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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毒蛇的巢穴
    婴儿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刺破雨林的浓雾。

    林霄停下脚步,把婴儿从艾米怀里接过来。小东西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吸短促而微弱——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戒断反应。渡鸦说得对,实验室给她注射了生长抑制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现在离开了药物供应,她的身体正在崩溃。

    “她需要药。”艾米用英语说,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枯叶。她的手紧紧抓着林霄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肤里,“那种蓝色的药片……没有那个,她活不过三天……”

    林霄没说话。

    他抱着婴儿,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像在他心上扎一刀。他想起金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其实……一直想当个好医生……救很多人……”

    现在,他连一个婴儿都救不了。

    “最近的村庄在哪?”他问艾米。

    艾米摇头,眼神涣散:“我不知道……我被关太久了……雷说……雷说往东走……”

    雷是渡鸦的名字。

    林霄从怀里掏出地图。手绘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方向——往东,三天路程,一条河,一个村庄。

    三天。

    婴儿撑不了三天。

    也许连一天都撑不了。

    林霄把婴儿交还给艾米,从背包里翻出最后的半壶水,还有一小块野猪肉干——渡鸦临走前塞给他的。他把肉干撕成细条,泡在水里,做成糊状,一点一点喂给婴儿。

    婴儿吮吸着,但吞咽困难,大部分糊糊都流了出来。

    艾米看着,眼泪无声地流。

    林霄没时间安慰她。他收起地图,背起背包——里面还有两支步枪,但子弹只剩不到三十发。一把刀,一些草药,几根绳子。这就是全部家当。

    “走。”他说。

    艾米站起来,腿在发抖。林霄搀扶着她,另一只手抱着婴儿,三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东。

    雨林在晨光中苏醒。鸟鸣,虫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吼声。一切生机勃勃,但林霄只觉得窒息。每一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追兵,每一棵树都可能挡住无人机的视线,每一声异响都可能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他颈后的伤口在渗血。没有缝合,没有消毒,只是用树藤汁液胡乱涂抹。感染是迟早的事,但他顾不上——要么死在败血症上,要么死在追兵的枪下,没有第三种选择。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一条小溪。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林霄让艾米和婴儿在岸边休息,自己先喝了几口,又用头盔装了些水,喂给婴儿。婴儿勉强喝了几口,又开始抽搐。

    艾米抱着她,轻轻哼着歌——一首林霄听不懂的摇篮曲,旋律古老而哀伤。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告别。

    林霄检查了四周。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树枝,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

    不是直觉,是经验——在雨林里待久了,你会对视线变得敏感。动物的视线是好奇的,警觉的,但人的视线是贪婪的,冰冷的,像刀子。

    他拔出刀,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溪边的泥地上,有半个脚印。

    不是军靴——军靴的鞋底花纹很深,边缘整齐。这个脚印很浅,边缘模糊,像是用布包裹着脚踩出来的。而且很小,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脚。

    林霄的心跳加快了。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消失在溪水里。对方蹚水而过,掩盖了痕迹。

    “有人。”他对艾米说,声音压得很低。

    艾米立刻抱紧婴儿,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林霄示意她别动,自己顺着溪岸往下游走,走了约五十米,脚印又出现了——上了岸,消失在树丛里。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大一小。

    林霄蹲下,仔细查看。大的脚印深一些,步幅均匀,像是成年男性。小的脚印浅,步幅乱,像是孩子。

    父子?父女?

    还是……

    他突然想起马翔和林潜。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也往这个方向逃……

    但马翔中弹了,林潜年纪大了,不可能走得这么快。而且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小时。

    不是他们。

    林霄退回艾米身边,摇摇头:“不是追兵。可能是当地人,或者……其他逃难者。”

    艾米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要避开吗?”

    林霄想了想。

    在雨林里,遇到陌生人,通常只有两种结果——互相帮助,或者互相残杀。没有第三种。

    但婴儿需要帮助。

    也许对方有药,有食物,有干净的水。

    也许对方是陷阱,是诱饵,是猎人的伪装。

    林霄看着婴儿紫绀的脸,看着她微弱的呼吸。

    没有选择。

    “跟着脚印。”他说,“但要保持距离。如果有危险,立刻跑。”

    艾米点头。

    他们继续上路,跟着那串脚印。

    脚印时隐时现,但始终指向东方。对方似乎也在赶路,而且走得很急——步幅很大,几乎没有停留。

    下午,雨又开始下。

    不是大雨,是细雨,绵绵密密,把一切声音都模糊了。林霄的伤口被雨水浸湿,开始发烫——感染了。头也在痛,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但他不能停。

