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黑,而是失去了一切参照、方向、甚至时间感的绝对虚无。林宵的意识像是在无边的墨海中沉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坠落,永恒的下坠。
就在这令人疯狂的虚无感即将吞没他最后一丝清醒时——
“滋啦!”
一点猩红,毫无征兆地,在黑暗深处炸开!
像一滴浓稠的鲜血滴入清水,那点猩红迅速晕染、扩散,眨眼间便浸透了整片黑暗。林宵“看”清了,那不是颜色,而是光,一种粘稠、温热、带着铁锈腥甜气息的血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开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高高悬挂的、碗口粗的龙凤喜烛,烛火跳动着不正常的、过于艳丽的红光。大红的“囍”字贴得到处都是,绸缎扎成的红花从房梁垂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酒气、脂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这些气味掩盖着的、陈年血液的甜腥。
喜堂。
一座布置得极尽奢华、喜庆,却处处透着诡异不协调感的古老喜堂。
林宵“站”在了喜堂的角落。他发现自己并非实体,更像一缕无形的风,一抹飘荡的视线,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感知”,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尝试移动“视线”,发现自己似乎被固定在了这个角落,只能以一个固定的角度,观察着喜堂中央正在发生的一切。
喜堂里“坐”满了“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些“人”虽然穿着各色绫罗绸缎,做出推杯换盏、交谈嬉笑的模样,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不是蒙着面纱,也不是背对着,而是五官的位置仿佛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扭曲的灰雾,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勉强分辨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滞涩、重复,像是一出排练了无数遍、早已失去灵魂的皮影戏。
宾客们的谈笑声、劝酒声、丝竹管弦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但这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虚浮和空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失真而遥远。
林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喜堂正中央吸引。
那里设着一对高大的太师椅,铺着喜庆的红缎坐垫。
右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富态的老者。他穿着暗红色的员外服,头戴镶玉的瓜皮小帽,面团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红光满面,显得极为高兴。这应该就是柳家老爷,柳小姐的父亲。与周围面目模糊的宾客不同,柳老爷的脸清晰无比,甚至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保养得宜的胡须。只是,那笑容在林宵看来,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牢牢贴在脸上。
左首的太师椅上,则坐着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新娘。
她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盘旋而上,直至肩头,凤嘴衔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珍珠。头上盖着绣了并蒂莲的鸳鸯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捏着嫁衣的一角,捏得指节微微发白。没有新娘子常见的娇羞或喜悦,只有一种僵硬的、近乎木然的静止。哪怕隔着盖头和距离,林宵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喜气,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凉与绝望。
林宵的心狠狠一抽。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嫁衣,那身形,尤其是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悲念,都指向同一个人——柳家小姐!这就是她被迫签订契约、走向毁灭的起点!
然而,最让林宵感到毛骨悚然、浑身发冷的,并非这诡异喜庆下的悲凉,而是站在柳老爷和新娘之间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暗紫色绣银线宽袖长袍的男人。身形高瘦,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年纪并不很大,约莫三十许,面容阴鸷,眼眶深陷,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十根手指,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戴着一枚款式古朴的铜戒!戒指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戒面上依稀可见复杂的刻痕。他的手指异常修长苍白,骨节突出,此刻正以一种奇异而稳定的频率,轻轻叩击着自己的大腿侧。
十指戒指术士!
是他!虽然比之前在井底幻象中看到的、以及阿牛描述的“干瘦老头”要年轻许多,但那阴鸷的眼神,那特殊的戒指,那身绣着银线的衣袍……特征完全吻合!这就是青年时期的陈玄子,或者说,是制造柳家百年血案的那个邪术士!
