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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站着的高彦博却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眶里缠满血丝。
杨尘很自然地握住梁小柔的手:“这么巧?”
“同事请吃饭,”
她声音有点轻,“没想到能遇见你。”
杨尘朝高彦博点了点头,后者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走吧。”
杨尘揽过梁小柔的肩。
他们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后,高彦博还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反复闪回梁小柔跟着那人离开的画面,胸口那股暴戾几乎撞碎肋骨。
脚刚要迈出去,旁边一男一女死死拽住了他胳膊。
走廊顶灯投下惨白的光,照得他额角汗迹发亮。
高彦博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人。
对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得像是要压碎骨头。”冷静点。”
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过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
高彦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视线越过对方的肩头,投向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就看着她被带走?”
按住他的人叹了口气,松开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神情。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寥寥数语,其中的意味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掺进些许无奈:“她选了杨尘。
你争不过的,博哥。”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高彦博浑身一颤,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灼得他眼眶发红。
站在一旁的女子看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悄无声息地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转角。
***
包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跛豪陷在宽大的皮质椅子里,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灰。
阿明垂着头站在他对面,脖颈弯成一个恭顺又僵硬的弧度,目光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反光的地砖上。
“脑子里除了那些白色粉末,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跛豪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严厉的线条,“杨尘是什么人?你够资格去跟他要说法?嗯?”
他顿了顿,烟头在烟灰缸边缘重重碾熄,发出细微的嗞响。”更别说,是在他的地盘上。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阿明的肩膀动了动,头抬起来一点,声音带着不服气的硬梗:“豪哥,阿媚就是折在他们手里的!我去问一句,有错?”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跛豪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下一秒,清脆的掌掴声炸响在安静的包厢里。
阿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
“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被粉蛀空了?”
跛豪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把沉重的木凳,抡起来就砸在阿明弓起的背上。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阿明踉跄着,却咬着牙不敢躲,更不敢抬手格挡,只能硬生生受着,额角很快见了血。
暴风雨般的击打持续了片刻。
跛豪扔开凳子,喘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浑身狼狈的手下,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自己滚回去想清楚。
再犯浑,”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不介意亲手清理门户。”
说完,他掸了掸西装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身后一群沉默的跟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才上前,费力地把瘫软在地的阿明搀扶起来。
“明哥,还……还行吗?”
一人试探着问。
阿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眼神阴鸷。”死不了。”
他挣开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地站直,肿胀的脸让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当着那么多兄弟的面……我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道上走动?”
扶他起来的那人闻言,表情变得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我看你是真糊涂了。”
他盯着阿明,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豪哥那是在保你的命!你倒好,嫌丢面子? ** 是不是吸得连命都不想要了?”
阿明却像是没听见,兀自喃喃,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杨尘……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义群怕过谁?什么阵仗没见过?”
剩下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放弃。
他们不再多说,摇摇头,陆续转身离开,沉重的包厢门在身后合拢,将阿明独自留在满地狼藉和刺鼻的烟味里。
他扶着墙壁,半边脸高高肿起,映在光洁墙板上的影子扭曲而狰狞。
“杨尘……”
他对着空气,从肿痛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誓言,“这事……没完。”
***
车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梁小柔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次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引擎低沉的嗡鸣是车厢里唯一的声音。
终于,她打破了沉默,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杨尘的目光从前方路况收回,落在她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跛豪。
九龙这边,做那种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他的义群。”
梁小柔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蓦地收紧。
那个名字在九龙几乎是个恐怖的代名词,传闻里的手段光是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可刚才所见,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在杨尘面前,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染上担忧:“你怎么会和他……有来往?你不是只做生意吗?”
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
杨尘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触感温热。”他有个手下,在我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我的人教训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今晚约见,无非是想讨个面子。
不过,他清楚动不了我。”
“这样啊……”
梁小柔恍然,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车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缓和。
杨尘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就势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怀中。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传来淡淡的香气。
他低下头,声音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今晚……是回你自己那儿,还是跟我走?”
梁小柔耳根发烫,别过脸去望向窗外:“先找地方填肚子吧,刚才没吃几口,胃里还空着。”
杨尘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嘴角浮起笑意。
他手臂微微收紧,声音压低了些:“待会儿我陪你,管够。”
“你胡说什么呢?”
她脖颈都泛了粉,指尖掐他手背,“我说的是吃饭,又不是……”
“不是什么?”
他故意追问。
她索性抿紧嘴唇,板着脸朝前看,身子挣了挣却被他圈得更牢。
后座的气息渐渐缠在一起,而驾驶座上的阿炽始终目视前方,仿佛后视镜里交叠的影子只是路灯晃过的错觉。
晨光刺破窗帘时,阿布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
“尘哥,有消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车宝山和神仙可,露头了。”
杨尘从文件里抬起眼:“位置?”
“大浦。”
阿布走近两步,“底下兄弟昨天傍晚在旧街市瞧见个背影像神仙可的,没敢打草惊蛇,一路跟到北边荒地里那排废屋。
现在人还盯着。”
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杨尘站起身,衣角带起一阵风:“叫上高晋和阿炽。
这次要是再让他们溜出港岛,往后都别想安生。”
“明白。”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走廊里只剩下两道渐远的脚步声。
大浦北郊的荒地里,铁皮屋顶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屋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两个男人躺在木板搭的铺上,盯着天花板上蛛网状的裂缝。
“山哥,伤好得差不多了。”
脸上带疤的那个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作响,“接下来往哪儿走?”
车宝山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屋顶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港岛不能待了。”
他终于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得走,越快越好。
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神仙可撑起身子:“我昨天摸出去买烟,听码头那帮苦力说,后天有船往越南开。”
“越南……”
车宝山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暗光,“先到越南,转缅甸,最后从缅北进泰国。
那边有熟人,活路宽些。”
话音还没落进土里,远处忽然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闷响。
车宝山猛地坐直,手指按在木板边缘:“这地方平时有车来?”
“荒成这样,鬼才来。”
神仙可话说到一半,看见对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喉咙忽然发干。
两人同时扑到门边。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被黑压压的影子切碎——十几辆车像沉默的兽群围住了这片荒地。
车门一扇接一扇推开,脚步踩碎枯草的声音密密麻麻涌过来。
车宝山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从最前面那辆车里跨出来,身后跟着个寸头青年。
所有人手里都拎着东西,金属在太阳下反着冷光。
“完了。”
车宝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神仙可盯着后窗那片野草地,喉咙动了动。
跑不掉了——车轮比腿快,荒地里连棵能藏身的树都没有。
门外传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土里:
“是自己开门,还是我们拆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两道身影从昏暗的室内跨出,手里攥着冷硬的铁器。