉静。
他抬头看到林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老总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满杯未动,早就凉透了。他看了林天一眼,下巴朝长条桌末尾的空位一抬。
林天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出声。
屋里的气氛明显不对,那种压抑的、愤怒的、憋着劲的气场,在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到。
“继续说。”老总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一个参谋站起来,手里拿着电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最新消息。昆明,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几所学校的学生,从十一月二十五号开始罢课抗议。”
“国府当局派军警包围学校,断水断电,封锁校门。十二月一号,大批武装特务和军人冲进校园,向学生投掷手榴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截至目前,已确认四名学生死亡,其中一名是西南联大的女生。另有十余名学生重伤,数十人轻伤。”
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烟头在烟灰缸里燃烧的细微声响。
“四名学生。”
老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那种平让人心里发紧,“什么罪名?”
参谋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罪名。军警冲进学校的时候,学生正在校内开集会。没有预警,没有逮捕令,直接投掷手榴弹。”
“砰!”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
“畜生!”
坐在中段的一个干部压着嗓子骂出声,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对学生下手榴弹?他们还是人吗!”
“老蒋这是疯了。”
“疯?他清醒得很。”
另一个干部冷笑一声,“他就是想让全国都看看,谁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杀鸡儆猴。”
“那也不能拿学生开刀!那是一群读书的孩子!”
“他们眼里只有剿共,哪管什么孩子不孩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愤怒在屋子里来回弹跳,找不到出口。
参谋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擦完戴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死的那位女生,叫什么名字?”
参谋低头看了一眼电文:“报告参谋长,还没有确认。电文里只说了人数和伤情,具体姓名和身份,后续再报。”
参谋长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半晌才开口。
“西南联大。跑了几千里路,从北平到长沙,从长沙到昆明,躲过了日本人的飞机,没躲过自己人的手榴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屋里更静了。
“消息传开了?”有人问。
老总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传开了。北平、上海、南京、重庆、成都,各大城市的学联都在声援。”
“国际上,美国、英国的几大报纸都发了报道。”
他的目光扫过长条桌两侧的每一个人,“标题用得很大——‘中国军队屠杀学生’。不管那些军警是什么身份,在外国人眼里,他们代表的是中国政府。”
“这笔账,记在我们整个国家的头上。”
“老总,国军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有人接话,“镇压学生,屠杀青年,这种事一旦传开,民心尽失。”
“民心尽失有什么用?”
另一个干部的声音很沉,“失的是民心,枪杆子还在他们手里。他们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民心了。”
“他们什么时候在乎过?”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老总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压了压。
屋里安静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拿出态度。”
“怎么表态?”参谋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着,“谴责?谴责有用的话,还要枪杆子做什么。”
“光谴责,不行动,学生们会失望。行动——怎么行动?出兵昆明?不现实。”
屋里又沉默了。
“能不能通电全国?”有人打破沉默,“以我们的名义,发一份通电,公开谴责国府当局的暴行。”
“通电肯定要发,”另一个干部接话,“但不能光是发通电。学生们流血了,我们光在报纸上骂几句,显得太轻。”
“那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应该发动各根据地搞声援活动。延安、各解放区的学校、群众团体,都动起来。”
“开追悼会、发声明,让全国都知道,我党是站在学生这一边。”
“对,要让学生们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老总没有立即表态,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天脸上,停了一下。
“林天,你说说。”
林天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在听,在想。这个事件他太熟悉了——一二一惨案,1945年11月25日到12月1日,昆明,西南联大。
国军警向手无寸铁的学生投掷手榴弹,四死数十伤。
内战全面爆发前,国统区民主运动被血腥镇压的标志性事件。
但前世的他,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只是一个旁观者。
现在,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和这些即将改变历史的人在一起,被问到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