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章 猎人与猎物
    山洞比想象中深。

    林潜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岩壁上滑腻的苔藓和垂挂的钟乳石。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气味。洞穴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二十米,洞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厅。地面相对平整,有几处凹陷的地方积着清水,清澈见底。

    “就这里。”林潜把手电插在岩缝里,光线勉强照亮整个空间,“耿叔,检查一下水源能不能喝。霄子,去洞口布置警戒。”

    老耿头走到水洼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舔:“是渗下来的雨水,没异味,应该能喝。”

    林霄放下背包,拎着枪走到洞口。洞口隐蔽在一处岩壁裂缝后面,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从外面很难发现。他找了几个观察点,然后掏出最后几根细钢丝,在洞口附近的必经之路上布下简易的绊线报警装置——这是小叔教他的,钢丝两端系上空的罐头盒,一旦有人碰到,就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布置完,他回到石厅。

    夜鹰靠坐在岩壁边,脸色苍白。林潜正在给她处理腿上的伤口——子弹贯穿伤,前后两个洞,边缘已经发黑。林潜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割掉坏死的组织,撒上最后一点止血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夜鹰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她承受的痛苦。

    “弹头没留在里面,算你命大。”林潜包扎完,擦掉手上的血,“但伤口太深,感染风险很高。得尽快搞到抗生素。”

    “去哪搞?”老耿头问,“这荒山野岭的——”

    “敌人那里有。”林潜打断他,“他们有随队军医,医疗包里肯定有。”

    林霄一愣:“小叔,你意思是……”

    “抢。”林潜说得干脆利落,“他们打我们,我们就抢他们。天经地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那种光林霄见过——在爷爷家后山,有年冬天闹狼灾,老猎户蹲在雪地里等狼群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凶狠,是耐心,是计算,是盯死猎物后绝不松口的决绝。

    “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夜鹰虚弱地说,“你肩膀有伤,我腿废了,耿叔年纪大了,就霄子还算完整。怎么抢?”

    “正因为我们人少,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林潜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往外看,“哨所的战斗刚结束,他们需要打扫战场、清点伤亡、重新部署。这个时间,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但也是警戒最严的时候。”夜鹰反驳。

    “严在外面,松在里面。”林潜转过身,“你猜猜,那些指挥的人,现在在哪?”

    夜鹰沉默了几秒:“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远离前线。可能是某个指挥帐篷,或者临时设立的指挥所。”

    “对。”林潜点头,“而指挥所里,一定有医疗包,有通讯设备,还有……指挥官。”

    老耿头倒吸一口凉气:“你想抓活的?”

    “抓一个够分量的,能换很多东西。”林潜说,“药品,情报,甚至……一条出路。”

    林霄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小叔的计划太疯狂了——在刚被打退,人人带伤的情况下,不仅不逃,反而要杀个回马枪,去敌人心脏地带抓人。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像烧红的铁,淬了火,变得更硬。

    “小叔,我跟你去。”他说。

    林潜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清楚了?”林潜问,“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想清楚了。”林霄点头,“反正逃也是死,拼也是死。那不如拼一把,死也死得值。”

    林潜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林霄第一次看到小叔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孺子可教”的笑。

    “好。”林潜说,“但去之前,得做足准备。”

    他从背包里掏出缴获的95式步枪,开始拆卸保养。动作熟练得像在拆玩具,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擦净、上油。然后又检查弹药——只剩下两个半弹匣,七十五发子弹。

    “不够。”林潜皱眉。

    “我这还有。”夜鹰把自己的枪递过来,“弹匣是满的。”

    林潜接过,又看向老耿头。老耿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发老式7.62毫米子弹。

    “五六式用的。”老耿头说,“留着防身的。”

    林潜接过子弹,掂了掂:“够了。”

    他把所有弹药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林霄的95式保留一个半弹匣,四十五发。林潜自己用夜鹰的枪,一个满弹匣,三十发。剩下的子弹全部装进弹袋,备用。

    “武器解决了,还有伪装。”林潜脱掉身上破烂的工装,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背心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但依然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管伪装油彩——也是缴获的,开始往脸上涂抹。绿色、褐色、黑色,混合在一起,在脸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条纹。然后又用同样的油彩涂抹手臂和脖子。

    “霄子,过来。”

    林霄走过去。林潜用手指蘸了油彩,开始往他脸上抹。

    油彩冰凉,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林霄闭着眼睛,感觉到小叔粗糙的手指在脸上划过,动作很轻,但很稳。

    “记住。”林潜一边涂一边说,“进了林子,你就是树,是石头,是土。你不能是人。”

    “怎么做到?”林霄问。

    “呼吸要慢,动作要轻,眼睛要看三处——脚下,前方,侧翼。耳朵要听八方,鼻子要闻异常。心里要静,像死水一样静。”

    涂完脸,林潜又开始涂林霄的手臂和脖子。

    “小叔。”林霄突然问,“你这些……都是谁教的?”

