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林霁自己都不太清楚。
他本来打算先藏一阵子不着急公开。
但苏晚晴给周正清教授打电话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对了周教授,林霁昨天烧出了一件曜变天目建盏。”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钟对于通话来说算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沉默了。
然后老教授的声音炸了出来。
“什么?你说什么?曜变?你确定?”
苏晚晴被他那个音量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挪远了两寸。
“确定。光斑有十几个。蓝紫绿金四种颜色都有。我亲眼看到的。”
“照片!你发照片给我!”
苏晚晴发了。
然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老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声调降了。不是那种激动的高音了。
变成了一种极其严肃的、像是在做学术报告时才有的沉稳语气。
“苏晚晴。听我说。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先别对外公布。我明天带人来。”
“带什么人?”
“鉴定专家。我得亲眼看了才能确认。如果这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陶瓷史上的一件大事。”
周教授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三个人。
一位是国家博物馆的陶瓷鉴定专家,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他的鉴定设备。
一位是中科院材料研究所的研究员,姓陈,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第三位是一家国际拍卖行的亚洲区负责人,叫杰克·陈,华裔,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在场所有人里面就他穿得最体面。
林霁把他们带到了书房。
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个楠木匣子。
放在桌面上。
打开。
揭开棉布。
那只曜变天目建盏静静地躺在棉布的中央。
黑色的釉面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种沉稳的、带着微微紫调的光泽。
那些彩色光斑在灯光的角度下若隐若现。
郑老先生是第一个伸手的。
他戴上了白色的棉手套。
极其小心地把碗端了起来。
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看了看碗壁的厚度。
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叮——”
清脆的一声。
音色纯净没有裂纹声。
他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了一个便携式的放大镜。
倍率很高。
他把放大镜凑到了碗壁上面最大的那个光斑旁边。
看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没说一个字。
放大镜后面那只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他放下了放大镜。
把碗轻轻地放回了棉布上面。
抬起头来看着周教授。
周教授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郑老先生开口了。
声音很轻。
“是真的。”
三个字。
屋子里面安静了。
那个中科院的陈研究员从工具包里取出了一台便携式的光谱分析仪。
他用分析仪对着碗壁的几个光斑位置做了扫描。
数据传到了他的平板电脑上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子。
两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跑了一个什么分析程序。
等了三十秒。
结果出来了。
他推了推那副厚眼镜。
“釉面的表层存在大量的纳米级铁结晶。结晶的大小分布在两百到五百纳米之间。”
“这个尺度正好处于可见光波长的范围之内。”
“当光线通过这些纳米结晶的时候会发生干涉现象——跟蝴蝶翅膀鳞片和孔雀羽毛的原理完全一样。”
“这就是曜变光斑产生彩虹色的科学原理。”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霁。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面全是震撼。
“以前学术界一直在争论曜变天目的光斑成因。有人说是气泡干涉有人说是分相析晶有人说是偶然的窑温波动。”
“你这件作品的光谱数据给出了最直接的证据——是铁的纳米级结晶导致的薄膜干涉效应。”
“这个发现本身就可以发一篇顶刊论文了。”
杰克·陈全程一言不发。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碰过那只碗。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
看了很久。
等郑老先生和陈研究员都做完了鉴定之后他才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职业习惯。
但那双眼睛里面有些东西控制不住了——那是一个在艺术品拍卖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看到了真正的“无价之宝”时才会有的光。
“林先生。”
他的中文带着一丝美式口音。
“恕我直言。如果这件作品上了拍卖市场——”
他顿了一下。
“起拍价一亿人民币。”
“这不是我个人的估价。是基于现存三件曜变天目的保险估值和市场稀缺性做出的专业判断。”
“实际成交价很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
苏晚晴站在角落里。
她听到“一亿”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但她看了林霁一眼。
林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坐在椅子上面。
看着桌上那只安安静静躺在棉布中央的碗。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声音平得跟说“今天晚上吃饺子”差不多。
“不卖。”
杰克·陈愣了一下。
“不卖?”
“不卖。不拍卖不出售不外借。”
“这件东西留在溪水村。哪里都不去。”
杰克·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大概听过太多“不卖”的回答了。
但大多数人说“不卖”是在等一个更高的报价。
他看着林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真的不卖。
不是装的。
周教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小林说不卖就是不卖。你别费那个心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霁。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林霁想了想。
“放在村里的非遗展馆里面。让所有来溪水村的人都能看到它。”
“不收门票。”
“免费看。”
他说完站了起来。
把那只碗重新包好了放回了楠木匣子里面。
扣上盖子。
“嗒。”
一声轻微的清脆的榫卯开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