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葫芦全熟了。
大大小小挂满了架子。
林霁一大早就戴着草帽爬上了梯子在架子底下转来转去地挑。
他挑葫芦的标准很简单——形状匀称、外皮光洁、没有虫眼和磕碰伤痕。
宝葫芦挑了四个。最好的那个两头圆鼓鼓的中间束腰的弧度流畅到了一种让人觉得大自然就是最好的设计师的程度。
酒葫芦挑了两个。长长的弯弯的跟拐杖差不多形状。
亚腰葫芦挑了三个。这种最适合做烙画——表面平整光滑受热均匀。
挑好了之后他把这些葫芦在太阳底下又晒了十来天。
让外皮彻底干透了。
干透了之后葫芦壳变硬了。
用指甲弹一下能听到嘭嘭的声音。
跟敲一只小鼓差不多。
他开始了第一件烙画作品。
选了一个中等大小的亚腰葫芦。
上面那个球直径大概八厘米。
腰最细的地方只有五厘米左右。
他用一把特制的电烙铁。
烙铁的头部不是普通的锥形。
他自己改了一个——用一小块铜片磨成了扁平的刀形。
跟书法里面的“硬笔”差不多的形状。
这样烙出来的线条可以粗可以细取决于你用刀面还是刀尖。
用刀尖侧着画——线条极细像用钢笔画的。
用刀面平着压——色块宽厚像用毛笔染的。
温度也要控制。
烙铁太热了——颜色发黑发焦。烙出来的线条生硬难看。
烙铁温度刚好——颜色是那种深浅有致的棕色。像用淡墨和浓墨交替画出来的效果。
烙铁温度偏低——颜色极浅。适合画那些若有若无的远景和雾气。
三种温度对应三种“墨色”。
林霁在那个亚腰葫芦上面画了溪水村的全景。
从葫芦的“脖子”位置开始。
最上面是天空——用极低温度的烙铁轻轻地扫了几道。
颜色极淡。
像是水彩画里面那种用清水晕开的淡灰色。
天空底下是远山——温度稍微高了一些。颜色深了一档。
远山的轮廓不是硬边的。
是用刀面侧着轻压出来的——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雾气感。
再往下是近景——村子的屋顶、石板路、溪流、田地、竹林。
这部分用了中高温度。
颜色深了不少。
线条也清晰了。
每一块灰瓦的轮廓、每一段石板路的纹理、溪流中几块石头的形状——全部烙了出来。
村口那棵银杏树是最显眼的。
他花了十几分钟就烙这一棵树。
主干粗壮——用刀面重压出来的深棕色。
枝条舒展——用刀尖快速划出来的细线。
叶子——这个最难。
银杏叶是扇形的。
在葫芦上面烙扇形需要把烙铁的角度反复微调。
每一片叶子大概只有两三毫米大小。
但他还是一片一片地烙出来了。
大约烙了上百片叶子之后那棵银杏树看上去就有了一种蓬松的、枝叶繁茂的感觉。
树底下他烙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一只圆滚滚的。
一只蹲在高处的。
一只大大的趴着的。
饭饭。球球。白帝。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你一旦看到了就会觉得这幅画没有它们三个就不完整。
整件作品从开始到结束花了将近两个下午。
做完了之后他在葫芦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保护烙画不被磨损。
清漆干了之后那些深浅有致的棕色调在葫芦天然的暗黄色表面上显得极其和谐。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转一转每个角度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
苏晚晴看到这个葫芦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给我。”
“给不了。这个是给你爸的。上次他来了说想要一个葫芦摆件。”
“那你再给我做一个。”
“做什么图案?”
苏晚晴想了想。
眼珠子转了两圈。
“画我们一家五口。”
“五口?”
林霁扳着手指头数。
“你、我、饭饭、球球、白帝——这就五个了。”
“加上肚子里这个就是六口。”
她拍了拍自己还平坦的小腹。
“不对,加上院子里那条池塘里的老鳖就是七口。再加上蜂箱里那几万只蜜蜂——”
“停停停。你要是把蜜蜂也算上那不是一家人那是一个连队。”
两人在院子里笑了一阵。
林霁后来确实又拿了一个小葫芦给苏晚晴做了一件。
不是画全家福。
是画了她的侧面像。
用烙铁在葫芦上面烙一个人像比画风景难多了。
因为人脸的比例稍微差了一点就不像了。
鼻子高了半毫米就不是她了。
嘴角的弧度歪了一点神韵就全没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烙完。
中间返工了三次。
最后出来的效果——
苏晚晴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飘在脸前面。嘴角微微弯着。
那个弧度恰到好处——不是在笑但让你看了之后觉得她在笑。
苏晚晴看到成品的时候抱着那个小葫芦转了两圈。
“比你画的那幅水墨画还好看。”
“我画的那幅也好看。”
“那幅鼻子太大了。”
“你的鼻子本来就——”
苏晚晴抬起手来。
林霁立刻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