    婴儿的状况越来越糟。她不再哭泣,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离开水的鱼。艾米的嘴唇咬出了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庄。

    不是渡鸦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村庄——那个应该还在更东边。这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栋竹楼,依山而建,隐在树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脚印在村庄边缘消失了。

    林霄停下,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

    村庄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有鸡鸣狗吠,有孩童的嬉笑声。看起来正常得过分——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

    “可能是陷阱。”艾米低声说。

    林霄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竹楼。结构简单,但很牢固。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女人在做饭,男人在修补渔网,孩子在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但林霄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村里的男人太多了。这个规模的小村庄,通常只有五六个成年男性,但他看到了至少十五个。而且都是壮年,没有老人。

    第二,那些男人虽然在做着日常的活计,但动作太僵硬了,像在表演。修补渔网的那个,线穿错了三次。劈柴的那个,斧头落下时没有力道。

    他们在装。

    装成村民。

    林霄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缓缓后退,示意艾米跟上。

    但已经晚了。

    “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霄猛地转身。

    三个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端着步枪,枪口对准他和艾米。不是当地的土枪,是制式武器——AK-47,保养得很好。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等你们很久了。”光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林霄,对吧?A+级样本,价值两百万美元。”

    林霄没动。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

    “别动。”光头说,“我知道你很快,但我的人更快。你动一下,那女人和小孩就先死。”

    林霄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艾米抱紧婴儿,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林霄问。

    “捕猎人。”光头说,“专门抓你这样的逃犯。大赛主办方出两百万买你活口,死的一百万。你说,我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你可以试试要活的。”林霄说,“看看值不值。”

    光头笑了。

    “我喜欢有骨气的人。”他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放下武器,跟我们走。我保证不伤害女人和孩子——她们不值钱,杀了还浪费子弹。”

    林霄看着光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贪婪。贪婪和……一丝紧张。

    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林霄反抗?怕任务失败?还是……

    林霄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端着枪的手在抖。一个年纪大些,眼神飘忽,不停地看着村庄方向。

    他们在怕别的东西。

    “你们不是专业的捕猎人。”林霄突然说,“你们是当地人,被雇来的。雇佣你们的人给了你们武器,教了你们几句话,然后让你们在这里等。对不对?”

    光头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拿枪的姿势不对。”林霄打断他,“AK的枪托应该抵在肩窝,不是腋下。因为你们站位太集中,一梭子能扫倒全部。因为你们在害怕——怕我,还是怕雇佣你们的人?”

    光头的脸色变了。

    年轻的那个手抖得更厉害了。

    “闭嘴!”光头吼道,“放下武器,否则我开枪了!”

    “你开啊。”林霄说,“开枪,惊动村里的人。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他在赌。

    赌村里那些人不是光头的同伙——至少不全是。

    赌光头不敢开枪,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赌对了。

    光头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下去。他在犹豫。

    就在这一瞬间,林霄动了。

    不是拔刀——拔刀太慢。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扬向光头的脸。

    光头本能地闭眼,枪口一偏。

    林霄扑上去,不是扑向光头,而是扑向那个年轻的——他的手在抖,心理素质最差。

    年轻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霄撞倒在地。林霄夺过他的AK,转身,开枪。

    “哒哒哒!”

    三发点射。

    光头和年纪大的那个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一个脖子中弹。

    年轻的躺在地上,瞪大眼睛,裤裆湿了一片。

    林霄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村里有多少人?”林霄问,声音冷得像冰。

    “十……十五个……”年轻的声音在抖,“都是……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当地人……”

    “雇佣你们的人呢?”

    “在……在村里……最大的竹楼……”

    “几个人?什么装备?”

    “三……三个……有冲锋枪……还有……还有火箭筒……”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职业佣兵,加十五个被武装的当地人。硬闯是送死。

    “他们抓了多少人?”林霄问。

    “不……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外围……”

    “孩子呢?女人呢?”