    林潜的手顿了一下。

    “死人教的。”他说。

    “死人?”

    “对。”林潜继续涂抹,“每个死在我面前的人,都教了我一点。有的教我枪怎么打准,有的教我怎么躲子弹,有的教我……怎么活下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林霄心里发毛。

    “你……杀过很多人?”林霄问。

    林潜没回答。

    涂完油彩,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林霄。

    “差不多了。”他说,“记住,进了林子,你就是影子。影子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明白吗?”

    “明白。”

    两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林潜把那把改装五四式插在后腰,95式背在身后,手里端着夜鹰的枪。林霄的装备相对简单:95式,工兵铲,还有两颗手雷。

    老耿头走过来,递给林霄一个扁酒壶。

    “喝一口。”他说,“壮胆。”

    林霄接过,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但确实驱散了寒意。

    “耿叔,夜鹰就交给你了。”林潜说,“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老耿头点头,眼神复杂:“活着回来。”

    “尽量。”

    林潜说完,转身走向洞口。

    林霄跟在他身后。

    走出山洞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勉强照亮山林的轮廓。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林潜蹲在洞口,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打了个手势:跟上。

    两人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目标:哨所。

    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但林潜没有走直线。他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先往西走一公里,绕过敌人可能设置的观察哨,再从侧后方接近。

    山路崎岖,黑暗中更是难走。但林潜像长了夜眼,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转弯都精准无误。林霄紧紧跟着,努力模仿小叔的动作,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那不是技巧,是本能,是长年累月在黑暗里行走,身体自动记住的生存密码。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不是火光,是手电光,还有……说话声。

    林潜立刻蹲下,林霄跟着蹲在他身边。

    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到约五十米外,有几顶墨绿色的帐篷。帐篷围成一个小营地,中间生着一堆篝火,五六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围在火边,正在吃东西。

    营地外围,有两个哨兵在巡逻。一个端着枪,来回走动。另一个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在打瞌睡。

    “不是指挥所。”林潜在林霄耳边低声道,“是前哨营地。指挥所应该在更靠后的位置。”

    “那怎么办?”

    “摸过去。”林潜说,“绕过他们。”

    两人伏低身体,准备从营地的左侧绕行。

    但就在这时,营地里突然传来了骚动。

    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对着耳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指挥手下收拾装备。

    “他们要移动。”林潜眯起眼睛。

    果然,几分钟后,整个营地开始拔营。帐篷拆掉,装备打包,篝火被踩灭。最后,六个人排成纵队,向着哨所方向出发。

    林潜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突然说:“跟上。”

    “跟谁?”

    “跟他们。”林潜说,“他们现在要回主阵地,正好给我们带路。”

    两人悄悄跟在纵队后面,保持约一百米的距离。

    纵队走得很警惕,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但林潜总能提前预判他们的动作,及时隐蔽。

    跟了大概一公里,前方出现了更多的光亮。

    不是营地,是……车队。

    四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两辆卡车,围成一个半圆形。车灯全部打开,把一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空地中央搭着一个大型指挥帐篷,帐篷外有天线架设,还有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在忙碌。

    “找到了。”林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两人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指挥帐篷外,至少有二十个人。其中一半是武装士兵,分散在四周警戒。另一半看起来像技术人员和指挥人员,有的在操作通讯设备,有的在查看地图。

    帐篷门口,站着三个人,正在说话。

    中间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没有军衔的作战服,但站姿和气质明显是军人。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右边……

    林霄的呼吸一滞。

    右边那个人,他认识。

    虽然只见过一次,在龙脊坳基地的控制室里,隔着培养舱的玻璃,但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

    林振邦的助手,代号“博士”的那个人。

    他还活着!

    “小叔!”林霄压低声音,“右边那个,是林振邦的人!我在龙脊坳见过他!”

    林潜的望远镜转向那个人。

    “确定?”

    “确定!”林霄咬牙,“就是他!”

    林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计划改变。原定目标是抓指挥官,现在……优先目标变成那个人。”

    “为什么?”

