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夏至了。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太阳从凌晨四点多就冒出来了,到了晚上七点半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迟迟不肯落。将近十六个小时的日照。
热。
三十五度以上的天气连着好几天了。
空气黏糊糊的跟抹了浆糊差不多。
但林霁不在乎热。
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
曜变天目。
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了。
从景德镇学回来的“听火”技巧。
改良过的龙窑气流控制系统。
那批含铁红泥岩配的特殊釉料。
还有他体内那四块已经融合的节气碎片带来的极致感知力。
所有的条件都齐了。
就差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夏至日——至阳之时——正是那个时机。
他在系统3.0解锁之后对四时有序天赋有了更深的理解。
天赋从初级升到了中级。
他现在不仅能感知天气的变化,还能微微影响周围小范围内的环境条件。
这种影响极其微弱。
你让他呼风唤雨那是做梦。
但在一个密封的龙窑里面精调几度的温差——
够了。
这就是他敢在夏至日挑战曜变天目的底气。
凌晨三点他就起了。
没有惊动苏晚晴。
苏晚晴最近睡得比以前沉了。怀孕的关系。孕早期嗜睡。他出门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就继续沉沉地睡了。
他走到了窑房。
推开门。
窑房里面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
只点了一根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着,在窑壁上投下了一个摇摆不定的光影。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六只上了釉的坯体从架子上取下来。
一只一只地检查。
用手指头摸了摸每一只的釉面。
干燥度合适。
釉的厚度均匀。
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他把六只坯体装进了匣钵里面。
匣钵是用耐火砖特制的。
每只坯体单独一个匣钵。
匣钵的作用是隔绝窑膛里面的灰烬和烟尘,让坯体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里烧制。
装好了之后他把六个匣钵依次放进了龙窑的窑膛里面。
摆在了最佳位置——窑膛中部偏后的区域。
这个位置的温度分布最均匀气流条件最稳定。
是他经过五次失败之后总结出来的“黄金位置”。
然后他开始添柴。
第一根柴火塞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火种从柴火底部开始慢慢地蔓延。
先是一丝丝的橘红色火苗。
然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旺。
到了天完全亮透的时候灶膛里已经烧得呼呼响了。
火焰从柴火的缝隙里面蹿出来,舔着窑壁。
窑壁上那些新砌的耐火砖在高温下开始微微变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红色。
林霁坐在窑口旁边的小板凳上。
闭上了眼睛。
不看火。
听。
用老窑工教他的方法——“听火”。
他把意识集中在了耳朵上面。
窑炉运转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面展开成了一个三维的声场。
低频的嗡嗡声——空气对流。
中频的噼啪声——柴火断裂。
高频的嘶嘶声——还没有。
因为温度还不够高。釉面还没开始熔化。
嘶嘶声要等到一千二百度以上才会出现。
他不急。
好东西不怕等。
他就那么坐在窑口旁边。
一根一根地添柴。
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
每次的柴火量他控制得极其精准。
不多不少。
刚好维持窑温的稳定上升。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温度在缓慢地攀升。
他不用温度计也知道——现在大概是九百度左右。
因为窑壁传到他手掌上的热度告诉他了。
因为嗡嗡声的频率变化告诉他了。
因为他体内那四块融合的节气碎片在跟窑火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共鸣——通过这种共鸣他能精确地感知温度。
这不是仪器能给的精度。
是天赋加上经验加上六十年老窑工的倾囊相授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苏晚晴醒了之后发现林霁不在身边。
她知道他去了窑房。
她没有去打扰。
只是在灶房里热了一锅粥。
装了一碗放在窑房门口的石阶上。
旁边放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子酱萝卜。
没敲门。
放下就走了。
到了中午温度升到了一千一百度。
林霁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嘶嘶。
极其微弱的。
从窑膛的深处传来的。
那是釉面开始熔化的声音。
铁分子在高温下开始了它们的舞蹈。
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最关键的阶段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听”和“感”上面。
耳朵听窑炉的声音。
手掌感窑壁的温度。
身体感空气中那些极其微弱的气压和湿度变化。
三重信息同时涌入了他的大脑。
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精确的“窑内状态图”。
一千二百度。
一千二百五十度。
一千二百八十度。
温度还在升。
柴火不能再添了。
靠现有的余热继续往上爬。
一千二百九十度。
一千二百九十五度。
一千三百度。
到了。
他手搭在了第一个风门的把手上。
闭着眼。
听。
嗡嗡嗡——温度到位了。
噼啪噼啪——柴火在慢慢地变成木炭。
嘶嘶嘶——釉面在流动。
在那三种声音叠加的和弦里面他在寻找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那个“铁结晶即将成核但还没有完全成核”的节点。
三秒钟之后他找到了。
猛地拉开了第一个风门。
外面的冷空气从四个辅助风门的不同位置灌了进去。
窑内的气氛从还原瞬间切换到了氧化。
火焰的颜色从蓝色一下子变成了橘色。
他同时控制着四个风门的开度——不是全开也不是全关。
第一个开了百分之八十。
第二个开了百分之六十。
第三个开了百分之四十。
第四个只开了一条缝。
四个风门的不同开度在窑膛内部创造出了一个从上到下的氧化梯度。
上部强氧化。
中部弱氧化。
下部几乎还是还原。
这种不均匀的气氛分布是他在前五次失败中总结出来的关键发现——曜变光斑的形成需要的不是均匀的氧化,而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氧化-还原过渡带。
光斑只在那个过渡带里面才能形成。
他用四时有序天赋感知着窑内每一个区域的温度和气氛变化。
精确到了厘米级别。
三十二秒。
他关上了所有的风门。
窑内重新回到了还原气氛。
蓝色的火焰又回来了。
等了一分钟。
第二轮。
这次四个风门的开度跟第一轮不同。
第一个开了百分之六十。
第二个开了百分之七十。
第三个开了百分之五十。
第四个开了百分之三十。
氧化梯度的分布变了——从上到下变成了从左到右。
二十七秒。
关。
第三轮。
开度再次调整。
梯度的方向又变了。
二十二秒。
关。
三轮做完了。
他在窑口旁边瘫坐了下来。
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精神高度集中了太久之后忽然松下来的虚脱感。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窑房门口的阴影里面看着他。
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
走过去递到了他手边。
“喝。”
林霁接过去一口灌了下去。
苏晚晴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怎么样?”
“不知道。得等开窑才知道。”
“什么时候能开?”
“明天凌晨。窑温降到安全范围才能开。急不得。”
苏晚晴看了看他那双因为长时间靠近高温而发红的手。
没说话。
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握住了。
手掌凉凉的。
跟他滚烫的手指头形成了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差。
他闭上了眼。
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过了大约三秒钟就睡着了。
她没动。
就那么蹲着让他靠着。
蹲了将近半个小时腿都麻了也没挪。
月亮从东边升了上来。
照在了窑房斑驳的砖墙上面。
窑体还在散发着余热。
隐约能看到窑口附近的空气因为高温而产生的那种微微扭曲的折射——跟夏天柏油路面上的“海市蜃楼”差不多。
白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窑房门口。
它蹲在台阶上面。
金色的眸子看着窑房里面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然后它低下了头。
趴在了台阶上。
闭上了眼。
用自己的方式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