    “关……关在祠堂里……说等抓到你了……一起处理……”

    林霄盯着他。

    年轻的眼神涣散,已经吓傻了。

    “你们抓了多少孩子?”林霄又问。

    “五……五个……还有三个女人……”

    林霄扣下扳机。

    “砰。”

    年轻的不动了。

    艾米捂着嘴,忍住尖叫。

    林霄站起来,检查从光头身上搜出的东西——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把匕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笑得灿烂。背面用缅文写着:“等我回来。”

    林霄把照片塞回光头的口袋,然后拿起他们的步枪和弹药。

    “我们需要进村。”他对艾米说。

    “进村?”艾米瞪大眼睛,“那里有……”

    “有药。”林霄打断她,“祠堂里关着人,就有可能有医疗物资。而且,如果我们不解决那些人,他们迟早会追上我们。”

    “但那是陷阱!”

    “我知道。”林霄检查着AK的弹匣,“所以我们要把陷阱,变成猎场。”

    天黑透了。

    雨停了,但雾气更浓,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整个村庄。

    林霄把艾米和婴儿藏在一处树洞里,用树叶和藤蔓盖好。

    “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他说,“你就带着孩子往东走,不要停。地图在背包里,水壶里有水,肉干够吃两天。”

    艾米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会回来的,对吗?”

    林霄没回答。

    他挣脱她的手,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村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竹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林霄像一只夜行动物,贴着地面移动,避开光亮,避开声响。

    他先绕到村庄西侧,那里有一片芭蕉林,可以隐蔽接近。

    祠堂在村庄中央,是最大的一栋竹楼,有两层。一层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二层黑着,但窗户都封死了,用木板钉着。

    林霄躲在芭蕉林里,观察了十分钟。

    一层有四个守卫——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屋里。都是当地人,拿着枪,但很松懈,在抽烟聊天。二层没有动静,但能听见微弱的哭声——孩子的哭声。

    药可能在一层,也可能在二层。

    他需要制造混乱。

    林霄从背包里掏出一段绳子——渡鸦教他做的套索,原本是用来捕猎的。他在绳子一端绑了块石头,瞄准祠堂旁边的一栋竹楼。

    那栋竹楼里亮着灯,能听见男人的鼾声。

    他甩出绳子,石头精准地打在竹楼的墙壁上。

    “咚。”

    鼾声停了。

    几秒后,竹楼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祠堂的守卫被惊动,两个人端着枪走过来查看。

    林霄趁机从芭蕉林另一侧绕出去,猫着腰,快速接近祠堂。

    守卫在检查竹楼,没注意到他。

    他摸到祠堂后墙,那里有个小窗,用木板钉着,但木板已经腐朽,轻轻一推就开了。

    林霄钻进去。

    里面是仓库,堆着粮食、工具,还有一些箱子。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罐头食品。另一个箱子,是子弹和手雷。

    但没有药。

    他继续搜索,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医药箱——红十字标志,军用款式。

    打开。

    抗生素,止痛药,纱布,消毒水,甚至还有一支吗啡。

    林霄的心跳加快了。

    他把医药箱背在肩上,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脚步声。

    从楼梯上传来的。

    他立刻躲到一堆麻袋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重,是军靴。不是当地人。

    一个佣兵从二楼下来,骂骂咧咧:“妈的,那几个小崽子哭个没完,吵死了。”

    另一个声音从一楼传来:“忍忍吧,等抓到那个幽灵,一起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老板说要活的。”

    “活的送去实验室,死的就地埋了。至于那些女人和孩子……老板说随我们处置。”

    “随我们处置?”佣兵笑了,笑声猥琐,“那我得好好想想。”

    林霄握紧了刀。

    但他没动。

    现在不是时候。

    佣兵在一楼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又上楼去了。

    林霄等脚步声消失,才从麻袋后面出来。他走到楼梯口,往上看。

    二楼黑着,但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孩子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还有女人的啜泣。

    林霄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

    楼梯是竹子做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得很慢,很轻,像猫。

    二楼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草席。五个孩子蜷缩在角落,三个女人抱着他们,轻声安慰。孩子们在哭,女人也在哭。

    门口坐着一个佣兵,背对着门,在打瞌睡。

    枪靠在墙边。

    林霄推开门,闪身进去。

    佣兵惊醒,但已经晚了。

    林霄的刀划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溅。佣兵捂住脖子,瞪大眼睛,想叫,但发不出声音,慢慢滑倒。

    女人和孩子们看见林霄,吓得往墙角缩。

    “别怕。”林霄用缅语说——渡鸦教过他几句,“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你是谁?”

    “和你们一样,是被追捕的人。”林霄说,“楼下还有多少人?”

    “三个佣兵,在最大的竹楼里喝酒。还有十几个当地人,分散在村里。”

    “有武器吗?”