    “他是林振邦的核心助手,知道的内情比指挥官多得多。”林潜说,“而且,他出现在这里,说明‘烛龙’和军方有勾结。抓到他,就能拿到证据。”

    “可是怎么抓?”林霄看着

    “等。”林潜说,“等机会。”

    两人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始轮换岗哨。那个“博士”和指挥官说了几句话,也走进了帐篷。

    凌晨两点,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营地里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哨兵虽然还在岗位上,但明显有些懈怠——有一个甚至靠在车上打起了盹。

    “差不多了。”林潜看了眼手表,“霄子,你留在这里掩护。我下去。”

    “小叔——”

    “这是命令。”林潜盯着他,“我下去抓人,你在这看着。如果听到枪声,或者看到我发出信号,你就开火,制造混乱,然后撤退。明白吗?”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用了。”林潜检查了一下装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下来。这是死命令。”

    林霄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明白。”

    林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像蛇一样滑下山坡。

    他的动作极慢,极轻。先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移动到离营地最近的一片灌木丛。然后观察哨兵的视线范围,选择在哨兵转身的瞬间,一个翻滚,躲到一辆卡车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林霄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

    小叔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计算过无数次。那种对时机的把握,对环境的利用,已经超越了“熟练”的范畴,达到了某种近乎艺术的高度。

    林潜在卡车的阴影里趴了几分钟,确认没有被发现,然后开始向指挥帐篷移动。

    帐篷的侧面,有个通风口。林潜用匕首轻轻划开帆布,露出一道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然后对林霄做了个手势:目标在里面。

    帐篷里,“博士”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时揉揉太阳穴,喝一口杯子里的咖啡。

    林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是之前缴获的催泪弹。他拉开保险,从通风口扔了进去。

    “噗——”

    轻微的喷发声。

    帐篷里立刻传来了咳嗽和惊呼。

    “什么情况?!”

    “催泪弹!快出去!”

    帐篷门被掀开,几个人捂着口鼻冲了出来。其中就有“博士”。

    就在他冲出帐篷的瞬间,林潜动了。

    不是冲上去,而是像猎豹扑食一样,从侧面的阴影里窜出,一把勒住“博士”的脖子,同时用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别动。”林潜的声音冰冷。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

    “敌袭!”

    “保护目标!”

    士兵们纷纷举枪,但不敢开火——林潜把人质挡在身前,枪口死死抵着人质的头。

    “放下枪!”指挥官吼道,“你跑不掉的!”

    林潜没理他,只是拖着“博士”往后退。

    “霄子!”他大喊。

    林霄在山坡上端起枪,瞄准营地中央那盏最大的探照灯。

    “砰!”

    探照灯应声而碎。

    营地陷入短暂的黑暗。

    “开枪!打死他!”指挥官气急败坏。

    但士兵们还在犹豫——怕误伤人质。

    这犹豫的几秒钟,给了林潜机会。

    他拖着“博士”退到卡车后面,然后猛地把他推进驾驶室,自己也钻了进去。

    “开车!”林潜用枪指着“博士”的头。

    “博士”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发动了卡车。

    引擎轰鸣。

    “拦住他!”指挥官大喊。

    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开火。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林霄在山坡上也开始射击。他瞄准的不是人,是车——另外几辆越野车的轮胎。

    “砰!砰!砰!”

    三个轮胎被打爆。

    卡车已经冲出了营地,沿着山路狂奔。

    “追!”指挥官跳上一辆还能开的越野车,“通知前哨,堵住所有出口!”

    营地乱成一团。

    林霄看着卡车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计划撤退。

    但他刚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在这!”

    三个士兵不知何时摸到了他身后,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林霄想都没想,一个侧翻躲到树后。

    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溅起泥土和碎石。

    “包围他!”

    三个士兵呈扇形包抄过来。

    林霄端起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开火——枪声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人。

    他看了眼四周,突然有了主意。

    从腰间掏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但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握在手里,心里默数:一、二、三……

    在最后一秒,把手雷扔向左侧的灌木丛。

    “手雷!”

    三个士兵本能地扑倒。

    “轰!”

    爆炸声响起。

    林霄趁机从右侧冲出去,钻进更深的树林。

    身后传来了追击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但他不回头,只是拼命跑。

    因为小叔说过:战场上,活着就是赢。

    而他,一定要活着。

    为了小叔。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笔还没讨完的债。

    山林里,追逐开始了。

    猎人和猎物,在这一刻,互换了位置。

    而黑暗,才刚刚降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