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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花道和香道联合展示。
今天竹亭里面的布置跟昨天完全不同了。
茶席撤了。
换成了两组不同的展台。
左边是花道区——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各种花材和花器。
右边是香道区——一张案台上面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香炉和香料。
两个区域之间用一道竹帘隔开了。
竹帘是半透明的——你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影但看不清细节。
这种设计是有意为之的。
花道和香道虽然今天同台展示但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感官体验。
花道偏视觉。
香道偏嗅觉。
如果两者的视线和气味完全混在一起反而会互相干扰。
竹帘的作用就是在视觉上适度隔离但又不完全切断。
让观众可以选择专注于其中一种也可以在两者之间切换。
花道大师陈女士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汉服。
头发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竹簪别着。
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她带来的花材不是花店里买的那种温室栽培的标准化切花。
她用的是林霁从院子里和后山上现采的野生花材——
桃花枝。
整枝的。
从根部截断的那种。
枝条弯弯曲曲的上面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和几片刚展开的嫩叶。
那种野生桃花跟花店里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完全不同。
它是不规则的、带着自然生长的随机弧度的。
有些枝条朝上有些朝下有些中间拐了一个弯。
这种不规则性正是花道追求的核心——“自然之美”。
你越想让花看着“规矩”它就越假。
你让它保持它原来的样子反而最好看。
陈女士还用了几种林霁院子里种的花——素冠荷鼎兰花的叶片、金丝皇菊和一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她的插花手法极其克制。
不是那种把花瓶塞满了的“堆砌式”插花。
她一共只用了五根花材。
一枝桃花——主枝。弯弯地从花器的左侧伸出去朝着右上方延伸。
一片兰叶——副枝。从花器底部斜斜地往左前方探出来跟桃花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交叉。
一朵皇菊——焦点花。放在了两根枝条交叉的那个视觉汇聚点上。
两朵紫色野花——点缀。随意地插在了花器的边缘位置打破了画面过于整齐的感觉。
五根花材。
整件作品从开始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但那三分钟的每一秒她的手都在做极其精微的角度调整。
每一根花材的倾斜角度、朝向、跟其他花材之间的空间关系——全部经过了反复的衡量。
做完了之后她退后了两步看了看。
微微调了一下桃花枝的角度。
不到一厘米的幅度。
但那一厘米让整件作品的平衡感完全变了——从“差一点”变成了“恰到好处”。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变化。
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同了但就是觉得——“对了”。
让·皮埃尔在旁边小声跟他的同伴说了一句。
“这就是东方美学最精髓的东西——lessisore不是西方人发明的。中国人几千年前就在做了。”
花道展示结束之后竹帘被缓缓卷了上去。
对面的香道区露了出来。
那位闽南来的黄老先生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香案后面。
八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
但坐得跟一杆秤一样直。
他面前的案台上摆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全套制香工具——石臼、竹筛、木框、各种大小的竹签和棉线。
旁边还有十几个小瓷罐。
每个罐子上面都贴了手写的标签。
沉香。檀香。丁香。桂皮。白芷。山奈。甘松。零陵香。
八种香料。
都是他自己在山里采集或者从老药铺里淘来的。
他先做了一个“和香”的演示。
所谓和香就是把多种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研磨成粉制成合香。
这跟厨师做菜的调味是一个道理——每种香料单独闻起来各有各的味道。
但你把它们按照某种比例混在一起研磨均匀之后就会产生一种全新的、任何单一香料都给不了你的复合香气。
黄老先生用石臼一样一样地研磨。
每种香料研磨的力度和时间都不一样。
沉香要磨得最细——因为它的精油含量高磨得越细香味释放越充分。
桂皮要磨得粗一些——留些颗粒感这样点燃的时候香味的释放会持续更久。
八种香料分别磨好了之后他开始调配。
用一把极其精细的小秤——传统的等臂天平秤——一种一种地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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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确到了厘。
然后倒入石臼中混合在一起再磨一遍。
这一遍磨的时间最长——因为不同香料的粉末需要被充分地混合均匀。
磨好了之后他用竹筛过了一遍。
把没有磨碎的颗粒筛出来重新研磨。
然后往粉末里加了适量的榆树皮粉——这是天然的粘合剂能让香粉成型。
加了一点蜂蜜——增加湿度和甜味。
最后用手揉成了一个面团状的香泥。
从香泥里揪出一小团搓成了细长的线香形状。
放在竹板上面自然风干。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期间他不说话也不跟任何人交流。
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手在那些香料之间移动。
那种安静不是被规定的。
是自发的。
因为你看着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如此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本能地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扰他。
线香做好了之后他点了一根。
淡蓝色的烟缕从香头上升起来。
在竹亭内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往上走了大约三十厘米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气流转折点上散开了。
变成了一团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弥散在了整个竹亭的空间里面。
那股子味道——
林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
第一层是沉香。
沉稳的、木质的、带着一种古老的厚重感的底味。
像是打开了一间尘封了百年的老书房。
第二层是桂皮和丁香的混合。
辛辣但温暖。
像是冬天围着火炉烤栗子时空气中飘散的那种味道。
第三层是白芷和甘松。
清凉的、带着一丝药香的中间层。
把底下那些浓重的味道提亮了。
让整体的嗅觉体验从“厚重”变成了“厚重但通透”。
最上面是零陵香的余韵。
若有若无的。
你以为闻到了但仔细去找又找不到了。
过了两秒钟它又冒出来了。
反反复复地。
像是一只蝴蝶在你鼻尖旁边飞——你每次伸手去抓它就飞远了你刚放下手它又飞回来了。
竹亭里面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一百多人同时闭着眼深呼吸的场面——放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商业活动里面都是不可能看到的。
但在这里它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因为那股香味太好了。
好到你不想让任何视觉信息来干扰你的鼻子。
你只想纯粹地、专注地、全身心地去闻它。
克劳斯——那个德国人——睁开眼的时候鼻子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哭了。
是因为那股子辛辣的桂皮味刺激到了他的鼻腔。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嘟囔了一句。
“比我在阿尔卑斯山上闻过的最好的松木烟都好闻。”
林霁在花道和香道的环节中没有表演任何东西。
他在旁边客串了一个“解说员”的角色。
用他百草图谱里面的知识给观众们讲解每种花草的药理和文化寓意。
“你们看陈老师用的这个兰叶——兰花在华夏文化里象征着君子的品格。孔子说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意思是品德高尚的人即使没有人看着也不会降低自己的标准。”
“黄老先生用的沉香——沉香之所以叫是因为它沉入了水底。普通的木头放进水里是浮着的。但沉香因为含油量极高密度大于水所以会沉下去。越沉越好越沉说明含油越多品质越高。”
他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
那些在场的中国嘉宾听了频频点头。
外国嘉宾通过翻译听了也觉得大涨见识。
苏晚晴站在人群的边缘拿着手机拍了好几段视频。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棉麻连衣裙。
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散着随意地搭在肩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飘在了脸前面。
她的目光跟着林霁走。
他走到哪里她的镜头就跟到哪里。
那个拍摄的角度——不是对着展品也不是对着表演者。
是对着林霁。
何导的摄影师在远处注意到了这个画面。
一个女人拿着手机对着自己的丈夫拍。
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冬天最后一块冰。
那个画面他没有拍进纪录片里。
但他在自己的私人相册里存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