    “佣兵有冲锋枪,火箭筒。当地人只有步枪。”

    林霄点头。

    他把医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抗生素和止痛药,分给女人们。

    “给孩子吃药,能退烧。”他说,“等我信号,然后带孩子们从后窗走,进雨林,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会死的。”

    “也许。”林霄说,“但你们不会。”

    他转身下楼。

    一楼的两个守卫还在聊天,没发现楼上的动静。

    林霄从背后接近,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然后,他走出祠堂。

    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

    他需要更大的混乱。

    他回到仓库,找到那箱手雷。

    美制M67,杀伤半径十五米,足够了。

    他拿了四颗,两颗挂在腰间,两颗握在手里。

    然后,他走向村庄中央最大的那栋竹楼。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碰杯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不是痛苦的尖叫,是嬉闹的尖叫。

    林霄在窗外停下,往里看。

    三个佣兵,都喝得半醉。两个当地女人被他们按在桌上,衣服被撕破,在挣扎,在哭喊。佣兵在笑,在灌酒,在说下流话。

    桌上摆着酒瓶,吃剩的罐头,还有武器——两把MP5冲锋枪,一把RPG-7火箭筒。

    林霄拔掉手雷的保险销,握紧握片,数了两秒。

    然后,从窗户扔进去。

    第一颗。

    第二颗。

    他转身就跑。

    “手雷——”

    屋里传来惊呼,但太晚了。

    “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从窗户喷出,竹楼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整个村庄都被惊动了。

    当地人从各自的竹楼里冲出来,端着枪,但不知道该往哪打。浓雾掩盖了一切,他们只听见爆炸,看见火光,却看不见敌人。

    林霄躲在阴影里,摘下第三颗手雷,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

    更多人倒下。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林霄端起AK,开始点名。

    不是扫射,是点射。一枪一个,专打拿枪的。浓雾是他的掩护,黑暗是他的盟友。他像幽灵一样在村庄里穿梭,开枪,换位置,再开枪。

    当地人崩溃了。

    他们只是农民,被武器和金钱诱惑来的农民。面对看不见的敌人,面对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很快就丢下枪,四散奔逃。

    林霄没有追。

    他的目标是佣兵。

    最大的竹楼里,还有一个佣兵活着——林霄看见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但手里还握着冲锋枪。

    林霄举枪,瞄准。

    但那个佣兵先开枪了。

    不是对着林霄,是对着祠堂。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竹墙上,木屑纷飞。

    他在逼林霄现身。

    林霄没动。

    他看着那个佣兵,看着他疯狂地扫射,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向村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祠堂二楼的后窗打开了。

    女人们带着孩子,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跳进

    她们安全了。

    林霄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松气,暴露了位置。

    佣兵的枪口转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

    林霄扑倒在地,翻滚,躲到一堵矮墙后面。子弹打在墙上,泥土飞溅。

    他换弹匣,子弹不多了。

    只剩最后半个弹匣,十五发。

    佣兵在逼近,脚步声很重,像死神在敲门。

    林霄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摘下最后一颗手雷。

    拔掉保险销,握紧握片。

    数到三。

    然后,扔出去。

    不是扔向佣兵——佣兵有掩体。

    是扔向佣兵旁边的油桶——竹楼旁边堆着几个油桶,可能是发电机用的柴油。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佣兵看见了,想躲,但来不及了。

    “轰!”

    油桶爆炸。

    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热浪席卷而来,把佣兵掀飞出去,摔在十几米外,不动了。

    火焰吞噬了竹楼,吞噬了周围的房屋。

    整个村庄陷入火海。

    林霄站起来,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映红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麻木。

    深深的麻木。

    他转身,走向祠堂。

    医药箱还在,药还在。

    他背上医药箱,走出祠堂,走向雨林。

    身后是熊熊大火,是哭喊,是死亡。

    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树洞里,艾米抱着婴儿,浑身发抖。

    她听见了爆炸,听见了枪声,听见了惨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霄去了,然后村庄就变成了地狱。

    当林霄出现在树洞外时,她几乎认不出他。

    满脸烟灰,衣服被烧出几个洞,背上背着医药箱,手里提着AK,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井。

    “给孩子吃药。”林霄把医药箱递给她,“蓝色的那片,碾碎,用水化开,喂给她。”

    艾米手忙脚乱地照做。

    林霄坐在树洞口,检查武器。

    子弹还剩七发。

    手雷用完了。

    刀还在。

    医药箱里的药够用三天,如果省着点,也许能撑五天。

    但婴儿需要的不只是抗生素。

    她需要医院,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需要干净的环境。

    而这些,雨林里都没有。

    “她怎么样了?”林霄问。

    艾米抬头,眼泪又流下来:“呼吸平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弱……”

    林霄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看。

    往东,两天路程,是渡鸦标注的那个村庄。

    但那个村庄安全吗?