此刻,这年轻的术士脸上带着一种矜持而疏离的微笑,目光在柳老爷和蒙着盖头的新娘之间缓缓扫过。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的虚浮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也传到林宵的“耳”中。
“吉时已到——”术士拉长了声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良缘缔结,佳偶天成。然,凡俗婚约,易结易解。柳老爷爱女心切,唯愿此缘,天地共鉴,鬼神同证,绵延百代,福泽永享。故,特请在下,以微末之术,为新人加持一道‘永固同心契’。”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带着祝福的口吻,但那双深陷的眼眸里,却闪动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柳老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有劳仙师,有劳仙师!小女能得仙师赐福,实乃三生有幸!这契约一成,我柳家基业,必能……”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干笑两声,“必能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哈哈哈!”
新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交叠的双手捏得更紧。
术士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那戴满戒指的苍白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只见他小指上那枚镶嵌着暗红宝石的戒指微微一颤,一缕极细、却鲜艳欲滴的“红线”,从宝石中缓缓渗出。
那红线并非实体丝线,更像是一道凝聚的光,或是一缕浓缩的血气,散发着温热而邪异的气息。
术士的指尖捻着这缕红线的一端,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庄重”,轻轻绕过新娘交叠的右手手腕。红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自动缠绕、打结,形成一个复杂而古怪的绳结,紧贴在新娘白皙的皮肤上。新娘的身体猛地一僵,盖头下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
紧接着,术士捻着红线的另一端,转向柳老爷。柳老爷早已主动伸出了自己肥胖的右手,脸上满是期待,甚至有一丝贪婪。术士如法炮制,将红线的另一端,缠绕在了柳老爷的手腕上,同样打上那个古怪的绳结。
一根鲜红的“线”,连接了新娘与她的父亲。在满堂宾客虚浮的欢呼和祝福声中,这场景显得无比荒诞、诡异、令人心底发寒!
这不是婚约!这更像是一种……献祭的仪式!将女儿与父亲,以一种邪恶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礼成——”术士再次高喝,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和得意。他退后半步,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十指上的戒指同时闪过微光。
就在手印结成、戒指闪光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连接父女二人的鲜红“线绳”,猛地迸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顺着红线急速流动,分别涌向绳结两端。新娘手腕上的绳结骤然收缩,深深勒进皮肉,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而柳老爷手腕上的绳结,却仿佛一个贪婪的吸血水蛭,血光疯狂涌入他的身体,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与极乐般的扭曲表情,红光满面,气息竟在瞬间旺盛了一丝!
与此同时,林宵的“视线”剧烈晃动起来,眼前的血色喜堂开始扭曲、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无数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在他“耳边”炸响,视野边缘开始爬上丝丝缕缕的黑暗。
他知道,这是“溯魂契”的代价在显现,他的魂力在急速消耗,这个回溯的“残影”即将不稳,他可能很快就要被踢出去,或者……彻底迷失在这片血色幻境中。
不行!契约的内容是什么?代价到底是什么?柳家小姐后来遭遇了什么?这些最关键的信息,他还不知道!
他拼命集中正在涣散的“意识”,死死“盯”着那根发光的血线,试图捕捉更多细节,看清那绳结上是否刻有符文,听清那些嘈杂低语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模糊,血色幻境即将彻底崩碎的最后一瞬——
“林宵!”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带着焦急与关切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现实彼岸传来,轻轻拂过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是苏晚晴!是她在现实之中,以守魂灵蕴为锚,在呼唤他!
这一声呼唤,如同一根坚韧的丝线,将他即将飘散的最后一丝清明牢牢系住。
他“看”到,在血色光芒最盛、喜堂景象彻底破碎的前一刹那,那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新娘,似乎微微侧了侧头。
盖头的一角,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或是她细微的动作)掀起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缝隙之中,露出一只眼睛。
美丽,年轻,睫毛纤长,可那眼中,却没有丝毫新嫁娘的羞涩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死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倔强燃烧着的、冰冷的恨意。
那恨意,穿越了百年的时光,穿透了虚实的界限,与此刻林宵的“目光”,骤然对撞!
幻境,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