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辰时。
毓庆宫书房的晨光斜斜洒落,落在摊开的《资治通鉴》上,弈志的目光却飘向窗外。海棠花已谢尽,一场春雨洗去满树粉白,只剩新叶油亮,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守陵村的那株老槐,三百年前懿安皇后亲手栽种,三百年后依旧伫立,在风里等着,等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殿下。”乌雅轻叩门扉,“莲心姑娘来了。”
弈志起身相迎,莲心身着素衣,发间无饰,站在门口浅笑,历经三百年风雨的眉眼,只剩平静安然。“殿下,我来辞行。”
“你要去往何处?”
“回守陵村。”莲心望向窗外的海棠,声音轻软,“那株老槐是额娘亲手所种,我该回去守着它。”
“你一人,可安好?”弈志眼底藏着担忧。
“璇玑子师兄在后山守墓,我守老槐,相隔不远,彼此照应。”莲心颔首,提及兄长时,眼底泛起一丝期盼,“哥尚无消息,他说去找人,找到了便带回来,寻不到,便不回了。”
弈志望着这个永远停在十五岁的少女,轻声笃定:“他会回来的。”
“殿下为何这般肯定?”
“因为他承诺过,因为他等了三百年,更因为,他值得这场圆满。”
午时,弈志送莲心出宫。
宫门外,璇玑子已牵马等候,半旧道袍,苍老年迈,可眼神里的压抑与隐忍尽数消散,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三十年执念,一朝放下,终得心安。
“殿下,贫道送师姐归去。”璇玑子躬身行礼。
弈志目送莲心上了马车,车帘掀开,她回头望来,一眼藏尽感激与不舍,随即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宫巷,消失在尽头。
“殿下,您在看什么?”乌雅轻声发问。
弈志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在看一个人,看一个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归期的人。”
申时,弈志重返毓庆宫。
书案上凭空多了一只乌木小盒,巴掌大小,无纹无饰,静静躺在书卷之间。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打开盒盖,一方素帕平铺其中,一枚玉莲静静卧着。
玉料温润,雕工精湛,与懿安、莲心、莲生的玉莲如出一辙,唯有莲心正中,刻着二字:弈志。
“何人所放?”绵忆声音微颤。
乌雅摇头:“殿下出宫时,此盒便已在此,无人进出书房。”
弈志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懿安皇后手札中被撕去的一页,那句残缺的“吾有三女,一曰莲心,一曰莲生,一曰……”,原来并非笔误,而是真的有第三个孩子。
莲志。
那是他的名字。
酉时,弈志踏入慈宁宫。
暖阁空旷,枕边的《诗经》还在,人已离去。他翻开书卷,停在《邶风·绿衣》一页,懿安的小字依旧清晰:“崇祯十七年正月,夜不能寐,抄此诗以遣怀。不知明年此时,身在何处。”
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娟秀字迹,墨迹浅淡,却字字戳心:
莲志吾儿:
额娘等了你三百年,你终于回来了。额娘走了,那枚玉佩是留给你的,带着它,替额娘守着老槐,看着莲心莲生,好好活着。
弈志握着书卷,喉间哽咽。原来他是懿安的孩儿,是那第三朵并蒂莲,是三百年前,被藏在时光里的牵挂。
戌时,守陵村废墟,老槐树下。
弈志跪地,将刻着“弈志”的玉莲埋入泥土,与懿安、莲心的玉莲并肩而卧。三朵同料玉莲,三百年分离,终在槐树下团聚。
春风拂过,枝叶轻响,弈志起身凝望古树,轻声呢喃:“额娘,您等到了,我回来了。我会守着这株老槐,守着兄妹,守着您留下的三百年光阴。”
一片洁白槐花飘落掌心,轻轻颤动,随即化作飞烟,融入春风,融入夜色,融入这片归乡的土地。
满天星斗,北斗璇玑亘古不变,弈志抬眸,轻声发问:“额娘,您还在吗?”
风过无声,星子无言,唯有老槐伫立,守着三百年的故事,等着下一个归家的人。
亥时,毓庆宫窗前,明月升空。
弈志取出破妄真镜,对着明月缓缓举起。镜面幽冷如秋水,映着明月星斗,忽然,镜中浮现一道身影——九龙九凤冠,明黄大衫,眉目如画,正是懿安皇后。
她隔着镜面,隔着三百年光阴,望着他,温柔浅笑。
没有声音,唯有唇语,弈志一字一句辨认:
志儿,额娘爱你,永远爱你。
影像渐淡,融入镜面深处,只剩他十六岁的眉眼,平静安然。
弈志握着真镜,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月色如水,老槐在远方伫立。
三百年的等待,终得圆满;
三百年的牵挂,终有归期。
余音未绝,岁月安然,
这株老槐,还会站下去,
等下一个三百年,等下一个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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