    也许和这个一样,是陷阱。

    也许不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

    必须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休息一小时。”林霄说,“然后出发。”

    “去哪里?”

    “东边。”林霄收起地图,“渡鸦说那里有村庄,有当地人。也许……也许有医生。”

    “如果又是陷阱呢?”

    “那就再杀出去。”

    林霄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艾米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血腥的年轻人,突然问:

    “你多大了?”

    林霄愣了一下。

    “二十三。”

    “和我弟弟一样大。”艾米轻声说,“他去年死了,在矿上。塌方,埋了十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林霄没接话。

    “雷经常提起你。”艾米继续说,“他说你很像年轻时的他,但比他更……更干净。他说你心里还有火,不像他,早就只剩灰了。”

    林霄看向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泪痕。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毁了那个实验室。”艾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那些还没被关进去的人。为了那些……像他一样,像你一样,像我和孩子一样的人。”

    林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的。”

    不是承诺。

    是誓言。

    艾米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给婴儿喂药,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林霄靠在树洞壁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几乎立刻睡着。

    但他不敢睡。

    因为一闭眼,就是火光,就是惨叫,就是金雪死前的眼神,就是渡鸦冲进火海的背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雨林。

    雾气渐渐散了,火光也渐渐弱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逃亡。

    新的杀戮。

    林霄握紧手里的AK。

    枪管还是烫的,像他心里的火。

    那火不会熄灭。

    永远不会。

    (第九章完)

    “观察记录更新(加密频道)”

    发送者:地面搜索队-阿尔法小组

    接收者:普罗米修斯中央实验室

    日期:2026年3月9日

    时间:05:33

    主题:村庄袭击事件报告

    1.位置确认:目标村庄(坐标10.3122°N,98.5517°E)于今日凌晨02:17遭袭。

    2.袭击者身份:高度怀疑为样本A+(幽灵)及可能存在的同伙。

    3.事件概述:

    -袭击始于手雷爆炸(M67破片手雷,来自我方补给品)

    -随后发生交火,袭击者使用AK-47步枪(弹道匹配为之前失踪的武器)

    -村庄主建筑遭纵火(疑似使用柴油燃料)

    -当地雇佣武装(15人)全灭,我方外派佣兵(3人)确认死亡

    4.伤亡统计:

    -敌方:未知(袭击者可能受伤,但未发现血迹或尸体)

    -我方:佣兵×3(确认死亡),当地武装×15(确认死亡)

    -平民:妇女×3,儿童×5(失踪,疑似被袭击者带走)

    5.袭击者行为分析:

    -战术:典型游击战术(制造混乱→精确打击→迅速撤离)

    -目标:明确以佣兵及武装人员为主,平民未受伤害(甚至可能被解救)

    -动机:推测为获取医疗物资(村庄医疗站被洗劫,抗生素、止痛药丢失)

    6.当前推测:

    -样本A+携089号实验体(Ay)及090号实验体(婴儿)逃亡

    -婴儿健康状况恶化,急需医疗干预(生长抑制剂戒断症状)

    -袭击者获取药品后,预计将向东行进(前往最近聚居点)

    7.追踪进展:

    -无人机热成像发现两处热源(疑似人类)向东北方向移动

    -地面部队已展开追击(阿尔法、布拉沃、查理三组,共18人)

    -预计接触时间:3-5小时内

    8.建议:

    -授权使用非致命性武器(麻醉镖、网枪等)以活捉样本A+

    -089号实验体(Ay)可舍弃,但090号实验体(婴儿)务必回收

    -如遭遇抵抗,允许击毙089号,但090号必须保全

    补充:

    -样本A+战斗能力评估再次上调(单人歼灭18人武装,含3名职业佣兵)

    -行为模式显示强烈保护倾向(针对妇孺),可利用此心理设置陷阱

    -婴儿健康状况为最大弱点,预计72小时内如无医疗干预将器官衰竭

    警告:

    样本A+已从“敌对目标”升级为“高威胁目标”。

    重复:样本A+已升级为“高威胁目标”。

    所有接触单位务必极端谨慎。

    ——阿尔法小组指挥,签字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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